《万世不朽》 第1章 人生重启 “噗——” 陆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还是……失败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不甘。 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他已经二十五岁。 在確认这个世界有飞檐走壁、飞叶摘花的武功后,便毅然投入其中。 他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必將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可现实从一开始就给了他狠狠一击。 这个年纪,早已过了打基础的黄金时期,骨骼基本定型,经脉也失去了少年人的柔韧。 更糟的是,他资质一般,別人几天能掌握的吐纳法门,他练了三个月才摸到门槛。 为了追赶进度,他急功近利,久而久之,本就脆弱的根骨被彻底伤了,经脉里留下了难以修復的暗伤。 別人说他是块朽木,连最基本的锻体境都要比常人所需时间长,可他不信命。 他曾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能弥补资质的差距。 从通窍圆满到后天境,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比常人多走了十年的路。 可当他衝击先天境时,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他靠在墙上,视线慢慢移向天空。 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极了他这几十年的武道路,看不到一点光亮。 “要是……要是从一开始,就能有个正確的法子……” 这个念头刚落下,丹田处的灼痛突然消失,身体的沉重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像是被捲入了一个旋转的黑洞,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陆白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里。 庙外传来了鸟儿的鸣叫,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白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没有一丝皱纹,皮肤也充满了弹性。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跡。 他再摸向丹田,虽然没有內劲,却也没有丝毫破损的痛感,经脉通畅,充满了潜力。 他抬头望向庙外,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陆白走到庙门口,看著外面陌生又熟悉的山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重生了?” 陆白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分明就是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模样。 …… 陆白在山神庙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阳光落到肩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不是幻觉,他真的回到了穿越之初。 前世几十年的武道路,像一场漫长的梦,那些因练错功法导致的经脉刺痛,此刻都消失无踪。 “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蛮干了。” 陆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冷静规划。 重生归来,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想要再走武道路,他需要一本真正適合自己的功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无数零碎的记忆就涌进脑海。 上一世几十年的蹉跎,让他对江湖功法的层级早有认知。 他听过许多江湖传闻,也见过不少武者爭夺功法的场面。 最先冒出来的,是传闻中藏於皇室秘库的《九龙镇元诀》。 那是皇室绝学,能凭內劲凝聚龙形,一拳可碎山岩,可秘库守卫连亲王都需持特製令牌才能入內,他一个无身份无背景的外乡人,连靠近皇城宫门都是奢望。 接著是隱於云雾山的“清虚宗”传承。 据说清虚宗有《先天一气诀》,能洗髓伐脉,哪怕是根骨奇差者,练个三五十年也能摸到先天门槛。 可云雾山常年被瘴气笼罩,山脚下更是有宗门弟子设卡,非经引荐者连山脚都踏不进去,他连清虚宗弟子的面都没见过,何谈求功法? 还有江湖上流传的《天蚕九变》,號称能以伤换力,越打越强,可那功法需要以“天蚕丝”为引,而天蚕丝只產在极北冰原的寒蚕腹中,寻常武者耗尽一生也未必能得一根;至於《幽冥毒经》这类偏门功法,虽能速成,却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最后多半会被毒素反噬,落个经脉尽断的下场,他上一世见多了练毒功者的惨状,绝不敢碰。 还有那些散落在江湖的残缺功法,要么缺了关键招式,练了只会走火入魔;要么对根骨要求极高,以他这样的“废柴”体质,连入门都做不到。 陆白皱著眉,把这些念头一一推翻,太难获取的、不匹配体质的、风险太高的,都不是当下的最优解。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生的优势是先知,可若找不到匹配的目標,这份先知也只是空谈。 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流云心法》。 上一世,他听闻这门功法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他刚摸到后天中期的门槛,在一个茶摊听走鏢的人閒聊,才知道浙东雁盪山有个“凝云阁”,阁中传承的《流云心法》最是奇特。 它不重根骨,反而讲究“顺天应时、以柔养劲”,只要按心法吐纳,不仅能稳步提升,还能慢慢滋养经脉暗伤。 可惜的是,凝云阁会遭遇灭门之祸,阁中唯一的倖存者苏云,会带著《流云心法》的手札逃亡。 算算时间,灭门的事,也就在这个月。 苏云会带著功法,去找师傅的结义兄弟柳乘风,想求他庇护。 可结果呢?柳乘风早跟参与灭门的影杀盟串通好了,苏云这一去,根本是自投罗网。 所以,他需要提前去拦住她。 清溪镇是苏云从雁盪山逃往姑苏的停留之地。 只要他能赶在苏云抵达前,在清溪镇等著,截住並说动她,哪怕只是借抄半部,他也能少走几十年弯路。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第2章 江湖事 “……却说那萧炎,歷经三年苦修,终上云嵐宗,一战雪耻,当他立於山巔,俯瞰那曾不可一世的纳兰嫣然,只平静道出一句:『结束了,纳兰嫣然。』这寥寥几字,才算为那三年之约,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微风卷著镇口的落叶,扫过青石路面,飘到了陆白面前的木桌上。 这是他在清溪镇待的第十五天,此刻刚敲完醒木,把“三年之约”的故事收了尾,围拢的镇民还意犹未尽。 “陆先生这说得跟真见过斗气似的!” “先生,那异火到底是个啥模样?比咱家灶里的火还旺吗?” “这斗气化马,当真比咱们镇上的马跑得还快?” 陆白笑著把醒木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人群。 学堂的王小宝还在追问“萧炎后来和纳兰嫣然和好了吗?”,卖豆腐的王伯正往嘴里塞著豆渣…… 而角落里,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缩在阴影里,没像其他人那样喧闹,只默默看著他。 陆白心里微微一动,清了清嗓子:“刚说的是戏本里的故事,今日换段新鲜的,就在月前刚发生的江湖门派真事,有人想听吗?” “想听!”王小宝第一个喊出声,“江湖门派?是不是也像萧炎那样,能飞天遁地?” “比戏文里实在些。”陆白抬手虚按了按,压下喧闹,“这门派叫『凝云阁』,在浙东雁盪山深处,藏在云雾里头,寻常人找都找不到,阁里的人不种地不做生意,就练一种叫《流云心法》的本事,练到深处,脚下能借著云雾飘,上山下山跟走平路一样。” “还有这等本事?”张婶瞪大了眼,“那阁里的人,岂不是比县太爷的捕快还厉害?” “那捕快自然远远比不上。”陆白声音压低,仿佛在诉说一桩江湖秘闻,“约莫三四年前,一伙流窜的悍匪马贼为祸边境,他们个个骑术精湛,来去如风,劫掠商队、蹂躪村舍,官府几次围剿都因追不上而无功而返,直到他们撞上了凝云阁阁主叶惊鸿。” 他顿了顿,见眾人屏息,才继续道:“那是在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叶惊鸿孤身一人,拦在了近百马贼之前,马贼头领狂笑著策马衝来,手中斩马刀带著恶风劈下,却见叶惊鸿不闪不避,身形如云絮般顺著刀风一盪,竟轻飘飘地翻上了马背,与那头领近在咫尺。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也没见他用何兵刃,那头领便已栽落马下,余下马贼惊骇之下,纷纷纵马围攻,可叶惊鸿就在这奔马之间穿梭,身影飘忽,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落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谷中还能站著的,就只剩他一人。” “我的娘誒,一个人打一百个?” “这哪是武功,这是神仙下凡了吧!” “陆先生,那后来呢?这等英雄,朝廷没给封个官做?” “这么厉害,这宗门应该挺兴旺的吧?”王伯顺著话头问道。 陆白摇了摇头:“兴旺?那是这个月前的事了,凝云阁,已经没了,一夜之间。” “没了?”有人问,“遭了山洪?还是被收编了?” “是被人灭了门。”陆白说道,“那天夜里刮著暴雨,雁盪山脚下的村民听见山上传来『叮叮噹噹』的声响,还看见火光从林子里冒出来,把雨幕都映红了。 “第二日雨停了,有两个胆大的樵夫上山,刚走到凝云阁的竹牌楼前,就嚇得跑了回来,牌楼倒在泥水里,上面还插著半截断剑,阁里的青石路全被血泡著,从正厅到后院的柴房,上百口人,没一个喘气的,连烧火的杂役都倒在灶台边。” 这话一出,喧闹瞬间没了,连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格外清楚。 “这……这也太狠了!就没留一个活口?” “留了一个。”陆白的目光又掠过角落里的青布衫男人,“是叶阁主的小徒弟,叫苏云,才十七岁,有人说,是叶阁主把她藏进了阁后的暗渠里,自己提著剑挡在渠口,才给了她生路。” “那苏云去哪了?”王小宝追问,“暗渠里能藏住人吗?” “她顺著水流漂了半天才上岸,上岸时左边胳膊被暗渠里的碎石划了道口子,血把袖子都染红了,连右脚的布鞋都被水流冲跑了,只能光著脚在山里走。” 说到这里,陆白刻意顿了顿,余光落在青布衫男人的左胳膊上。 那里的衣衫虽平整,却隱约能看出有东西贴身裹著。 陆白接著说:“可她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苏云怀里揣著《流云心法》的手札,那上面记著全套心法,还有『流云丹』的方子,那流云丹,能为人打基础,能让武者少熬多年苦功,江湖上谁不想要?前几天有个江湖客说,在邻县的客栈里,还看见有人拿著苏云的画像打听,说谁能找到她,赏银一千两。” “一千两!”王伯倒吸一口凉气,“这姑娘岂不是更危险了?就没人帮衬帮衬?” “江湖上多的是见利忘义的,真心帮人的少,有个茶摊老板可怜她,给了她两个饃饃,转头就把她的去向告诉了追来的人,她现在连跟人说话都不敢,见著生人就躲。” 陆白话音刚落,青布衫男人突然开口:“先生连她胳膊受伤都知道,莫不是真见过苏云?” 有人点头:“是啊陆先生,这些细节说得跟亲眼见似的,你咋知道这么清?” 陆白抬眼看向青布衫男人:“都是听过往的江湖客閒聊的,有个走鏢的鏢师,说他见过一个胳膊带伤的姑娘,躲躲闪闪的,跟人说的苏云模样对得上,连细节都没差。” “那苏云后来呢?有没有遇到侠客帮她?” 陆白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西斜,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后来有没有遇到侠客,我先卖个关子,今日先说到这吧,日头快落了,张婶你该回家做饭了,李伯你家的牛犊也该牵迴圈里了。” “哎,怎么停了!”王小宝急得跺脚,“先生再讲两句唄,就两句!” “明日再讲,明日再讲。” 人群发出失望的声音,看著陆白开始收拾,也知强求不得,便三三两两地散开,兀自议论著方才的故事。 “一千两啊,怕是够买下半个镇子了!” “嘖嘖,那叶阁主真是条汉子,为了徒弟把命都搭上了。” “说这些有啥用,那姑娘现在怕是……” 陆白收拾东西,把醒木、茶碗往竹椅上一放,扛起就往镇西走。 走了没几步,眼角余光瞥见那青布衫男人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落在身后,脚步不快不慢,像是顺路往西边去,却又始终保持著能看见他的距离。 陆白没回头,脚步依旧从容。 这半个月,总算没白等。 第3章 隱秘 陆白回到镇西的小院时,天色已经黯淡。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时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刚要关门,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算重,却踩得很稳,显然是练过功夫的人。 陆白没回头,只侧了侧身,声音平淡道:“阁下跟了一路,不现身见见?” 青布衫男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帽檐依旧压得低。 听到这话,他先是顿了顿,隨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院门三尺远的地方。 “先生书说得精彩。”来人声音沙哑,“尤其是凝云阁那段,细节之真,令人佩服,不知先生是从何处知晓?” “山野閒谈,江湖过客的閒话罢了。” “閒话?”男人帽檐微动,“那苏云是左臂伤还是右臂伤,丟的是左鞋还是右鞋,只怕真正的江湖客也未必清楚,先生这閒话,未免说得太细、太真了些?” 陆白闻言,侧头看向对方:“看来阁下对这位苏姑娘的遭遇,很是掛心,既然心存疑虑,站在门外吹风,又怎能听得清故事的来龙去脉? “阁下若真有兴趣,不如进来喝碗粗茶,细听分说?”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院里走去。 男人没立刻跟进去,目光扫过小院。 院墙不高,墙角长著些杂草一看就是长期没人打理,最近才有人住的模样。 她心里更疑惑了,这人到底是谁?若只是个听了江湖传闻的说书人,怎会知道那么多只有自己经歷过的细节? 若他是影杀盟的人,又为何要在镇上说书,还特意把自己的经歷说出来? 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正琢磨著,就听院里传来陆白的声音:“我一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好歹是后天境界,就算我有歹心,也伤不到你,是吧,陈平兄弟。” “陈平”两个字像道惊雷,在青布衫男人耳边炸响。 她浑身猛地一震,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化名是她三天前才临时起意,仅在过关卡时用过一次,他人如何知晓?眼前这人竟能道破。 “……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陆白的话音依旧平静:“一个想和你做笔交易的人,不用这么紧张,我若想对你不利,也不会特意在这里等你,进来把门带上吧,你既已是陈平,便该知道,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惊动四邻。” 苏云沉默了许久,胸腔里的心跳渐渐平復,又多了几分警惕。 她缓缓抬步走进院里,顺手关上院门。 她没追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化名”,只跟著陆白走进正屋,目光依旧在屋里扫来扫去,试图找到些能证明对方身份的线索。 屋里比院里更简单,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角,铺著洗得发白的被褥,一张旧木桌摆在屋中央,桌上放著两个粗陶茶碗。 陆白在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茶是下午泡的,凉了些,將就喝。” 苏云没坐,依旧站在屋中央:“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白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心里暗自思忖。 当然是上一世与人閒聊时得知的。 可这些话肯定不能说,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在清溪镇讲了半个月的书,从江湖軼事说到门派旧事,就是为了等苏云出现,原本还以为错过了时机,没想到是自己来早了些。 心里想著,陆白抬眼看向对方,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 “你现在,是要去姑苏找柳乘风吧?” 苏云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她確实早打算找柳乘风,师傅临终前反覆叮嘱,若遇不测就去寻这位“过命兄弟”。 这事只有她和师傅知道,连凝云阁的其他师兄都没提过,眼前这人怎么会知晓? “我不仅知道你要找他,还知道你师傅当年救过柳乘风的命,私下交流不浅。”陆白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二十年前在漠北,柳乘风被追杀,中了毒箭,是你师傅解他於危难,找人解毒,事后柳乘风说要以命相报,你师傅只笑说『结义兄弟,不必如此』,柳乘风便將他隨身携带的玉佩分其一,以证兄弟之情,並言他日若有难,凭此玉佩,刀山火海,无所不辞。”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云的记忆。 师傅確实跟他提过漠北救柳乘风的事,尤其是那枚师傅確实提起过可凭此物相认的玉佩,这些细节绝非外人能编造。 苏云眼神多了几分困惑,是柳乘风告诉他的? 陆白见她这般摸样,自然知道她依旧带著怀疑。 他心知,仅凭一两个秘密尚不足以取信於这等歷经变故、心防深重之人,必须拿出些真正无法为外人道的细节。 “凝云阁灭门那天,有个『內鬼』提前在阁里的饮水中加了软筋散,那天夜里,影杀盟的人闯进来时,阁里弟子的內力十成去了九成,连你师傅都只能勉强提剑,根本没法全力抵抗,否则就算影杀盟人多,也不至於输得这么惨。” 苏云的呼吸骤然一滯。 灭门那天夜里,她確实觉得浑身无力,连握剑的手都在抖,后来才知道是水有问题,眼前这人竟连这等细节都清楚,到底是谁? 见她上道,陆白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话题,“你以为柳乘风会护你周全,可实际上,他早就跟灭了凝云阁的人串通好了,影杀盟负责出手,柳乘风则提供机会。” “不可能!”苏云立刻反驳,却没了刚才的底气,声音都弱了几分,“他是我师傅的结义兄弟,怎么会害我们?” “救命之恩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人心却是会变的。” 陆白一字一句道。 “他体內的余毒从未真正清除,这些年反覆发作,早已將他折磨得心智大变,影杀盟能给他缓解痛苦的解药,能给他苟延残喘的希望…… “这份新的希望,早已压过了昔日恩情,他知道你会去找他,也知道你身上有《流云心法》,姑苏柳家庄,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苏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眼前这人知道的太多了,反而让她心里发慌,总觉得这是新圈套,就等著她往里跳。 陆白一眼看穿了他的犹豫,没等他开口,主动补充道:“你怀疑这是影杀盟设下的新圈套,用这些秘密取信於你,再诱你入彀,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去年重阳,影杀盟在庐州城外三十里的落枫坡,伏杀了玄铁门少门主陈啸云。” 苏云心头再一惊,玄铁门少门主遇害是江湖皆知的大事,一直没能找到凶手。 那玄铁门这一年来,在各地明察暗访,悬赏千金,却连凶手是谁都未能查明。 若是他们知道是影杀盟在背后…… 这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闪过。 眼前这人,不仅对凝云阁的隱秘了如指掌,竟连影杀盟这等绝密的刺杀行动都一清二楚。 这等通天的手段,莫非是那个传说中网罗天下秘辛的组织…… “你……你是天机阁的人?” 天机阁,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据说网罗天下秘闻,知晓无数门派隱私,却从不参与江湖纷爭。 若说有人能对影杀盟的弱点和行动了如指掌,天机阁无疑是少数可能之一。 陆白没直接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道:“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关於影杀盟的成员名单,江南分坛有十二个核心成员,其中三人长期潜伏在姑苏,『锦绣记』绸缎庄的帐房先生、『丰年』米铺的掌柜,还有『济世堂』药坊的配药师傅,他们负责收集情报、传递消息。” 苏云惊愕万分。 影杀盟成员名单是顶级机密,尤其是这些埋藏极深的探子,更是维繫其情报网的关键。 眼前这人竟能如此精確地指出地点和人数……这已非简单的“知道些內幕”可以解释。 这要么是天罗地网的陷阱,要么…… 眼前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那他所求,又是为何? 苏云沉思片刻,道:“你想要什么?” “两样东西。”陆白直言不讳,“一是流云丹,我虽只是个说书人,但也想练些自保的本事,可惜资质平庸,连最基础的內劲都练不扎实,流云丹能帮我打通经脉,入门內劲。 “二是《流云心法》的抄录本,我曾听江湖人说过,这心法温和易练,最適合初学者打基础,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等查清真相、报了仇,你帮我炼製流云丹,再抄录一份《流云心法》给我。” 这个条件让苏云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心里反覆权衡:《流云心法》是师门传承,不能轻易外传,可若没有外人的帮助,別说报仇,连活下去都难;流云丹虽珍贵,但只要有方子,日后总能炼製。 眼前这人说自己只是个想练自保本事的说书人,却知道这么多信息,比她孤身一人强得多。 陆白没催他,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著,给了他足够的思考时间。 过了许久。 “我……我需要先去验证,若你所言不虚……《流云心法》可以给你,但流云丹炼製需要的凝云草很难找,我只能尽力帮你寻。” “好。”陆白点头,没再多说,只补充了一句,“小心些,柳家庄外已经布满了暗哨,你若提前知晓,那便很好辨认。” 苏云愣了愣,隨即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我若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陆白打断她,“你比谁都想知道真相,比谁都想给师门报仇。”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恢復了安静。 陆白看著桌上的另一杯凉茶,长舒了一口气。 第4章 咕咕门 苏云推开门,巷子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刚才在屋里强装的镇定,此刻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正慢慢消失。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著院墙站了一会儿,仔细听著院里的动静。 院里只有陆白放下茶碗的轻响,还有风吹过院角杂草的“沙沙”声,再没別的动静。 这人確实像他说的那样,不会武功,可他知道的那些事,隨口说出的那些秘密,却比任何江湖高手都让她心惊。 “陈平”这个化名,是她三天前在邻县过关卡时临时想的,当时关卡的兵卒只扫了眼路引,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对方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真的是天机阁的人? 苏云想起江湖上对天机阁的传闻:那是个藏在暗处的情报组织,据说能拿到朝廷官员的密信,能探到门派的不传之秘。 若陆白真是天机阁的人,知道这些隱秘倒也说得通。 可天机阁向来只记录消息,从不插手江湖恩怨。 陆白若真是天机阁的人,为什么会在此刻找上她? 真的只是为了流云丹和《流云心法》的入门篇?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影杀盟的圈套? 若是如此,何必把自家探子的位置说出来? 除非……这里面还有更深的算计。 苏云皱紧眉头,心里乱成一团。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她低声自语,顺著巷子朝镇外走去。 不管这人是谁,不管这是不是圈套,姑苏她都必须去一趟。 夜色朦朧,只有天上的几颗星星透著点微光,照亮脚下的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云在路边的破庙里停下,借著月光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新的衣物。 快速换好衣服,再次上路时,她的脚步快了些。 夜色里,她的身影像一道轻烟,快速掠过官道,朝著姑苏的方向奔去。 …… 苏云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昏黄的油灯下,陆白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木箱,里面没什么贵重物件,只有几盒膏粉、两副假鬍鬚,还有几身不同行头的衣裳。 这是他早备好的行头,比如说书时穿的长衫。 他坐在镜前,指尖蘸了深色膏粉,在眼窝处细细抹开,面容顿时憔悴了几分。 又贴上一副稀疏的假眉,再往下巴上黏一片杂乱的胡茬,最后用特製的胶泥在左颊贴了颗不起眼的黑痣。 不过片刻,镜中人已从清秀的说书先生,变成了一个面色晦暗、貌不惊人的行脚商人。 吹灭油灯,他扛起早已准备好的布包袱,悄无声息地从后院小门溜出,融入了清溪镇的夜色里。 他脚步轻捷,避开打更人的路线,不多时便出了镇口,朝著南边的渡口方向走去。 夜路难行,陆白却走得很稳,对沿途的沟坎沼泽瞭然於心。 约莫两刻钟后,潺潺水声传来。 举目望去,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 渡口边,一艘乌篷船静静泊著,在微凉夜风中轻轻摇曳。 见有来人。 “这位客官,深夜渡河,是要往哪去?” 船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船夫从乌篷里探出头,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一看就是常年跟水打交道的人。 陆白没立刻上船,只站在岸边,目光扫过船尾。 那里刻著一道极浅的、形似飞鸽的印记。 这是“咕咕门”的標记。 咕咕门是江湖上一个颇为特殊的门派,门下弟子多以船夫、脚夫、货郎等身份行走,不参与任何纷爭,只做一件事。 替人传递消息。 他们不问来歷,不查內容,只需按规矩支付酬金,便能將信息送达天南海北。 陆白嘴唇微动,发出两声短促而轻微的“咕咕”声。 老船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也回了一声稍长的的鸣叫。 陆白走上前,隨后开口:“来此想放只灰羽。” “灰羽要往哪片林子飞?” “往玄铁林飞。” 船夫闻言,对著陆白摆了摆手:“上来吧,夜里风大。” 陆白一跃上船,船身轻微晃了晃。 他走进乌篷,里面空间不大,只摆著一张小桌和两条长凳,桌上还放著个粗陶碗,碗里剩著半碗凉茶。 船夫跟著进来。 “老规矩,认钱,认暗號,不认人,不问事,传口信,还是递信件?” 陆白不多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信件。 信件被叠得方正,接口处用一块深色的火漆紧紧封住。 船夫接过,並未试图查看內容。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確认是正常纸张重量。 隨后,他取出一小片特製的桑皮纸,在表面轻轻擦拭,若信纸上淬了剧毒或沾染了特殊的追踪药粉,这片试纸会迅速变色。 接著,他又將信件凑近鼻尖,轻微地嗅了一下。 完成这套检查后,他才將信件放下。 “往玄铁林的灰羽,按规矩,穀子得五两,若是想让羽翅飞快点,再加三两上等谷,三日內保准入笼。” “加三两,要飞快点。”陆白从布包袱里摸出八两碎银,放在桌上,又补充道,“若是有回信,劳烦去城外的望溪客栈,到了留个鸽印在门口,我看到记號自会来取。” “好说。”船夫收起碎银,將信件塞进篷內一个防水的暗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截不足一指长、刻著几道波浪纹的竹片,递给陆白,“凭此物,可在任何有咕咕门印记的渡口、车马行查询递送进度,遗失不补。” 陆白接过竹牌,隨手塞进袖中:“开船吧,送我到下游三里处的野渡。” 船夫不再多言,撑开长竿。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中心,向下游驶去。 到了那处荒废的小野渡,陆白轻身跃上岸边,对船夫略一拱手。 船夫在船上微微頷首,隨即调转船头,乌篷船很快便被夜色与水流吞没,只剩下那点船灯的光晕,在河面上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陆白站在岸边,直至船影彻底消失,方才转身,迅速隱没於岸边的密林之中。 第5章 桑泊圩 再说那苏云,自离了清溪镇,一路昼夜兼程,不过数日,便到了姑苏地界。 这姑苏城本是江南繁华之地,往日里舟船往来、商贾云集,可如今的苏云看它,却只觉得步步危机。 她早已换下了“陈平”那身偽装,在路上寻了家衣铺,买了套青灰色短打。 长发鬆松地束在脑后,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 这般装扮下来,她瞧著便像个隨商队跑腿的少年郎。 若是换作往日,苏云得了师傅的叮嘱,定是马不停蹄直奔柳家庄,见了柳乘风便掏那半块玉佩,诉说起凝云阁的惨状。 可如今不同,经了灭门之祸,又听了陆白的隱秘,她心头多了几分警惕,从不靠近柳家庄半步。 反倒在庄外三里处寻了个茶摊,借著歇脚的由头,观望著庄门內外的活动。 头两日,她没看出什么异样。 柳家庄的大门紧闭偶尔有穿著僕人进出,或是去街口买些油盐,或是往城里的店铺送些东西,瞧著与寻常庄子的僕人没两样。 到了第三日清晨,那天她刚坐下,就看见一个僕人从庄里出来,脚步不快,却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確认有没有人跟著。 苏云心里一动,悄悄跟著那人。 只见他没往街市去,反而绕了两条巷,往城西的济世堂去了。 这僕人进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提著包袱出来了,包袱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按说买了东西该回庄,可他却没走回柳家庄的路,反而朝著城门口的方向去。 苏云压著心跳,悄悄跟在后面,看著他在城门口牵了匹早备好的黑马,翻身上马后,竟一路往北去了。 若按常人眼光看,僕人去药坊买东西、再出城办事,或许只是庄子里的寻常安排。 毕竟济世堂本就是城里的老药坊,往来买卖再正常不过。 可陆白的话偏偏在这时冒出来,在她耳边反覆迴响:“影杀盟在姑苏有暗探,其中一个就在济世堂。” 接下来的两日,她看有僕人又去了另外两处店铺。 这般过了四五日,苏云终於彻底断了侥倖。 既已验证了陆白所言非虚,再多停留也是无益。 她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確认更多细节。 当下便不再犹豫,离开了姑苏城,直奔清溪镇而去。 …… 三日后黄昏,苏云重返清溪镇。 她未作停留,径直赶往陆白的小院。 院门关得紧,她绕到院墙僻静处,踩著墙根翻了进去。 和她离开时相比,院墙的杂草又长高了些,木桌上蒙著一层薄灰,指尖拂过,能清晰地留下一道痕跡,至少空了四五日。 不像遭了意外,倒像是主人主动离开的。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没找到任何留言,只能翻出院墙,往镇东寻去。 老槐树下却空空荡荡,也没有围坐听书的镇民。 她正望著空荡荡的树下发愣,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著头打量她,稚声问道:“是在找陆先生吗?” 苏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点头。 孩童眨著眼,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苏云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问话背后的意思。 她压著声线:“陈平。” 小孩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摸出张摺叠的草纸递过来,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巷子里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苏云展开草纸,上面只写著“桑泊圩”三个字。 她心里疑云稍起,桑泊圩是江南水乡,以种桑闻名,和影杀盟、柳家庄都扯不上关係,陆白为何让她去那? 可转念想起姑苏的事,陆白从不说虚话,这地址定有缘由。 …… 桑泊圩地处江南水网腹地,水系纵横交错,舟楫往来如梭。 这里以桑田闻名,几乎家家植桑,户户养蚕,镇上的绸缎庄多如牛毛,连寻常百姓身上的粗布衫,都比別处的更细密耐穿。 陆白的算命摊子就摆在路口,一块写著“铁口直断”的木牌斜斜靠在桌角,铺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著签筒和几枚铜钱。 陆白就坐在桌后,靠在一张破旧的竹椅里,双眼眯著,像是在打盹。 他太年轻了,面容清秀,实在不像个能掐会算的先生。 路过的人大多只是扫一眼木牌,便摇摇头走开,无人上前问卜。 日头斜斜掛在天上,陆白正迷迷糊糊要睡著,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先生可算算……我的前路?” 他缓缓抬眼。 桌前站著个青布衫“少年”,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略显紧绷的下頜。 陆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不知客官想算什么?” “前程。” 陆白拿起签筒隨便晃了晃,隨著一个签子甩出,他看了眼开口道:“云开见日,柳暗花明,前路虽有坎坷,然贵人相助,终能逢凶化吉,未来……一片光明。” 这话一出口,旁边路过的两个妇人忍不住笑了:“小先生这话,跟说吉祥话似的,谁听了不乐啊!” “就是就是,我上次来问,也说我未来光明,这好话谁不会说呀!” 那青布衫客却像是没听见,默默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旁边的妇人见状,摇头道:“这钱花得不值当,想听吉祥话,我免费跟你说一箩筐!” 陆白收起铜板,掂量了两下,扬声对围观的人笑道:“各位见笑了,今日饭钱总算有著落了,收摊收摊,明日再来!” 说罢,他利落地捲起蓝布,將铜钱等物一併收入隨身布包,便转身沿著河岸小径不紧不慢地走去。 第6章 白鷺山庄 穿过两片芦苇盪,眼前出现一间矮土房,房檐下掛著两串晒乾的桑果,门旁的竹竿上晾著件粗布衫。 陆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苏云进来,屋里比清溪镇的小院更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墙角堆著些晒乾的柴禾。 “看清了?”陆白將布包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无波。 苏云喉结动了动,却只吐出一个字:“嗯。” 沉默了片刻,苏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本线装手抄本。 纸页边缘有些毛糙,墨跡是新乾的,显然是不久前才连夜抄录完毕。 “这是……” 陆白伸手接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感慨。 上辈子的他,不过是江湖里的小角色。 那时他做梦都想有本像样的功法,哪怕只是入门篇。 重生归来,不过略施手段,这前世梦寐以求的东西,便送到了自己面前。 命运之奇诡,莫过於此。 拂过纸页上的內功心法口诀,感受著那墨跡的凹凸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数十年的执念,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本轻飘飘的册子悄然抚平了些许。 “请……帮我。”苏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目光已恢復一贯的平静:“我不是在帮你,你给我心法和流云丹,我助你復仇,我们各取所需,谈不上帮,只是公平交易。” 苏云轻轻点头。 对她而言,过程和动机都不重要,只要能达成復仇的目的,交易与合作並无区別。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陆白將手抄本仔细收进隨身的布包,仿佛放入其中的並非什么武林秘籍,只是一本寻常杂记。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在风中摇曳的芦苇盪。 “你了解桑泊圩这地方吗?”他背对著她,忽然问道。 苏云摇头,这是她一路行来最大的疑问:“此地看似寻常,並无特別之处。” 陆白並未直接解答:“那你对影杀盟,又了解多少?” 苏云思索片刻:“灭门之前,只从师傅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师傅说他们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杀手,行事诡秘,手段狠辣……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了。” 在这之前,她的世界唯有凝云阁的云捲云舒,何曾真正接触过这些江湖上的打打杀杀。 “江湖上曾有过两个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天发杀机』与『不留人』,一个只猎杀顶尖强者,不问正邪,一个只剷除世间恶徒,不畏权贵,它们太过耀眼,也太过霸道。 “影杀盟,最初只是几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团伙,为了不被那两家吞併,才抱团取暖,他们不走精英的路子,广收人手,三教九流,来者不拒,手段也杂,也无理念,只要合適,杀人越货、挑动纷爭,无所不为。” 苏云安静地听著,这些江湖秘辛,她从前在师门从未听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影杀盟最核心的,是几个被称为『暗影』的首领,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因为他们从不出手,只在暗处操控一切,像影子一样藏在幕后。 “不像『天发杀机』,每个杀手都有名號,杀了人还会留下標记,这次参与灭你凝云阁的,带头的就是影杀盟江南这一支的人。 “影杀盟仇家不多,因为他们做事通常不留活口,也不会留下標记,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自己的亲友是死在他们手里,但这不代表没有仇人,也不代表没人想剿灭他们,只是找不到暗影的踪跡,寻不到根源。 “有句话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暗影来说,同样適用,他们从不会躲在偏僻之处,反而会在最光明、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 苏云心里一动,隱约觉得陆白要说到关键处了。 陆白说道这里,话锋突然一转:“就拿这白鷺山庄的庄主沈万堂来说,这些年,白鷺山庄不仅开了水运,还做了绸缎、米粮的生意,如今在周遭一带也算有些名气,沈万堂个人的名声更是好得很,乐善好施,经常接济周围的村民。” 他抬眼看向苏云,问:“你说,他一介白身,毫无根基的普通人,怎么能在短短二十年里,做成如今的规模?那些和他抢水运生意的旁白、不服他的乡绅,要么离奇失踪,要么在夜里『意外』身亡,这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苏云不是愚钝之人,话已至此,其中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万堂的发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结合之前说的“暗影藏在光明处”,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出来,难道沈万堂,就是江南这一支的暗影? 陆白看著她的反应,心里却想起了上一世的事。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还得益於影杀盟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上一世,有个天机阁的弟子,无意间查到了其中一个暗影的秘密,还没来得及將消息传回阁中,就被那个暗影灭口了。 那暗影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天机阁察觉弟子失联的异常,顺著线索查了下去。 天机阁本就以收集情报闻名,从不参与江湖恩怨,可这次被触了逆鳞,於是將影杀盟的消息一个个放了出来,从他们的分坛据点,到暗影的偽装身份,甚至连他们的交易记录,都被公之於眾。 后来,全江湖的人都开始围剿影杀盟,他当时也跟著参与了围剿,才知道了这么多內幕。 苏云开口道:“既然他发家这么蹊蹺,水帮、乡绅接二连三出事,难道就没人怀疑过他?就没人追查过?” “自然是有人怀疑的,前几年有个水帮的舵主,非要查自己兄弟落水的真相,还联合了几个不服沈万堂的商户,想跟白鷺山庄对著干,结果呢?没等查到证据,那舵主就『酒后失足』掉进了河里,尸体三天后才浮上来,跟他联手的商户,要么铺子突然失火,要么帐本被查出问题,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商场本就是战场,尤其是水运、绸缎这种利润高的行当,死人、出事本就不算新鲜事,沈万堂聪明就聪明在,他从不让意外只发生在对手身上,白鷺山庄的帐房、管事,也时不时会有意外身亡的,他用自己人的死,掩盖对手死的异常,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正常的江湖风险。” “可……这也太荒唐了。”苏云皱紧眉头,“江湖人难道就看不出这是他的手段?” “看出又如何?谁又能想到他有另一层身份?江湖人只认结果,不认过程,有几个门派势力,手上没沾过点不乾净的手段?” 陆白继续道:“沈万堂贏了,成了这一带的龙头,能给周围的村民捐粮,能给官府上供,能让跟著他的人吃到甜头,至於他背后藏著多少血,谁在乎?只要手段够隱秘,只要没查到自己头上,大家都乐意当睁眼瞎,毕竟在这江湖里,贏者为王才是硬道理。” 苏云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陆白说的是对的。 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人会在乎胜利者用了什么手段,只会羡慕他如今的地位。 她看著陆白平静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以他们两人的力量,一个后天境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说书人,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根基深厚、手段狠辣的沈万堂? 可陆白从始至终都很淡然,没有一丝慌乱,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犹豫了片刻,苏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沈万堂势力这么大,既然来到这里,应该早就有对策?” 陆白没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苏云,投向小窗外那条通往远处的小径,午后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难以捉摸的光影。 “算算时辰,他们……也快到了。” “他们?”苏云一怔。 陆白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等几日,你便知晓。” 第7章 算命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陆白照旧每天清晨出摊,在路口的柳树下支起小方桌,摊前冷清,他也不急。 他本就是以算命为幌子在此落脚,大多时候有人路过閒问两句,真正要算的人不多。 收摊后,他会把《流云心法》入门篇拿出来翻看,却並未引动半分內息。 没有流云丹,贸然练心法只会损伤內息,倒不如先把招式要领记在心头,等时机成熟再练不迟。 苏云见陆白每日神態自若,偶尔会拿起那本心法翻阅,举止间不见丝毫急切。 她心中的疑团不免又深了几分,这人既能洞悉影杀盟那等核心隱秘,又能將江湖典故信手拈来,他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是某个隱世门派的传人,还是与天机阁类似,专营情报的某个神秘组织成员? 一个知晓无数隱秘,却似乎身无內力的人,充满了矛盾。 这些念头盘桓不去,她却从未宣之於口。 她懂得规矩,陆白若愿说,自然会说,既不说,便是不能问。 这几日。 她大多时候待在小院里。 陆白此前同她讲过,此地虽藏著一道暗影,却非龙潭虎穴。 这里就是一处普通的江南水乡,有摇浆的船夫,有採桑的农人,有叫卖的小贩,一切喧囂与静謐都恰到好处。 “唯有足够的寻常,才能掩盖住最深的不寻常,要维持表象,这桑泊圩就必须是个真正的、安寧的水乡,若是到处都是杀手,反而会引人怀疑。” 道理她都明白,但也不敢大意,生怕行差踏错,露了形跡。 …… 这一日。 陆白刚推开院门,就撞见隔壁的妇人挎著菜篮子回来,见了他就笑著打趣:“陆先生,今日可別白跑一趟咯,巷口来了个算命的老神仙,摇著铜铃一喊,半条街的人都围过去了,你这摊子,怕是没法摆了。” “哦?” 陆白挑了挑眉,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桑泊圩平日里都没这些行当,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倒有些巧。 他没接话,只笑著点了点头,信步往巷口走去。 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一阵喧闹。 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人群中央,端坐著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 他身著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前摆著一张矮几,几上铺著太极八卦图,一侧放著签筒,另一侧摆著笔墨黄纸。 手里那个黄铜铃,每摇一下,清脆的铃声就能传出去老远。 陆白没有挤进人群,只在外围找了个位置,静静观察。 这时,一个挑著货郎担的中年男人挤到桌前,搓著手笑道:“老先生,我最近想往东边的镇子多跑跑,您给看看,这趟去顺不顺,能不能多赚些?” 老者微微頷首,將签筒推到他面前:“诚心摇一支。” 货郎双手捧起签筒,闭目凝神,轻轻摇晃。 一支竹籤“啪”地落地。 老者拾起竹籤,看了眼上面的签文,又观货郎面相,沉吟道: “从卦象看,你这趟往东,主行路有波折,看你眉间带湿气,此行恐逢阴雨,不过……” 他指著签文末尾:“水行终归海,虽有小碍,却无大阻,只需记得,遇水则避,逢桥则安,货得提前包严实些,以防受潮。” 货郎连忙点头:“哎!是是是!前几日听人说东边最近总下雨,多谢老先生指点!” “且慢。” 老者又取过一张黄纸,挥毫写下四个字:利在东南。 “你这趟出门,命里带贵人相助的跡象,到了东边镇子,若是遇著难处,多跟当地做生意的人搭话,尤其是那些看著说话实在的,说不定就能帮你解了困。” “谢谢老先生!”货郎面露喜色,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稍后,一位面带愁容的妇人挤到桌前。 “老先生,我家那口子前日去临县,说好昨日回来,至今音信全无,这……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老者示意她稍安,换成三枚铜钱递过:“心中默念所问之事,掷於案上。” 妇人依言,將铜钱掷出。 老者俯身细看卦象,又观妇人眉宇间的焦灼之气,沉吟片刻,道: “风行无常,主迟归,却无大凶之兆,你夫君此行,怕是遇事耽搁了行程。” “风遇山则回,你可去驛栈打听,问问有无从临县昨日过来的商队,或许能有消息。” 妇人仔细记下,愁容稍解,连声道谢后留下几枚铜钱,便匆匆往镇南去了。 卦摊前一时议论纷纷,又有两三人跃跃欲试想要上前。 有个老丈为儿子的婚事忧心,还有个年轻媳妇抱著啼哭不止的婴孩来问疾,虽都是些寻常琐事,却都说得恰到好处,引得眾人连连称奇。 不多时,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摇著摺扇踱步而来。 他刚从巷尾的“周记布庄”出来,见巷口这般热闹,便也凑了过来。 “老先生这卦摊倒是新鲜。”周福对著老汉拱了拱手,“正巧今日得閒,也请老先生给我算算,这布庄的生意往后可还顺当?” 老汉微微頷首,將三枚铜钱推至他面前:“心中默念所问之事,摇三下掷於案上即可。” 周福漫不经心地接过铜钱,隨手摇了摇便撒在桌上。 老汉俯身细看铜钱落位,又抬眼观了观周福面相,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样?老先生,我这生意……” 老汉嘆了口气,拿起毛笔在黄纸上写了个“坎”字,才缓缓开口:“老板,你这生意,最近怕是要遇著『坎』,从卦象看,问题出在西南方位,你倚重的那位,怕是要生变数。 “若是信我,这几日暂缓往发货,也莫要再接新的订单,先把现有的存货清点清楚,或许能少些损失。“ “西南方位?合作生变?” 周福愣了愣,隨即嗤地笑出了声,手里的摺扇啪地合上。 “老先生,您怕是刚到桑泊圩,不清楚情况,我布庄最稳当的生意,就是与西南方向白鷺山庄沈庄主的合作,这些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怎会生变?” 他说著,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在桑泊圩,能与白鷺山庄做生意,本就是身份的象徵。 “再说,沈庄主上旬刚订了一批云锦,再过三日就要交货,我若听了老先生的话不去准备,岂不是要得罪沈庄主?” 周围人听说是白鷺山庄的合作,也纷纷点头。 老汉並不爭辩,只是將黄纸轻轻推前:“卦象如此,信与不信全在老板,不过做生意讲究未雨绸繆,多留个心眼总不是坏事。” 周福接过黄纸,看也不看便揉成一团丟在地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多谢老先生提醒,不过我看啊,这坎怕是遇不上了。” 说罢,他对著老汉隨意拱了拱手,摇著摺扇扬长而去。 周福摇著摺扇走远后,人群里的议论声还没停歇。 “周老板也太篤定了吧?老先生不过是给个建议?” 一个妇人小声嘀咕,“我觉得老先生说得挺实在的,刚才算我家丫头的事,都说到点子上了。” “你懂什么?周老板跟白鷺山庄往来五年了,沈庄主可是咱们这有头有面人物,能出什么岔子?” “话是这么说,可老先生也没说沈庄主不好,只是提醒周老板谨慎些……” 有人小声反驳,却没敢说得太大声 沈万堂的名声摆著,没人愿意当眾质疑。 这时,老汉拿起铜铃轻轻摇了摇:“下一位。” 清脆的铃声压过了议论声,早就候著的农夫赶紧上前,先前算过的货郎也饶有兴致地留在原地看热闹,卦摊前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人气。 而此时,一直静立在外围的陆白,已悄然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老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的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即將消失在巷角的背影。 那青年方才静立人群之外,不惊不议,不问不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倒像是在观察什么。 “老先生?该我了!”面前的农夫见他走神,小声提醒了一句。 老汉回过神,收起思绪,神色已恢復如常:“来,摇三下,心里想著你要问的事……” 只是眼尾余光仍不由自主地瞥向巷尾。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柳树的细枝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第8章 渡口 又过了两日。 周福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坐在马车里,带著货物和几坛陈年好酒。 今日是他约定给白鷺山庄送新货的日子,顺带送些薄礼,既是商业往来,也是维繫人情,毕竟白鷺山庄是他最大的合作对象,可不能怠慢。 马车缓缓驶出桑泊圩,隨行的两个伙计坐在后面的货车上,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你说前几日那个算命老汉,会不会真有点本事啊?我昨儿听隔壁王婶说,她按老汉的建议,让儿子避开河边走,还真躲过了一场落水的意外。” 年长伙计正低头整理货箱,闻言头也没抬:“躲个落水就当他有本事了?说不定就是巧合,再说了,咱们掌柜的跟白鷺山庄合作五年了,能像那老汉说的那样,说出问题就出问题,我看那老汉就是个江湖骗子,骗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还行。” “可……”年轻伙计还想再说,却被周福从马车里传来的咳嗽声打断。 周福掀开车帘,脸色有些不悦:“干活就干活,哪来那么多废话?沈庄主是何等人物,岂容一个外来术士妄议?好好看著货,別出什么岔子。” 两个伙计连忙闭了嘴,不敢再议论。 周福放下车帘,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 这两日,总有人在他耳边提那个算命老汉,说他算得如何准,可他每次想起老汉说的“生意生变”,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这白鷺山庄多年依旧,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话罢了。”他在心里嘀咕一句。 今日送货过去,不仅能结了帐,还能顺便聊聊接下来的合作,绝不能出岔子。 马车軲轆碾过土路,一路顛簸著往南走。 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斜,远处的山峦被镀上一层金边,透过车窗,隱约能看见云雾繚绕间,白鷺山庄的飞檐翘角。 在渡口过了河,就能抵达山庄正门了。 可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周福皱了皱眉,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停了?” 年轻伙计连忙跑过来:“掌柜的,前面渡口堵满了人,好像……好像渡不了河了。” 周福心里一紧,连忙跳下车。 只见前方的渡口边围了足足几十人,有挑著货担的商贩,有走亲访友的村民,还有几个穿著短打的江湖人,个个都皱著眉,议论纷纷。 岸边的渡船都系在桩上,没一艘开动,几个穿著灰布衫的陌生汉子守在渡口入口,手臂抱在胸前,神色严肃,和往常看守渡口的完全不同。 周福皱了皱眉,拦住一个满脸愁容的村民问道:“老乡,这是怎么了?怎么今日渡不了河了?” 村民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我们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刚到这儿就被拦住了,说今日不渡河,问他们为啥,只说上面有令,问什么时候能开,也说不知道,你看那几个看守的,都不是原来的人,凶得很呢。” 周福心里一沉,又往前走了几步,对著一个守渡口的灰布衫汉子拱了拱手:“这位兄弟,我是桑泊圩周记布庄的周福,要给白鷺山庄送些货,沈庄主还等著用呢,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先过河?船费我多付三倍,您看行吗?” 汉子瞥了他一眼,语气生硬:“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管你是周福李福,今日都不能渡河,上面有令,谁也不能破例。” 周福还想再爭取,却见旁边一位头戴方巾的老者也上前一步,那是镇上颇有名望的乡绅秀才。 “这位差爷,老朽有要事需往对岸拜访友人,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汉子只道:“秀才请回吧,今日別说是您,就是县尊大人亲至,这渡口也是不开的。” “怎么会这样……” 周福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来回踱了几步,想起下游还有一个小渡口,虽然路远些,平日里走的人也少,但或许还能通航。 “走,去下游的渡口!”周福当机立断,转身对伙计们喊道。 马车掉转方向,朝著下游赶去。 可没走多久,就见前方来了一群人,个个神色急切,车上的货物都好好地堆著,显然也没渡成河。 为首的正是粮铺的张老板,周福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张老板?你这是……”周福连忙拦住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老板嘆了口气,脸色凝重:“何止是关了,跟这边一样,也换成了陌生汉子看守,不让任何人渡河,我看今日是別想了,还是先回去吧。” “两个渡口都关了……” 周福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个渡口同时关闭,守渡口的人也换成了陌生面孔,这绝不是巧合! 可他又想不通,为什么要突然封了所有的渡口? “掌柜的,现在怎么办?”年轻伙计小心翼翼地问。 周福深吸一口气:“先找个地方修整一下,再想想办法。” 一行人在附近找了个茶肆坐下。 茶肆里也坐满了因渡口关闭而滯留的人,大家都在议论纷纷,猜测著渡口关闭的原因。 “我刚才听人说,今早有不少陌生江湖人往白鷺山庄的方向去了,说不定是白鷺山庄被人围了!” “被人围了?” “谁这么大胆子,敢围白鷺山庄?” “是啊,沈庄主平日里乐善好施,没听说跟谁结过这么大的仇啊!” “会不会是官府来了人?听说最近官府在查江湖门派,说不定查到白鷺山庄头上了!” “也有可能是其他江湖门派找过来了,毕竟白鷺山庄这些年生意做得大,难免会得罪人……” “我听有的江湖人说,来的是玄铁门的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各种猜测都有。 周福坐在角落里,听著这些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白鷺山庄被人围了?这怎么可能? 可两个渡口同时关闭,又有陌生江湖人出现,这些跡象都在印证著这个可怕的猜测。 突然,他猛地想起了那个算命老汉的话。 当时他並未听进去,可现在看来,老汉说的坎,恐怕就是眼前这局面! “难道……那老汉说的是真的?” 周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里的慌乱像潮水般涌上来。 第9章 更替 茶肆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听著一条条小道消息传来,周福只觉得心口紧绷。 “被围了……” 若白鷺山庄真出了事,他那货款便悬了,更麻烦的是,布庄近来的周转多仰仗与山庄的往来,一旦这条线断了,后续的生意都要受牵连。 “掌柜的,兴许只是谣传呢?”旁边的老伙计说道,“白鷺山庄树大根深,哪能说倒就倒。” 周福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货不能搁在这儿,人也得动起来。” 他转向年轻伙计:“你去跟其他布商打听,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接手这批云锦,价格低些也没关係,先把资金回笼一部分,別让布行断了周转。” “是,掌柜的。”年轻伙计应声,匆匆去安排卸货。 周福又看向老伙计:“你沿河往下游几个渡口都走走,別只盯著白鷺山庄,找相熟的船家、脚夫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是谁动的手、什么时候能了结。” “明白,我这就去。”老伙计点头,快步离去。 安排虽已做出,周福心头却依旧一团乱麻。 他將眼下局势反覆思量,可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他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他心绪不寧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算命的老汉。 “若是他真能算准……说不定能给我指条明路?” 周福心里一动,没再多想,起身付了茶钱,朝著桑泊圩的方向回走。 可到了路口,只见几个孩子在追闹,连个算命摊子的影子都没有。 周福连忙拉住一个路过的妇人:“之前这儿算命的老汉去哪了?就是那个留著山羊鬍、摇铜铃的?” 妇人想了想,摇头道:“你说那个老汉啊?他今早就收拾摊子走了,听旁边卖早点的李伯说,他走的时候往西南方向去了,还说『那边要出事,得去看看』呢!” “西南方向?” 周福的瞳孔骤然收缩。 西南,不就是白鷺山庄的方向吗? 老汉今早走的,还说“那边要出事”,而白鷺山庄今日就传出被围的消息…… 这哪里是算命算出来的,分明是他早就知道。 周福又想起自己当时把老汉的话当胡言乱语,还把命帖揉了丟在地上,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悔意。 若是当时能听进去一句,提前做些准备,也不至於像今天这般毫无头绪。 那妇人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说道:“周老板,你也別太著急了,那山羊鬍老汉走了,咱们圩上不是还有位陆先生吗?他也在这巷口摆摊算命,虽说年轻些,你要不找找他问问?说不定能给你指条路子呢!” “陆先生?” 他在桑泊圩待了这么久,倒真没注意过还有其他算命先生。 “哎!那不是陆先生吗?” 妇人突然抬手,指向巷口的另一端。 周福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背著布包袱走过来,虽比山羊鬍老汉年轻不少,眉宇间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周福心里嘀咕著,觉得对方太过年轻,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硬著头皮试试。 他快步迎上去,往日里的倨傲早已消失不见:“您……您就是陆先生吧?我是周记布庄的周福,想请您帮我看看,白鷺山庄的事……还有我布行的出路,求您给指条明路!” 这態度,与当初在山羊鬍老汉面前的不以为然截然不同。 那时他觉得算命都是江湖骗术,可如今亲身经歷了渡口关闭、流言四起,又想起老汉精准的预言,早已没了半分轻视。 陆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周福脸上。 眼底的焦急,额角的冷汗,无一不在说明他此刻的窘迫。 陆白心里清楚,周福定然是没听那老汉的劝。 想起那山羊鬍老汉。 江湖上,能得他主动点拨的人本就不多,周福能遇上,已是运气,可惜偏偏错过了。 陆白也没想到,这次老汉竟也来了桑泊圩,看来对方对“事情”的敏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你早该听他的话。” “是……是我糊涂,当时没把老先生的话放在心上,如今……如今白鷺山庄被围,渡口也关了……” 陆白打断他:“不必多言,趁早做打算吧,今日过后,白鷺山庄就不姓沈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周福耳边。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您……您说什么?白鷺山庄会……会没了?这怎么可能?沈庄主他……” “没有什么不可能,江湖更迭,从来如此。” 陆白不再多言,径直从周福身边走过。 周福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耳畔反覆迴响著那句“今日过后,白鷺山庄就不姓沈了”。 等他再回过神,想追问细节时,巷子里早已不见了那位陆先生的身影。 …… 出了桑泊圩的地界。 陆白和苏云两人並未往西南方去,反而折向东北,沿著一条冷清的土路离开了桑泊圩。 走出一段路后,苏云回头望了一眼。 此时,西南方向好似火光冲天。 她忍不住问道:“我们不去白鷺山庄?” “来此是为了见证確定的发生,既然现在结果已定,你我若出现在那里,除了平白惹人注意,没有任何用处。” 苏云点了点头。 她明白,那种层面的交锋,確实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参与的。 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感慨,那个被称为“暗影”的存在,那些参与覆灭凝云阁的元凶,她甚至连对方是什么模样都未曾见过,这段血海深仇,似乎就要以一种她无法触及的方式被了结。 她沉默片刻,又问道:“那白鷺山庄……以后会如何?” “生意还是那些生意,朝廷也好,其他江湖势力也罢,不会让这里的营生垮掉,更不会让此地的商贸停滯,很快就会有人接手,水运桑绸,一切照旧,为了稳定人心,甚至可能更加规矩,对周边的百姓,乃至大多数商人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庄主而已。” “只不过,不姓沈了。” 第10章 覆灭 “不姓沈,好大的口气。” 此时,白鷺山庄內。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万堂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廝杀声,刚避开一名灰布衫人的突袭,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意便已將他牢牢锁定。 “今日过后,你自会知道。” 说罢,玄铁门门主陈玄峰动了。 他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脚下青石板应声碎裂,带起一道残影,直逼沈万堂。 刀未至,凛冽的杀意已刺得人肌肤生痛。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 刀锋破空,带著划破空气的尖啸,自沈万堂左肩斜斩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分试探,显然是抱著一击必杀的心思。 沈万堂瞳孔骤缩,足尖猛点地面,向后暴退。 同时,他右手自袖中闪电般拂出。 “咻!咻!咻!” 三缕乌光呈“品”字形射向陈玄峰面门与咽喉。 陈玄峰手腕微震,长刀於空中划出细小弧线,磕飞两枚银针,第三枚则被他侧头避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樑柱,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沈万堂借闪避之势往后急退,还没等他站稳,陈玄峰的刀又追至近前。 这一次,刀势陡然变劈为刺,直刺心口。 沈万堂只能再次侧身,下摆被刀风扫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连续两次被逼到险境,沈万堂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从容。 “陈玄峰!我白鷺山庄与玄铁门二十年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商场上纵有几分利益摩擦,也犯不著你带著人围庄动刀吧?咱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势力,你这是要坏江湖规矩!” 陈玄峰充耳不闻,长刀平举,刀尖直指沈万堂咽喉。 那刀身因灌注內劲而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步履沉如山岳,每一步踏下,气机便锁死沈万堂一分退路,直到刀身的寒意逼得沈万堂脖颈发紧,才冷冷开口: “规矩?我儿啸云在庐州城外遇害时,你可曾与他讲过规矩?” “令郎遇害与我何干?你別血口喷人!”沈万堂双手再次探入袖中,指尖捏满银针,“我沈万堂在江南立足,靠的是朋友给面子,从未想过与玄铁门结下这等死仇,杀你儿子,於我何益!” “何益?” 陈玄峰眼中血色一闪,突然加快速度,身形骤然模糊,长刀横扫,直逼沈万堂腰腹。 沈万堂急忙跃起,却见陈玄峰手腕一转,刀身反撩,直取他下身。 千钧一髮之际,沈万堂凌空硬生生扭转身形,足尖在刀背上一点,借力翻落。 他顺势將袖中短匕送出,直刺陈玄峰心窝,厉声道: “你非要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陈玄峰收刀格挡,短匕与长刀相撞,火星四溅,“今日只有你死,没有网破。” 话音未落,陈玄峰再次挥刀衝来。 长刀舞出一片刀花,招招直指沈万堂要害。 沈万堂也不再留手,短匕与银针交替使用,时而格挡,时而突袭,两人在正厅內缠斗起来。 刀光与银光交织,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一次激烈的对撞后,两人借力稍稍分开。 沈万堂借著这喘息之机,一个巨大的疑问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玄铁门为何突然发难? 毫无徵兆,见面就打,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啸云之事已过去一年,事后现场处理得天衣无缝,所有线索都指向流窜的悍匪,绝无可能追查到影杀盟,更何况远在桑泊圩的自己。 动手地点选在庐州地界,杀手事后便即刻远遁,现场还特意布置了匪徒內訌、分赃不均的假象。 “每一步都算到了,怎么会牵扯到我?” 沈万堂在心底復盘,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即便退一万步,杀手身份暴露,追查方向也该是影杀盟,和他这个白鷺山庄庄主有什么关係。 玄铁门到底是如何绕过影杀盟,直接锁定他的? 思绪间。 陈玄峰的长刀再次带著劲风劈来,沈万堂侧身避开的同时,目光飞快掠过厅外。 这一眼,让他心中的疑云瞬间驱散了些。 庭院里的廝杀场面,远超玄铁门为子寻仇的规模。 玄铁门弟子之间,混著不少穿著灰布衫的人,其招式,步法也不似江湖常见的,反倒像某种经过严苛训练的制式法门,出手没有半分犹豫,庄內最得力的几个护卫,在他们手下竟连三招都撑不住。 “不是江湖人。” 沈万堂心头立刻冒出这个判断,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惑笼罩。 他在周遭一片区域经营二十年,从码头的脚夫到茶馆的伙计,都有他安插的人,可直到玄铁门围庄,竟没有一人传来消息。 能调动如此多异路高手,还能悄无声息地截断他的所有眼线消息。 这绝不是玄铁门一家能做到的,背后必然有更庞大的势力在布局。 “针对的不是玄铁门的仇,是我,是白鷺山庄背后的影杀盟势力。” 想通这层,沈万堂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消失了。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连他可能的反抗、可能的求援都算到了,硬拼下去,只会落入对方早已设好的圈套,不仅保不住山庄,连自己的性命也会搭进去。 此刻。 陈玄峰的刀再次逼到近前,沈万堂不再格挡,而是突然矮身,借势往后滑出三尺。 他目光快速扫过正厅布局,侧门通往后院,假山后有他早年备好的密道,是他为应对最坏情况留下的后路,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人知晓。 “陈门主,今日之事,怕是有误会,若只是为陈少主的事,咱们大可日后选个清净地方,坐下来慢慢谈,咱们斗得两败俱伤,岂不是让外人坐收渔利?” 陈玄峰:“少装模作样!今日你休想走!” 沈万堂不再多言,转身就跑。 他对白鷺山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瞭然於胸。 他並未直接冲向侧门,反而先引著陈玄峰追入一条狭窄的游廊。 待陈玄峰追入,他反手掷出三枚乌暗器,逼其闪避。 同时,他足尖踢向廊角一个不起眼的石墩,一道暗藏的铁柵栏“哐当”落下,暂时封住了廊道入口。 借著这宝贵的时机,没入假山群中。 进入后,他並未立刻深入,反手触动了洞口內壁一处机关,只听极轻微的“咔噠”声,一块与周围岩石无异的石板缓缓滑出,將入口彻底封死,从外再看不出丝毫痕跡。 密道內漆黑如墨,沈万堂却步履稳健,速度极快,显然对这条他亲手设计的退路熟悉至极。 直到走出约百丈,確认绝对安全后,他才停下喘息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背后布局者是谁?是朝廷的人?还是其他与影杀盟有仇的势力? 影杀盟总部那边是否知情?他们是否也遭遇了同样的突袭? 无数疑问盘旋,却无確凿答案。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桑泊圩二十年基业已付诸东流。 …… 待陈玄峰追出侧门时,早已没了沈万堂的踪跡。 没过多久,一名玄铁门弟子快步来报:“门主,后院假山后发现一处隱蔽入口,他仓皇逃窜,定然走不远!” 说罢,便要追去。 陈玄峰却抬手,说道: “不必追了,他逃不了。” 第11章 巡天司 沈万堂推开密道出口,他探头扫了眼四周,山庄的喊杀声早已被甩在身后,唯有虫鸣断断续续。 然而,刚迈出密道两步,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那消息连这条最后的退路都算准了。” 沈万堂他猛地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密道旁的树下,不知何时立著一道人影,正静静地看著他。 看清来人著装的瞬间,沈万堂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人穿的是玄色劲装,衣料上织著细密的暗纹,腰带处別著一枚银色令牌,上面刻著一个清晰的“巡”字。 那是朝廷巡天司的標识。 可是……为何来的会是巡天司? 巡天司从不是监管江湖的衙门,更像是朝廷安插在江湖的眼睛。 职责在於监察与情报,轻易不会现身於台前,也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招惹的存在。 只是朝廷对江湖的態度向来明確,江湖人互相廝杀也好,抢地盘爭利益也罢。 只要不影响地方安寧,不触碰朝廷统治的根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於见他们互相牵制,维持一盘散沙的平衡。 唯一的规矩是“江湖事江湖了”,绝不可將祸水引向朝堂,更不能试图触碰官家的底线。 即便猜到围庄之事背后有朝廷力量的影子,但直接面对巡天司的人员,意义截然不同。 这绝非寻常的江湖恩怨清算,更像是一场早有预谋,自己,或者说影杀盟,究竟在何时,越过了那条绝不能碰的红线? 沈万堂脑子里一片混乱,满是不解与意外。 他的白鷺山庄每年按例上供,赋税分文不少,逢年过节对地方官的孝敬也从未短缺,就算是以影杀盟的身份行事,也没招惹任何朝廷相关之人,所有恩怨都在江湖內部了结,从未越界。 他做的都是朝廷“规矩”內的江湖事,怎么会引来巡天司的人? “巡天司大人在此等候,不知我沈万堂违反了哪条规则?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树下的人缓步向前。 “你白鷺山庄的身份自然没什么毛病,遵守江湖规则,可你影杀盟还想要继续发展,这不是朝廷想看到的。” 他停下脚步,与沈万堂相隔数丈对视: “江湖可以乱,但不能合一,这是底线。” 对於江湖组织,朝廷可以容忍无数小门派在江湖里爭斗,却绝不容许任何组织形成跨州连郡的超级联盟。 一旦有门派试图把零散的势力拧成一股绳,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巡天司便会出手,將这种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这是更深层的底线,也是朝廷维持江湖平衡的核心手段。 沈万堂没有反驳对方点破自己与影杀盟的关係。 他很清楚,巡天司的人既然能守在密道出口,必然早已掌握了他的身份,此刻再辩解,不过是多余的废话,只会显得更可笑。 沈万堂只是不解。 影杀盟確实有扩张的打算,先前向凝云阁出手,为的就是抢占对方的资源,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始终守著“江湖事江湖了”的规则。 从没有动过朝廷的漕运粮船,更没有招惹过地方官署。 在他看来,所谓的“规则”从来都是模糊的,不过是朝廷与江湖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今巡天司以此发难,让他如何能服? “合一?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来人说道:“影杀盟想要联络西南五毒教,塞北狂沙帮,打造一条横跨三州的地下王朝,这等合纵连横之举,已不是江湖纷爭。” 沈万堂愣了,这计划他怎么不知道? 他不是暗影吗?怎么没听过这消息? “大人若想拿我,直说影杀盟扩张便是,何须编造这莫须有的合纵计划?” 来人將他的惊疑尽收眼底,却並不意外。 毕竟,这所谓的计划如今並不存在。 它只是一个可能。 传递消息的人,不仅详细描述了影杀盟內部的情况,並准確的说出了影杀盟近期的行动,以及未来將会发生的可能…… 巡天司早已派人核实,消息里的每一条细节都属实。 当將这些分散的线索串联起来,一条清晰的、极具潜在威胁的扩张路径便浮出水面。 对於巡天司来说,已经发生的威胁要清除,可能发生的隱患更要掐灭。 朝廷不需要等影杀盟真的达成合纵,不需要等他们形成气候,只要有这条可能的线,就足以成为出手的理由。 江湖势力的野心,从来都是从苗头长成威胁的,而巡天司的职责,就是在苗头刚冒头时,將其彻底碾碎。 “莫须有?江湖的规则,从来不是你说了算,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更要看上面怎么看,有这苗头,便是罪。” 听到这话,沈万堂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散了。 可这事来得太不明不白,影杀盟的计划他一无所知,自己就像个被人摆上台的棋子,连对手是谁都没看清,就要稀里糊涂地赴死。 “小人十分好奇,大人到底是……从哪里查到这些消息的?” 沈万堂盯著对方,他至少想知道,自己到底栽在了谁的手里。 来人闻言,没有直接回答。 他其实同样心存疑虑。 那份匿名送达的消息太过准確,不仅点明了沈万堂白鷺山庄庄主与影杀盟江南舵主的双重身份。 连这条逃生通道,出口位置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提供消息的人仿佛亲眼见证了影杀盟的每一步动作,却又將自己隱藏得无影无踪,连巡天司的追查都找不到半分痕跡。 “巡天司办案,何须向你解释。” 见状,沈万堂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几分:“大人,我白鷺山庄每年给江南府的供奉从不少,府尹大人也知我守规矩,若是影杀盟的事让大人为难,我愿解散影杀盟在江南的分舵,再捐五万两白银助朝廷修河,只求大人高抬贵手。” 来人只是瞥了他一眼:“江南府管不了巡天司的事,你的银子,也买不动朝廷的规矩。” 沈万堂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沈万堂猛地俯身,数枚暗器直取来人面门。 同时右脚蹬地,身形如箭般往后掠,试图拉开距离,寻找反击的机会。 可来人却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 只见他手腕微抬,腰间长刀噌地出鞘。 他甚至没看那些暗器,只挥刀轻轻一劈。 “叮”的一声脆响,竟被刀风齐齐斩断。 沈万堂心头一震,刚要调整身形,却见来人已欺至近前,长刀直劈他的腰腹。 他急忙侧身躲闪,手臂却被刀风扫过,一阵刺痛传来,衣衫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跡。 两人瞬间缠斗起来。 沈万堂出身江湖,早年也是凭著一双拳脚打天下,后来掌管影杀盟江南舵,更是练就了一身狠辣的功夫。 可面对巡天司来人,他却越打越心惊。 对方的招式没有花哨,每一刀都恰好封死他所有退路,力道更是远超他的预料,每次刀身相撞,他的手臂都会发麻,虎口隱隱作痛。 两道身影在荒草间交错,刀风捲起碎石与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万堂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反击,却始终被对方压制著,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寒意,这人的实力,根本不是江湖门派能比的,巡天司的人,竟强到了这种地步? 沈万堂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右手猛地按在胸口,指尖掐出复杂的印诀。 “焚脉诀?” 巡天司那人眉头微挑,认出了这道江湖禁术。 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强行催发经脉潜能,能爆发出数倍於平时的力量,却极易伤及经脉,稍有不慎便会內力紊乱。 沈万堂没应声,只觉得体內气血翻腾,一股狂暴的內力顺著经脉游走。 他大喝一声,身形骤然提速,右手成爪,直取巡天司那人的咽喉。 巡天司那人却只是微微侧身,长刀隨意一抬。 “鐺!” 爪风顺著刀身蔓延,他手腕微颤,被这股力道震得后退半步。 可沈万堂心里却猛地一沉,他踉蹌著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瞬间紊乱,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竟只逼退对方半步。 就在他心神剧震、內息紊乱的剎那。 一道寒光,如月光穿透云隙,悄无声息地掠过他颈间。 第12章 幕后人 沈万堂从密道逃脱后,白鷺山庄內的战局很快就分了胜负。 失去主心骨的庄內护卫本就士气大跌,玄铁门弟子又个个悍勇,不过半柱香功夫,剩下的护卫便纷纷弃械投降。 那些混在护卫中的影杀盟杀手虽试图趁乱逃脱,却不知庄外早已被巡天司的人马层层围住,终究难逃罗网。 “门主,山庄已控制妥当。” 陈玄峰:“先將伤者抬去医治,其余事等,莫要轻动。” 正厅內,曾经高悬“乐善好施”匾额之处,如今只剩空荡的框架。 陈玄峰择了张尚算完好的太师椅坐下,约莫一炷香后,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立刻起身,看向门口:“大人。” 巡天司那人信步走入,他扫视满室狼藉: “沈万堂已伏诛,陈门主可以安心了。”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陈玄峰郑重抱拳。 “各取所需罢了。”对方行至厅中,“白鷺山庄內的影杀盟势力已肃清,后续事宜,朝廷自会处置。” 陈玄峰点头,正要再言,却听对方话锋一转:“对了,陈门主的消息,从何而来?” “只知是咕咕门递来的密信。”陈玄峰如实相告,“信中详述了沈万堂与影杀盟的关联,还附有山庄布防图,至於来源……咕咕门的规矩,大人是知道的。” 只要能为儿子报仇,消息从哪来根本不重要。 咕咕门虽不参与纷爭,却极护短,若是因为这点事得罪了他们,玄铁门日后怕是不好立足。 更深的算计他懒得掺和,江湖仇怨能了,已是万幸。 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没再追问。 陈玄峰见状,略作停顿,又道:“大人,玄铁门这边事了,不便久留,这就带弟子们撤离,以免碍了大人公务。” 巡天司那人微微頷首,目送陈玄峰转身离去。 …… 不消片刻。 玄铁门如来时一般悄然无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白鷺山庄的庭院之外。 偌大的正厅內,此刻只剩下巡天司那人独自立於狼藉之中。 片刻后,两名同样身著巡天司服饰的属下无声地步入厅內。 “大人,”其中一人抱拳稟报,“庄內已肃清,共擒获投降的影杀盟杀手十七人,其余护卫皆已集中看管,西院的密室也已开启,其中搜出部分往来密信与帐册,正在清点。” “关於白鷺山庄与影杀盟有关的消息来源,查到什么了吗?”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回大人,我们顺著线索查了两天,可对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跡,问了庄里的护卫,也没人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目前还没查到源头。” 那人思索著。 玄铁门的消息来源於咕咕门,可他们得到的消息渠道,却是巡天司的一处暗桩。 从围庄到现在,消息来源始终是个谜,有人故意把巡天司、玄铁门、影杀盟都推到台前,自己却藏在暗处。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先將擒获的杀手押回,严密审讯,消息来源之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说。” “是!”两名属下齐声应道,旋即转身退出了正厅。 厅內重归寂静,只余下窗外隱约的风声。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这乐善好施的匾额碎得可真彻底,怕是再也拼不回去了。” 巡天司那人倏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正厅中央,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位身著青布长衫、留著山羊鬍的老者。 他正弯腰打量著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匾额碎片,手中一柄摺扇轻摇,扇面上“天机”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天机阁的人,倒真是无处不在。” 山羊鬍老汉直起身,笑著摇了摇摺扇:“巡天司大人说笑了,我们不过是来记一笔,此地最大的山庄倒了,影杀盟的一个暗影被掀了,这么大的事,若不来看一眼,日后写进《江湖纪事》里,怕是要失真几分。” “看一眼?”那人目光落在摺扇上的天机二字,隨口问道,“天机阁怕是不止想看一眼吧?白鷺山庄与影杀盟的消息,是你们放出去的?”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我们了,天机阁向来中立,从不掺和江湖纷爭,更不会主动放消息挑事,我们只做歷史的笔者,从不做棋手,这一点,江湖上人尽皆知。” “除了天机阁,还有谁能知晓如此多的隱秘?”那人追问,“沈万堂的双重身份,影杀盟的布防细节,甚至……一些尚未发生的可能,除了你们,谁还有这般能耐?” “大人这便是抬举了。”山羊鬍老者连连摆手,“江湖能人异士辈出,岂止我天机阁一家?北地摘星楼的推演之术天下闻名,只要有半点线索,就能算出十之八九,还有终南派的玄虚老人,传言能知晓前后五百年的事,什么隱秘能瞒过他? “更別说你们朝廷的风闻司,据说能监听天下消息,论查事的本事,只怕比我们这些山野之人,手段更为通玄。” 巡天司那人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抬手打断:“好了,先生不必再提这些。” 他不想在天机阁面前过多牵扯朝廷机构,尤其是风闻司这类隱秘部门,多说一句都可能落人口实。 “不过先生常年记录江湖事,见多识广,依你看,这次的消息,会是谁放的?” “江湖风波,无论起於何因,向来逃不开利益二字,谁能从这场风波里得最大的好处,谁便最有可能在幕后推动。” “利益?” 那人眉头微蹙,思绪隨之翻涌。 白鷺山庄在此地经营二十年,垄断了大半绸缎与水运生意,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財路。 影杀盟更是树敌无数,远的不说,近期凝云阁灭门案,背后就有影杀盟的影子,只是凝云阁上下仅存一孤女流亡,无力復仇,可江湖上盼著影杀盟倒台的,又何止一家两家? 如此一想,牵涉其中的利益方密密麻麻。 他正思索著,心头猛地一震。 若论获利,此番以最小代价拔除一大隱患,震慑江湖,最大的得利者,岂不正是朝廷?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朝廷没必要借玄铁门的手,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更没必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徒增变数,除非…… 是朝中有人藉此事暗中运作,谋取私利,或排除异己? 越想,他越觉得背后的水太深,再往下想,怕是要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他倏然回神,却见山羊鬍老汉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大人也不必太过纠结是谁主动放的消息,或许根本不是外人,而是影杀盟內部出了矛盾。” “这確实有几分可能,杀手组织內部向来派系林立,为了利益反目也常见,可…… “江湖人行事虽狠,却最重隱秘二字,影杀盟以暗杀为业,根基暴露乃是大忌,纵有內斗,也该是暗中清理门户,或假借仇杀之名行事,岂会自曝根基,將整个组织置於朝廷与整个江湖的刀口之下?这无异於自取灭亡。” “看来大人也没头绪。”山羊鬍老汉收起摺扇,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也罢,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日,我天机阁素来只录其事,不究其源,后续若有新的波澜,阁中自会有人前来补记。” 他拱手道:“此间事了,不便再叨扰大人处理山庄善后公务,老朽告辞。” 说罢,便转身离去。 第13章 人间事 山羊鬍老汉拱了拱手,便快步融入了庄外的暮色里。 离开白鷺山庄的范围后,他脸上那副淡然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按捺不住的好奇,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方才在厅里,他对著巡天司那人说“不纠结消息来源”,不过是故作通透的场面话。 实则从確定连巡天司都不知晓消息来源的那一刻起,他的內心就变得瘙痒难耐。 天机阁的人本就如此,对天下间的消息有著近乎本能的执著。 寻常江湖传闻尚且能让他们追根究底,更別说这种牵扯巡天司、影杀盟却连源头都无跡可寻的迷局? 越是隱秘难寻的线索,越能勾起他的探究欲。 他边走边琢磨。 提供消息的人到底是谁?连巡天司都查不到痕跡? 他下意识抬手掐了个简单的算诀,指尖悬在半空,灵光微动,却迟迟无法落下定论。 论推演之术,观星望气,他確实不及摘星阁那群人。 可命理之说本就有诸多流派,摘星楼擅天象推演,他钻研因果推衍,向来擅长从既成的果和零碎的跡中,反推缠绕其上的因。 然而此番,他接连尝试三次,皆在触及核心时戛然而止。 关键的信息节点缺失得太多了,任凭他如何拼凑那些已知的碎片,都始终看不清那执棋者的轮廓。 唯一能模糊感应到的,是那个推动此事之人,与影杀盟之间,存在著极强、极深的因果关联。 或许是血海深仇,或许是內部决裂,又或是利益被严重侵害……可具体是谁,依旧如同雾里看花。 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林边,山羊鬍老汉停下脚步,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特製信纸和一管短笔,就著稀薄的月光,飞快地写下几行小字: “江南风云骤起,棋手藏於幕后……后续需紧盯其残余脉络,留意观星者动向……” 写完后,他吹了吹墨跡,將信纸熟练地折成细条,塞进一只信鸽腿上的小竹管內。 抬手一扬,信鸽便扑棱著翅膀,无声地融入了沉沉的夜空。 目送信鸽消失,山羊鬍老汉重新打开摺扇,轻轻摇动。 喃喃自语:“天机,天机,说到底,都是人间事……”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永恆之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布局者还活著,只要他依旧与这江湖有著千丝万缕的牵扯,那么总有一天,会在这人间烟火中,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跡。 …… 江湖之中,门派多如过江之鯽。 或盘踞名山,或散落城郭,或隱於乡野,密密麻麻分布在天下各处。 单说那些能在江湖上传些消息、有几分名號的门派,便已逾双掌之数。 更別说那些虽算不上顶尖,却各有倚仗的势力。 或是精通丹鼎之术,能以奇药济世;或是暗器功夫独步一方,令人防不胜防;或是坐拥珍稀矿脉,掌控著兵刃锻造的命脉。 这些门派虽不及大宗门那般威震四方,却也都在一地一域牢牢扎根,自有其立足之道。 至於那些更小的武道门派,更是多到难以计数。 有的不过是乡野间三五人开设的武馆,教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有的只是家族代代相传的几手绝活,勉强算个传承;还有的乾脆就是师徒几人凑在一起,掛个名头便算开宗立派。 江湖潮起潮落,每隔三差五便有门派悄无声息地消失。 或是捲入大派爭斗被连根拔起,或是因掌门意外身故而人走茶凉,又或是经营不善难以为继。 与此同时,总有些新面孔冒出来,试图在这江湖中爭得一席之地。 只是这些小鱼小虾,兴也好,灭也罢,都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们的存亡,甚至连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若论公认的大派,能在天下武林中拥有话语权,让各方势力忌惮的,倒也有七八之数。 这些门派或是传承百年、底蕴深厚,或是手握绝世武学、高手辈出,或是掌控著关键资源、影响江湖民生。 势力遍布南北,隱隱撑起江湖格局,且南北各占一半,彼此制衡,倒也维持著几分平衡。 在南方武林,若说哪派实力最强,眾说纷紜。 有人推崇掌法精妙、弟子眾多的“云隱宫”,有人敬畏擅使毒术、出手狠辣的“五仙门”,有人认可掌控丹道、资源丰富的“药王谷”…… 但论及名声最大、最受正道推崇的,当属“剑庭”。 剑庭立派已逾三百年,世代以剑为尊,门中剑法自成一派,凌厉中正,兼具攻防之妙。 多年前,剑庭弟子多如繁星,且个个严於律己,下山行走江湖时,皆著白衫、佩长剑,遇流民受困便护送避灾,遇山贼匪寨便出手清缴,遇百姓受冤便奔走洗刷冤屈。 哪怕是刚入门不久的年轻弟子,也从不恃武凌人,遇事先讲道理,唯有面对恶徒时才拔剑相向,久而久之,剑庭的名声在江湖上愈发显赫,成了南方武林的“正道標杆”。 期间,有不少中小门派感念剑庭的侠义之举,也有部分势力想借剑庭的名声稳固自身,便联合起来,欲尊剑庭为南武林之首,让剑庭统筹南方武林事务、调解门派纷爭,甚至提出要將各门派的部分资源交由剑庭调配,以凝聚南方力量。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剑庭婉拒了这份殊荣。 更让人不解的是,自那之后,剑庭弟子不再像从前那般频繁活跃於江湖。 不再成群结队除暴安良,也不再轻易大规模插手江湖纷爭,而是每隔数年,从门下弟子中,选出一些根骨出眾、心性沉稳的人,让他们独自或结伴行走天下,闯荡江湖。 这些弟子虽不如当年那般声势浩大,却个个行事端正,遇不平事仍会出手,只是多了几分低调,少了几分张扬。 他们或独行,或三两结伴,在江湖中默默践行著剑庭的侠义之道。 说来也怪,这般收敛锋芒之后,剑庭的名声不仅未减,反而越发清正。 如今提起剑庭,江湖人无不肃然起敬。 这一日,一名剑庭弟子踏过了南方的某座界碑。 第14章 爭吵 三间茅草棚,几张四方桌。 官道旁的老杨酒肆內,往来的行脚客、江湖人挤得满噹噹。 日头刚偏西,一汉子放下腰间的朴刀,仰头灌了口浊酒,抹著嘴道: “哎!江南白鷺山庄那事,你们都听说了吧?谁能想到啊,沈庄主看著像个乐善好施的主儿,暗地里竟是影杀盟的人,玄铁门围了三天庄,最后连巡天司都来了,听说抓了几百个多个影杀盟的杀手。” 这话一出,邻桌几个喝酒的人瞬间围过来。 “我表舅在苏州府当差。”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前几天托人带信说,白鷺山庄的茶炉底下藏著暗格,里面全是影杀盟的索命帖,上面记了近三年的暗杀名单,不光有江湖人,连京城的王爷都在上面,巡天司怕惊动对方,是半夜带著蒙面高手去抄的。” “不对不对。”旁边一个商贩打扮的连连摆手,“哪是什么索命帖,明明是影杀盟的血咒帖,每张帖子上都用活人血写名字,只要名字一勾,不管对方在千里之外,三日內必暴毙,巡天司抄走时没敢碰,是用桃木盒装的,听说有个小官差好奇摸了下,当天就浑身发黑倒了!” 一个走鏢的汉子听得咂舌,插嘴道:“还有更邪乎的,我跑江南鏢时,听客栈掌柜说,沈万堂根本不是人,是修炼了借命邪术的老妖怪,专挑八字相合的江湖人下手,把他们的阳寿借到自己身上。那白鷺山庄底下埋了七七四十九具被他借命的尸体,巡天司挖出来时,那些尸体面色红润,跟活人睡著了一样。” 这些传言越说越离奇,越传越没边儿。 听得周围眾人脸色变幻,有人嘖嘖称奇,有人將信將疑,更有几个胆小的已悄悄缩了脖子。 酒肆里一时间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这时,有人问道: “那巡天司现在还在江南查吗?影杀盟的杀手会不会躲到咱们这边来?往后会不会影响到咱们?” “你们啊,都別瞎猜了,清虚,太观……那些大门派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就说明啥?说明朝廷这次就是针对影杀盟,没打算管其他江湖事,更没打算牵连咱们这些普通人,所以啊,根本没什么事!” “不过话说回来,巡天司这次动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头一回见,以前他们连江湖仇杀都不管,这次直接端了杀手联络点,保不齐往后对江湖的管控会变严。” 这话刚落,有人眉头皱得很紧: “要是管控真变严了,会不会影响到咱们啊?” “你怕啥?你也没干过半点见不得人的事,朝廷针对影杀盟,跟你有啥关係?” 有人反驳道:“我前几天在湖州,见著巡天司的人盘问一个小门派的弟子,就因为那弟子身上带了本武功拳谱,非说人家私藏禁术,现在影杀盟倒了,谁知道下次会不会轮到咱们这些没靠山的江湖客?” “你这是瞎扯。”一个穿著青竹派服饰的年轻弟子拍案而起,“那弟子我听说了,根本不是带了普通拳谱,而是影杀盟的暗杀图录,上面儘是些偷袭下毒的阴损招数,巡天司查的是跟影杀盟沾边的人,你一个只懂粗浅拳脚的护院,连像样的武功都没学会,他们何须在你身上费心?” “我没像样功法就安全了?”粗布汉子拍著桌子站起来,“上次常州有个,就因为跟影杀盟的人在同一家茶馆喝过茶,被巡天司拉去问了半宿,现在朝廷看咱们江湖人就像看贼,哪天说不定我帮人护个院,都能被说成勾结江湖势力。” “你这是自己心虚!”青竹派弟子也站了起来,“江湖人讲究行得正坐得端,你要是没跟歪门邪道沾边,怕什么盘问?” “你有门派撑腰,自然能说这等漂亮话!我这样无门无派的,若是被巡天司寻个由头拿了,连个能递句话的人都没有,怎能不忧心?” “分明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江湖人光明磊落,何惧盘查?我青竹派弟子行走四方,向来堂堂正正,岂会像你这般,功夫没练几分,倒先学会了无端猜忌!” “呵,好一个堂堂正正!你们这些门派子弟,哪里懂得我们散人的艰难?我靠著一身力气挣些辛苦钱,清清白白,倒要被你说成心里有鬼?” 话音未落,粗布汉子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条凳,木凳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青竹派弟子脸色一变,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怎么,说不过便要动手?” 眼见情势一触即发,周围眾人顿时骚动起来。 “两位且慢!”旁边一个老鏢师急忙起身劝阻,“都是江湖同道,何必为几句閒话伤了和气?” 另一桌的也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要真动起手来,咱们谁都討不了好!” 酒肆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慌忙后退,有人起身想拉却又不敢上前,掌柜的更是急得直搓手:“二位好汉,小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咳咳!”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忽然传来两声轻咳。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独特的穿透力,让喧闹的酒肆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位身著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立在门边,身姿挺拔,腰间悬著一柄古朴长剑,最显眼的是那块隨著他动作微微晃动的玉佩。 青玉质地,上面清晰地刻著“剑庭”二字。 是剑庭的弟子! 剑庭虽非武林魁首,但在江南地界声望卓著,门下弟子素以行事正派著称,江湖人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下,瞬间冷却。 那剑庭弟子缓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江湖路远,相逢即是有缘,几句口舌之爭,何必闹到兵戎相见?” 他话音落下,有人立刻顺势接话:“这位少侠说得在理,都是江湖同道,一时意气,说开便好,说开便好……” 眾人也跟著附和。 那青竹派弟子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彻底还剑入鞘,悻悻坐回原位。 粗布汉子也喘了口粗气,別过头去,不再言语。 两人虽仍余怒未消,却都默契地偃旗息鼓。 酒肆里的討论渐渐重新响起,只是话题从朝廷管控会不会波及自己,又绕回了影杀盟的漏网之鱼可能躲去了哪里, 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再不见之前的激动与火气。 那剑庭弟子独自在角落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碗清茶,对周遭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只静静听著满堂的低声议论,仿佛只是这喧囂江湖中一个安静的过客。 第15章 不留人 酒肆里的议论声渐渐绕到了影杀盟之外。 “影杀盟被清剿,可天发杀机和不留人好像无事发生一样,你们说,朝廷为啥不对付这两家?以后会不会也动手?” “还能为啥?这两家守规矩唄!” “不留人也叫守规矩?”有人立马反驳道,“两年前江州知府张大人,你们还记得吧?就是贪了賑灾银、强抢民女那个,最后被人割了脑袋掛在府衙门口,谁不知道是不留人的手笔?那可是朝廷命官,说杀就杀,这要是算守规矩,影杀盟杀个江湖人算啥?咋就没见朝廷清缴不留人?” “你懂啥,张知府那事,江州老百姓哪个不拍手称快?官府去查的时候,连个愿意指认的人都没有,反而全是替不留人说好话的。” “话是这么说,可朝廷也不能一直放任吧?”青竹派弟子皱著眉,“万一不留人哪天杀错了人,或者杀到京城去了,朝廷还能忍?” “杀错?不留人出道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杀错人的事,他们查得比官府还细,要是那人没作恶,就算给再多钱,他们也不动手,至於杀到京城……前年京城御史李大人,因事被罢官,回家路上被刺客追杀,还是不留人的人暗中护著,才安全到家,你说,朝廷为啥要动他们?”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 “再说天发杀机,他们杀的都是些顶尖江湖强者,去年那个祁连堂的李堂主,一身武功高得离谱,结果没俩月,就传出他死在天发杀机手里的消息,这种人,江湖门派管不了,朝廷又没那么多高手对付,天发杀机杀了他,朝廷说不定还偷著乐呢!” “这么说,影杀盟是因为没规矩才被清剿的?”青竹派弟子似懂非懂,“那影杀盟倒了之后,天发杀机和不留人肯定会趁机扩张吧?” “搞动作?啥动作啊?是多接些活,还是往別的地方挪挪?不过要说接活,天发杀机倒还好联繫点,我听人说,他们杀了人后,会在现场留个標记,要是想找他们办事,按江湖上的老规矩,在標记附近留书信,说不定能等到回音。” “不过不留人可就难了,那组织才叫真的隱秘,我跑江湖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有人能主动联繫上他们,之前有个富户,想请不留人,託了好多关係,连不留人的影子都没摸著。 “后来才听说,不留人根本不对外接活,除非是他们自己查出来的恶徒,或者有极其特殊的门路,能让他们认可非杀不可,不然给再多钱都没用,哪像天发杀机,至少还有个联繫的法子。” “这么隱秘?”青竹派弟子连连称奇,“那江湖上猜他们扩张,岂不是更没谱了?毕竟连联繫都联繫不上,谁知道他们想不想多做事啊?” “说不定啥动作都没有呢,不过也不好说……不留人之前就神出鬼没的,影杀盟倒不倒,好像跟他们没啥关係,天发杀机更別提了,杀的都是厉害角色,跟他们也不是一个路子,哪会因为影杀盟没了就变样?” 这时。 有人笑道:“你们说得好像自己就是这两个组织里的人一样,这么了解,难不成你们之中,真有天发杀机或者不留人的人?” 这话让酒肆里瞬间安静了些,眾人互相看了看,。 鏢师乾笑两声:“哪能啊,咱们就是瞎猜,真要是杀手组织的人,哪会在这跟咱们閒聊?” 有人摇头:“那可不一定!杀手也得吃饭喝酒吧?说不定就有人跟咱们一样,坐在这喝酒,听咱们聊天呢!” 眾人心里都泛起嘀咕,议论声也更小了。 角落里,那剑庭弟子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中的茶杯早已空了。 將几枚铜钱按在桌角,起身离座。 眾人目送他推门离去,心中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酒肆里的气氛明显轻鬆了许多,有人甚至抬手擦了擦额角。 虽说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在剑庭弟子面前,总觉得自己哪句话都可能被听出“不正”来。 …… 推开酒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黄昏將至,潮湿的晚风迎面扑来。 沿著冷清的街巷一路向北,走了约莫两刻钟,周遭的屋舍渐渐稀疏,最后只剩几间矮旧的民房,零星亮著灯。 他在一间掛著“修鞋”木牌的铺子前停下,铺子门虚掩著,里头没点灯,看著像早已歇业。 剑庭弟子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晚来修鞋,可有针线?” 片刻,门內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针线有,需先看鞋底。” 听到答覆,他推门而入,反手將门掩上。 屋內昏暗,只有窗户透进的一点月光,隱约照出角落里坐著的人影。 那人裹著灰布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 “新委託。” 那人开门见山,將布包推到他面前,月光下能看见布包角落绣著的细小纹路。 剑庭弟子在对面矮凳上坐下,指尖没碰布包,问:“是谁?” “柳乘风。” 剑庭弟子眉峰微蹙,片刻后才开口:“前几日白鷺山庄庄主身份败露,江湖上都在说,有的人看著一身正气,像个好人,背地里却藏著齷齪勾当。 “这柳乘风在姑苏一带,虽说不算什么大善人,没做过多少显山露水的善事,可在江湖上也落了个温雅君子的称號,旁人提起他,都赞他待人谦和,行事端方。” 接头人抬眼:“好人,坏人,哪能只看表面?有的坏人装成正派,骗尽天下人,有的好人藏在暗处,倒落了恶名,单靠名声,谁能窥得內里?” 这番话正中剑庭弟子所想,他默然一瞬,缓缓点头,江湖路险,人心本就难测,善恶之界从不是靠虚名能定的。 他碰向面前的布包,却没打开,只追问:“他干了哪些事?” 接头人將布包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这里面是委託人给的消息,他多年前中了奇毒,近些年为求解脱,偷偷炼江湖禁药『血生丹』,那药需活人心头血做引,姑苏城郊近年失踪的人口,不少都被他抓去炼药的,之前还遣人抢了青花堂的救心丹,致五名弟子三死两重伤……” 一桩桩事件,让人惊嘆。 剑庭弟子打开布包,取出里面的纸页,借著月光快速翻看。 上面记著这些事件的过程……细节清晰,不似编造。 他看完,缓缓点头:“看来这温雅君子的名头果然是装的,手上沾了这么多无辜性命,確实是该杀之人。” “是否该杀,此事还需你亲自验证。”接头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不留人不杀无名之辈,更不杀冤屈之人,你需去姑苏一趟,查探清楚再做定论。” 剑庭弟子將纸页折好,放回布包:“我明白,三日內必去姑苏查明。” 接头人没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第16章 谈论 自桑泊圩动身,陆白与苏云便一路往浙东地界去。 炼製流云丹需得凝云草做药引,这草性喜阴湿,寻常地方难寻,即便有,也多被各大宗门圈地养殖。 唯有浙东一带的溪谷与崖壁间,偶有野生植株可觅。 两人晓行夜宿,这一日午后,终於踏入了浙东境內一座小镇。 镇虽小,却是往来商贩歇脚的必经处,临街的客栈酒楼倒也齐全。 陆白选了家客栈,挑了个靠窗的角落落座。 店小二很快端上两碟家常小菜,还有两碗撒了葱花的阳春麵。 苏云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山影上,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自凝云阁覆灭,她侥倖逃出后,便一路顛沛流离,从没想过会再靠近雁盪山一带。 这里离凝云阁旧址不算很远,越靠近,那些关於门派、关於师父的记忆就越清晰,既有逃离后的后怕,也有故地近前的悵然。 正怔愣间,旁边桌的喧闹声忽然进进耳中。 四个穿著短打的江湖人围坐在方桌旁,为首的刀疤脸汉子嗓门最大:“最近江湖可真热闹,没几天就出桩大事!” “可不是嘛,前有咱们浙东附近的凝云阁,一夜之间就被人端了,连阁主都没逃出来,后有南江白鷺山庄,庄主竟是影杀盟的,被巡天司一举剿灭,西边的落霞派,前些日子跟碧水门抢矿脉,打了三天三夜,两边都折了不少好手!” “还有药王谷,据说前些日子丟了珍贵的秘药,现在正满江湖找偷药的人呢!” “姑苏那边,不留人的杀手刚杀了柳乘风,还把他背地里炼禁药,抓流民取心头血的恶事全公布出来了,现在姑苏城里都传疯了!” 刀疤脸放下酒碗,连连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啊……那柳乘风在外头一直是温雅君子的名头,谁能想到他能干出这么丧良心的事?不留人这杀手组织,虽说下手狠,倒还真有点替天行道的意思!” 听到这个的消息,陆白与苏云没什么动静,仿佛早已知晓这结局。 刀疤脸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话锋一转:“话说那凝云阁的苏云,这么久了,就没人找到吗?当初凝云阁覆灭时,好多人都传她没死,只是逃了出去,现在江湖上不少人还在找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別人口中,苏云只是悄悄垂了垂眼,继续扒著碗里的面,没露任何异样。 陆白也依旧平静,两人都像没听到这名字一般。 “找?哪那么好找,我前几天听人说,苏云逃出去后就没了踪跡,有人说她藏进了雁盪山,也有人说她被哪个隱世高人救走了,还有人说她伤势太重,早就没了性命,反正说法一大堆,没一个有准信的。” “可惜啊,要是我能找到她……”矮胖汉子搓了搓手,眼里透著贪婪,“不说別的,就她手里的流云丹丹方,要是能弄到手,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瘦脸汉子:“你?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想打她的主意?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她,就算找到了,你打得过她吗?对方再怎么样,收拾你这种货色还是绰绰有余!再说了,江湖上想找她的,哪个不是比你厉害的角色?” “不是说她受了很重的伤吗?”矮胖汉子不服气,“前阵子我听说,她被人砍了一刀,差点没了命,现在说不定连路都走不动!” “这话你也信?说不定是故意放话,不都为了让你这种人去瞎忙活,当出头鸟嘛,真要是找到苏云,轮得到你占便宜?早就被那些大门派的人抢先了!” 矮胖汉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闷头灌酒。 过了片刻,刀疤脸又开了口,话题转向凝云阁旧址:“话说那凝云阁现在怎么样了?虽说门派没了,人也死的死、逃的逃,可那地方建在灵溪谷里,背山面水,既隱蔽又开阔,丹房、药圃的底子都还在,就算被烧了些、砸了些,修一修还是块好地方啊!” “好地方也轮不到咱们惦记,凝云阁一覆灭,附近的青木门,浣花宫,还有远一点的天剑派,就都盯上了那块地,青木门的人先占了药圃,结果被浣花宫的人赶了出去,双方打了一架,青木门伤了两个弟子,天剑派后来派了十几个弟子去守著,又跟浣花宫的人起了衝突,两边各有输贏,都没占到太大便宜。” “那现在呢?还在抢吗?” “抢不动了唄,三个门派都折腾累了,再抢下去也没什么好处,就暂时停了手,有人说,他们是打算坐下来商量怎么分那块地,也有人说,他们是想先看看风声,免得闹太大引麻烦,不过到底怎么样,现在还没个准信。” 刀疤脸汉子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嘆了口气:“话说这些门派,在凝云阁还在的时候,有事没事就往凝云阁跑,嘴上一口一个叶阁主,亲热得跟自家兄弟似的。” 另一人说道:“兄弟?江湖上哪来什么朋友,不都是利益当头嘛,以前凝云阁势大,手里握著上好的资源,他们得靠著凝云阁才能站稳脚跟,自然得捧著。 “现在凝云阁没了,这块肥肉没了主儿,他们才有机会起来爭一爭,说白了,就是以前不敢动的心思,现在都摆到明面上了! 瘦脸汉子:“江湖人逐利,本就没什么道义可讲,再说了,凝云阁覆灭得不明不白,要是不早点动手,等其他势力反应过来,哪还有他们的份?” 刀疤脸晃了晃酒壶,见酒已空了大半,便將壶底朝下倒了倒,没再倒出酒来,索性將壶往桌上一扔。 嘆了口气:“不说了,这些事离我们还是太远了,咱们就是些跑江湖混口饭吃的,门派爭地盘,抢好处,跟咱们有什么关係?还是想想怎么多赚点银子实在!” “可不是嘛!”瘦脸汉子也跟著附和,“我听说雁盪山深处最近出了些珍贵的药材,要是能採到几株,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咱们不如……”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几人凑在一起的小声商议。 第17章 药材 周围的交谈声越来越少,邻桌那几个討论江湖事的汉子酒足饭饱后,吵吵嚷嚷地拍著柜檯结了帐,扛著佩刀往客栈外走去。 隨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原本还算热闹的客栈,转眼就冷清下来。 只剩下柜檯后支著脑袋打盹的掌柜,和角落里相对而坐的陆白与苏云。 陆白问道:“等寻到东西,你之后打算回去看看吗?” 苏云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回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凝云阁早就没了……况且现在那边被青木门、浣花宫盯著。” 陆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显然理解她的顾虑。 如今江湖上不少人惦记著她手里的东西,凝云阁旧址又成了各门派爭抢的肥肉,这个时候回去,无异於把自己送到別人的刀尖上。 顿了一下,陆白说道:“不过要不了多久,这一带的局势大概会有很大的变化。” 苏云抬头,满是不解,眼下江湖纷乱,怎么看都不是局势会有大变化的样子。 陆白见她疑惑,便慢慢解释道:“这一代的剑庭下山的弟子中,有人实力很强,遇到事总爱出手管一管,这江湖这么乱,他必然会来干预。” 苏云心里嘀咕,剑庭她自然知道,那是南武林名声最盛的门派,或许也是实力最强的门派。 只是这些年剑庭太过低调,弟子很少成群活跃在江湖上,外人对剑庭的了解,远不如对其他活跃门派那般多,大多只停留在侠义强大的模糊印象里。 她忍不住追问:“剑庭不是不管江湖事吗?。” “那是对於整个剑庭山门而言。”陆白说道,“剑庭山门从不主动插手各门派的纷爭,也从没想过要统领南方武林,可门下弟子下山闯荡,做什么、管什么,山门从不过多干涉,全凭弟子自己的心意。” “这难道不会影响到剑庭的名声?要是弟子管的事得罪了其他大派,那些门派迁怒於剑庭,岂不是会引发更大的衝突?” 陆白却摇了摇头:“不会,因为剑庭很强。” 简单几个字,让她瞬间沉默。 强者自有强者的道理,剑庭有足够的实力支撑弟子的任性。 弟子真的得罪了其他门派,那些门派也不敢真的找剑庭的麻烦,毕竟没人愿意为了一点小事,去招惹江南最强大的门派。 可就算局势改变,又能改变什么呢? 苏云垂著眼,对於她而言,或许只是日子能好过一些罢了,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被青木门、浣花宫的人发现,不用再怕听到关於凝云阁苏云的传闻。 但她没有任何门派当后台,手里却握著凝云阁的东西,还知道不少只有阁主才懂的炼药秘辛,这些东西在別人眼里,就是唾手可得的宝物。 陆白看著苏云垂眸沉默的模样:“所以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將凝云草拿到,然后脱离这片地界。” 苏云微微皱眉,拿到凝云草是为了炼製流云丹,这两者之间,似乎没有半分关联,她实在猜不透陆白的想法。 陆白话锋一转:“你有什么头绪吗?它的习性和去处,总该比我清楚些。” 苏云收回思绪,低头思索了片刻:“这东西野生的本就难寻,只在阴湿的崖壁或溪谷深处才偶尔能见到,以前凝云阁的药圃里种了不少,专供炼药用,可如那些凝云草想来也也有了別的去处…… “除了凝云阁,其他像药王谷、浣花宫这样的门派势力,或许也有种植,毕竟凝云草不止能炼流云丹,还是几种药物的配方。 “至於其它地方是否还存在,这就不太清楚了。” 陆白:“这就是问题所在,若是盲目去寻,不仅太慢,更不知何时才会有结果。 “至於其它门派,他们不一定有,有也很难获取,所以想要得到凝云草,就需要换一下思路,让它不再是稀有物,让局势更乱。” 不再稀有?苏云实在想不出半分头绪。 陆白问道:“丹方中的药材,其实並非关键,对吗?” 苏云微微一怔,隨即轻轻点了点头。 確实,流云丹的核心从不在药材本身。 它需要的当归、白朮、茯苓等药材,其中不少,都是寻常药铺便能买到的常见品类。 真正珍贵的,是药材间毫釐不差的配比,以及炼製时对火候的把控、丹炉温养的特殊手法。 凝云阁传下的丹方里,关於药材的记录仅仅只有一页纸,后续十几页的內容,全是围绕如何炼製展开。 从起火的时辰到控温的技巧,再到丹药成丹时的色泽判断,每一个细节都標註得清晰详尽,那才是流云丹真正唯一的核心。 陆白又问道:“这流云丹,有缩减版吗?” “有,流云丹最开始的药引是流云草,也是因此命名,只是后来发现凝云草药效更强,这才更换了配方。” “这事,外人知道吗?” 苏云说道:“配方在师祖那时就更改了,如今有人知道,也应只知药引是凝云草。” 陆白思索道:“这流云草获取难度,应该更易得一些吧?” “是。”苏云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陆白压低声音:“你且附耳过来。” 苏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陆白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云原本先是眉头微蹙,似在琢磨其中关节,接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后又慢慢沉下心来。 第18章 丹方? 这一日。 刀疤脸四人,背上竹篓、挎著佩刀,又往雁盪山深处去了。 几人都是常年跑江湖的,对山里的路熟得很,一路专挑人跡罕至的溪谷走。 眼瞅著日头过了正午,竹篓里却只装了些普通草药,连株稍珍贵些的都没见著。 “晦气!”矮胖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往石头上一坐,抱怨道,“都说雁盪山有好药材,咱们这来好些天了,就采了些破草!” 刀疤脸也皱著眉,往四周望了望。 这处溪谷阴湿,本是药材生长的好地方,可不知为何,连常见的黄精、厚朴都少得可怜。 他刚想开口说再往深处走,天上忽然飘来一团乌云,风也跟著变了向。 “要下雨了!”瘦脸汉子指著头顶的乌云,“前面有处山洞,快过去躲躲!” 几人不敢耽搁,拎著竹篓快步往瘦脸汉子指的方向跑。 刚钻进山洞,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没多久,山涧里就起了雾气,连洞口的路都看不清了。 山洞不大,几人挤在里头,听著洞外的雨声,有些烦躁。 这时,瘦子忽然抽了抽鼻子,眼神亮了亮:“你们闻,是不是有股药味?” 刀疤脸和另外两人愣了一下,也跟著吸气。 果然,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潮气,还飘著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像是普通草药的味道,倒像是熬煮过的丹药气息。 “这山洞里怎么会有药味?”矮胖汉子疑惑地往洞深处走,手在石壁上摸索著,“难不成里头还有別的通道?” 几人跟著往深处挪,越往里走,药味越浓。 走到洞底时,瘦子指著石壁的一处缝隙,道:“你们看,这里有缝,药味好像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刀疤脸凑过去看,那缝隙不到两尺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药香就是从那黑暗里飘出来的。 他回头看了眼三人,最后目光落在最瘦的瘦子身上:“你身子最灵便,进去看看,里头是什么情况,小心点。” 瘦子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钻进了缝隙。 缝隙里的通道比想像中宽些,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忽然亮了些。 尽头竟是个不大的石洞,石洞中央摆著个石灶,灶上有一陶罐。 罐口飘著淡淡的药香,旁边的石桌上,还放著几张凌乱的纸。 瘦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石桌上的纸不是別的,竟是一份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药材的名称、用量,还有些类似熬煮步骤的字跡。 他的目光扫过纸页顶端,呼吸猛地一滯 “流云丹”三个字赫然入目! “流云丹??” 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虽不是完整的丹方,却能看出是熬药之人专门记录的药材配比,闻那罐子的药香程度,主人应该离开了一段时间。 迅速將纸叠好塞进怀里,又在石室里扫了一圈,確认再无他物,这才转身往回走。 “怎么样?里头有啥?” 刀疤脸见他出来,立刻问道,瘦脸汉子和矮胖汉子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瘦子却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啥也没有,就是个熬硝佬住过的地方,石灶上还有个破陶罐,里头剩点熬硝的残渣,那药味就是里面冒出来的。” “嗨,我还以为有啥宝贝呢,原来是熬硝的,白高兴一场!” 瘦脸汉子也没多想,只嘆了口气:“算了,等雨停了咱们就下山吧,这破地方也没啥好药材,再待著也是浪费时间。” 几人没再追问,挤在洞口等雨停。 瘦子靠在石壁上,手悄悄按在怀里的纸,心里却打著算盘,这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过了大半个时辰,雨势渐歇。 几人拎著空瘪的竹篓往山下走,一路都在抱怨这趟白跑。 待到山脚那间破庙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瘦子抢在眾人前头开口:“今夜我守夜,你们安心睡。” 说著便主动在门槛內侧坐下,將短刀横在膝头。 另外三人早已疲惫不堪,闻言也不推辞,各自寻了处乾爽角落,不过片刻工夫,沉重的鼾声便此起彼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破庙里的火堆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零星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瘦子缩在角落,手指反覆摩挲著怀里的记录。 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的鼾声,又往门口望了望。 夜色正浓,山风卷著落叶掠过破庙,除了虫鸣,再无其他动静。 “再等等,再等等……” 他在心里默念,直到確认三人都睡熟了,才缓缓起身。 脚踩在碎石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敢弄出来。 这东西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要自己悄悄离开,找人卖掉,以后就能摆脱跑江湖的苦日子了。 出了破庙,他还不敢跑,只低著头快步往前走。 直到离破庙有几十步远,能看到的只有庙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时,他才鬆了口气,加快脚步想往山下赶。 可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安静:“走这么急,是打算一个人下山?” 瘦子浑身一僵。 那声音他太熟了,是瘦脸。 他硬著头皮转过身,脸上挤出个乾笑:“你咋醒了?我……我就是觉得庙里闷,出来透透气,打算吹会儿风就回去。” 瘦脸汉子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著佩刀,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继续问道:“透气需要带著包袱?你怀里藏的啥?刚才在山洞里,你根本没说实话吧?” 瘦子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啥……啥也没有,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瘦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那药味根本不是熬硝的味道,我刚才在山洞里就觉得不对劲,你老实说,里头到底有啥?是不是藏了宝贝不想分?” “真没有!”瘦子往后缩了缩,“我就是……就是揣了块乾粮,怕夜里饿,你不信我掏给你看!” 他作势要伸手入怀,动作却慢得可疑。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破庙的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刀疤脸和矮胖汉子也醒了,正往这边跑,刀疤脸一边跑还一边喊:“咋了咋了?” 两人走近后,目光一落到瘦子和瘦脸汉子身上,就看出了不对劲。 瘦子脸色发白,手紧紧护著胸口,瘦脸汉子则一脸警惕地盯著他,手还按在刀柄上,显然是起了衝突。 刀疤脸瞬间清醒了大半,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沉声道:“到底咋回事?谁先说?” 瘦脸汉子立刻开口,指著瘦子道:“这小子不老实,白天在山洞里,他进去看的时候,我就觉得那药味不对,根本不是熬硝的味道,刚才他鬼鬼祟祟溜出来,被我抓个正著还不肯交出来,我看他就是在洞里得了宝贝,想独吞!” “你胡说!”瘦子急得脸通红,急忙辩解,“我哪藏宝贝了?就是出来透透气,你別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下就知道了!”矮胖汉子也来了精神,搓著手往前走了两步,眼里满是贪婪,“要真得了什么好处,见者有份,咱们兄弟一起走江湖,你可不能吃独食啊!” 说著,他就要伸手去搜瘦子的身。 瘦子嚇得往后退,猛地拔出短刀,指著几人:“別过来,我真没藏东西,再逼我,別怪我不讲情面。” 刀疤脸见他拔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瘦子,你要是识相,就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咱们兄弟一场,还能给你留份,要是你非要独吞,就別怪咱们不讲情面!”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旁边挪,准备趁机夺下瘦子的刀。 瘦子见躲不过,转身就要往山下冲。 可瘦脸汉子早有准备,一个箭步拦住去路,伸手就朝他衣襟抓去。 瘦子刚要闪躲,刀疤脸已从背后扣住他肩膀。 拉扯之间。 “撕拉”一声,几张纸从瘦子怀中滑落,飘散在地。 刀疤眼疾手快,弯腰拾起。 借著月光仔细一看,当看到纸上“凝云草三钱、当归五钱……温火熬煮三个时辰……”等字样时,他眼睛一瞪,声音都变了调:“流……流云丹?” “流云丹?”矮胖汉子凑过来,一把抢过记录,就著月光细看,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真是凝云阁的那个流云丹?这记录要是真的,咱们岂不是发財了?” 瘦脸汉子也凑过去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凝云阁覆灭后,多少人在找流云丹的线索,他们不过是进山采个药,竟误打误撞得了这么个宝贝。 他抬眼看向另外两人,发现刀疤脸和矮胖汉子的眼神都亮得嚇人。 夜风吹过,带著几分凉意。 刀疤脸伸手想拿记录,语气故作轻鬆:“这玩意儿是真是假还两说呢……先由我保管著。” 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矮胖汉子躲开了:“凭啥你收著?咱们一起发现的,得一起管著!” 瘦脸汉子没说话,只握著佩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在纸张和两个同伴脸上来回巡视。 几人站在夜色里,虽无人言语,但彼此眼神中都是算计与防备。 刀疤脸乾咳一声,强作镇定:“这说不定就是哪个採药人瞎写的……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调整了姿態。 夜色里,唯有山风呜咽,可空气里的紧张,却越来越浓。 第19章 残页 深夜,刀疤脸踉蹌地走在崎嶇的小路上,左臂无力地垂著,袖口早已被血浸透。 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没回之前四人待过的城镇,也没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只凭著模糊的记忆,往更偏僻的山坳走。 跑了大半夜,天快亮时,终於看到了一处村镇。 只有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看著就没什么江湖人往来。 他没敢进村,在附近寻了个隱蔽处藏身。 接下来的日子,他只在清晨薄雾未散或傍晚暮色四合时,才敢偷偷溜到村外小溪取水,用铜板跟早起的老农换几个窝窝头。 每回见到人影都心惊胆战,连村里老嫗多瞧他两眼,都疑心是衝著怀里的记录来的,慌忙躲回山洞深处。 躲了两天,他托之前跑江湖时认识的一个熟人,辗转联繫上了懂行的中间人。 他知道,这烫手山芋绝不能久留,夜长梦多,早点出手才能安心。 又等了一天,中间人终於传来回信,约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见面。 赴约那日,刀疤脸特意套了件厚实外衫遮住伤臂,將记录小心拆开,只揣著未署丹方名称的两页纸。 走到土地庙门口,他没立刻进去,先绕著庙转了两圈,確认没埋伏,才压低帽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土地庙里满是灰尘,中间的神像早就塌了半边,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背对著他站著。 “是你要卖东西?” 听到动静,中年男人转过身,声音平淡,目光落在刀疤脸怀里。 刀疤脸没直接拿出来,问道:“你能给多少?我这东西可是……” “先让我看看东西再说。”中年男人打断他,往旁边让了让,“放心,我只看真假,不抢你的。” 刀疤脸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从怀里掏出记录,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怎么样?”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中年男人才放下记录,抬眼看向刀疤脸,语气没什么起伏:“东西是好东西,可惜不值钱。” “什么?”刀疤脸瞬间懵了,“这怎么可能不值钱?这可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中年男人却接过话:“流云丹丹方的一部分,对吧?” 刀疤脸猛地睁大眼睛,后退了一步,指著中年男人,嘴唇哆嗦著:“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中年男人笑了笑,把纸递还给他。 “你既然知道是流云丹……那怎么会不值钱?” “是流云丹的记录,不会错。”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这部分確实不值钱。” 刀疤脸一下子急了:“这可是凝云阁传下来的东西,怎么会不值钱?你要是不想给好价钱,就直说,別拿这话糊弄我!” 中年男人却没生气:“你多久没打听江湖消息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什么消息?和这有什么关係?” 中年男人没解释:“反正这东西现在不值钱,这东西你自己留著吧,要是早两天来,还能值点银子,现在……不值当。” 刀疤脸听到这话,盯著中年男人,突然冷笑一声:“少他妈扯这些鬼话!不就是想黑吃黑?”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短刀。 可就在刀刃即將划破空气的瞬间,中年男人忽然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没有半分怒意,平静得像口古井,深不见底。 刀疤脸只觉得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四肢,刀刃停在半空,再也往前递不出半寸。 他想挣扎,却发现连指尖都动不了。 “我对废纸没兴趣。”片刻,中年男人收回目光,“要抢要骗,也得找个值得的东西。”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庙外走。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刀疤脸才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眼,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勇气。 过了一会。 他看著手里皱巴巴的半页记录,又想起中年男人那句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到底是什么消息,能让流云丹的方子变得不值钱?他拼死换来的,难道真的只是一张废纸? 刀疤脸揣著那几页残方,连夜赶到了山外最近的镇子。 他一夜未眠,脑子里反覆回想著中年男人的话,越想越觉得蹊蹺。 他不信流云丹的方子会突然不值钱,一定要去打听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街头的茶馆刚开门,就已经坐了不少人。 刀疤脸压低帽檐,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点了碗最便宜的粗茶,竖著耳朵听周围的谈话。 刚开始,人们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的田收成好,谁家的姑娘要嫁人,没一句和江湖有关的。 直到两个带著兵器的汉子走进来,话题才转向江湖。 “这几天可真是不太平啊!”络腮鬍放下茶碗,嘆了口气,“前儿去邻镇,路上撞见好几拨带刀的,杵在路口盯著来往的人,一看就没好事,后来听兄弟说,他们是在找流云丹的丹方,连带著路过的都要查。” “找丹方?”对面的汉子闻言动作一顿,“我昨天从雁盪山过来也撞见了,山脚下设了好几个卡子,问他们找啥,只含糊说找值钱物件,原来也是为了这个?” “可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是啥。”络腮鬍说道,“据说前几天有人在雁盪山堵著了苏云,虽让人跑了,却抢到了丹方,得手的人想转卖,交易时谈崩了动了手……这一闹,丹方的部分內容就漏了出来,所有人的知道了,剩下的残方散落,关键的部分还不知被谁死死捂著,不知多少人红了眼在爭抢。” “那苏云呢?丹方被抢了,她没想著抢回去?那些找丹方的,不盯著她了?” “谁还盯她啊,如今全盯著那些残页呢,残方虽炼不出完整的流云丹,可若是能凑齐……比起费劲去找个不知藏在哪的大活人,不如盯著眼前现成的,你没见这几日,连些小门派都在四处打探残方的下落。” “也是这么个理,若能得著完整丹方,往后何愁没有好处?苏云是死是活,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茶棚里依旧人声嘈杂,小二提著铜壶穿梭添水。 唯独角落里的刀疤脸,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第20章 药商 也不知过了多久,刀疤脸猛地起身,踉蹌著撞开条凳,跌跌撞撞地衝出茶馆。 眾人被他这突兀举动惊得一愣,纷纷侧目,但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在意,很快又转回头去,继续方才的热议。 这时,邻桌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探过身来,朝著那络腮鬍汉子搭话。 他轻轻摇著扇子,语气带著几分疑惑:“这丹方真的假的?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想引著大家去抢,自己好坐收渔利吧?” “应该是真的!”络腮鬍,“我有个兄弟在青木门当杂役,他说门派里已经拿到那流传最广的半页残方,还找了懂炼药的人看过,確实是流云丹的路子,就是缺了火候手法!” 这话引得眾人议论纷纷。 有人嘖嘖称奇,有人交头接耳,更有人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思。 而角落里,一个穿著青布短褂、留著山羊鬍的男人,正低头拨弄著算盘,闻言却停下了动作。 他是镇上“回春堂”的药行老板周掌柜,平日里不掺和江湖事。 今日来这茶馆,是因这是南来北往的消息集散地,他惯常在此听听风声。 方才那番关於“流云丹”的议论,他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周掌柜手指敲著桌沿,心里盘算开了,抢完整丹方、抓苏云,这些事离他太远,也不是他一个药商能掺和的。 可江湖人这么疯抢丹方,总得有个用处吧? 丹方丹方,最终不还是要炼药? 要炼药,就离不开药材,这其中,可不就是个大商机?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堆起和气笑容,走到那两名汉子桌旁,拱手道: “两位好汉,叨扰了,方才无意间听闻这流云丹之事,鄙人是镇上回春堂的掌柜,做些药材生意,听二位意思,这丹方所需药材,莫非有些特別之处?” 络腮鬍汉子瞥了他一眼,便隨口道:“还能是什么?都是些常见的,街上药铺都有卖的,就是有一味药引,听说叫什么凝云草,少见得很。” 周掌柜心里一亮,又追问:“那不知这药材的用量配比,两位知道吗?” 络腮鬍汉子刚要开口,旁边的同伴却拉了他一把。 周掌柜是明白人,一看这架势,立刻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不著痕跡地塞到对方手中,语气愈发客气: “两位別多心,我就是个小药商,想多做点生意罢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就当请两位喝杯茶,往后两位来我店里抓药,都给你们算半价。” 银子入手,那汉子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给络腮鬍汉子递了个眼色。 络腮鬍汉子咳嗽一声,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从兄弟那抄来的半页,就记了些基础的,你要是有用,就拿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只是残的,炼不出真丹。” 周掌柜连忙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又拱了拱手:“多谢两位!往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去回春堂找我!” 说完,他也没再停留,快步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到药行,他立刻把帐房先生、坐堂大夫和几个学徒都叫到后院,把那张纸往桌上一铺:“都过来看看,最近江湖上都在抢这丹方,往后要炼药的人肯定多,咱们得赶紧囤货!” 帐房先生凑过来一看,皱著眉道:“掌柜的,这里面的当归、白朮倒是常见,只是这凝云草,听都没听说过,怕是……” “凝云草不用管!”周掌柜摆摆手,眼神发亮,“那是核心药引,少见得很,轮不到咱们囤,咱们就囤这些基础药材,这些都是常用药,好收,也不容易坏。 “现在江湖人抢丹方,等他们拿到手,肯定要四处找药材炼药,到时候咱们手里有货,还怕卖不出去?价格再往上提一提,这一趟就能赚不少! “不过……老李,你人面广,也谨慎,这事儿还得再核实一下,你立刻去打听打听江湖上的风声,咱们不能光听那汉子一面之词。” 坐堂大夫老李点点头:“掌柜的考虑得是,我这就去几个相熟的那儿探探口风,不过,依我看,这消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何况这些药材本就是活血益气的基础药,即便最后丹方是假,咱们收来慢慢也能销出去,亏不了多少,可万一是真的……” 这话说到了周掌柜心坎里,风险可控,潜在利润却很高。 他他顿了顿,下定决心。 “那咱们就占了先手,利润绝不会小。” 周掌柜一拍桌子:“就这么干,帐房,你立刻去库房盘点,看看这几样库存还有多少,算算缺口,你们几个,” 他指向学徒,“分头行动,去相熟的药农和散户那里收,价格可以比市价略高一点,但要快,要低调,別声张,老李,你去核实消息,顺便再看看这配比,有没有其他常用却容易被忽略的辅药,一併记下,別漏了!” “是!” 眾人齐声应道,立刻四散忙碌起来。 …… 不过半日功夫,坐堂大夫老李便匆匆赶回,带回了確切消息。 “掌柜的,打听清楚了,千真万確,几个往来押鏢的朋友也证实,最近道上都在议论这事,不少门派和江湖散人都在暗中搜集相关药材,风声很紧,咱们的判断没错,这需求,怕是马上就要起来了。” 周掌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他看著帐册上初步盘点的库存,眉头紧锁:“单靠咱们一家,吃不下这么大的潜在需求,动作慢了,反而容易被外地大药商或那些有背景的势力把货源截胡。” 他当机立断,立刻让得力学徒去请镇上规模最大的“仁心堂”李掌柜和“百草铺”王掌柜前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三位掌柜聚在回春堂的后院。 周掌柜將那张残方铺在桌上,又把茶馆听闻和老李核实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他敲著桌面道: “两位,江湖人为这丹方抢破了头,接下来就该轮到抢药材了,这是块大肥肉,但单靠我们哪一家,都吞不下,也守不住,我的意思是,咱们三家结盟,统一收储,统一定价,有钱一起赚,这样既稳赚,还能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李掌柜拿著残方仔细端详,面露犹豫:“周掌柜,这消息……万一有假,或者这丹方根本炼不成,咱们囤这么多货,岂不是要血本无归?” “李掌柜多虑了。”周掌柜篤定地摇头,“即便是残方,也会有人不死心要尝试,只要他们开炉炼丹,这些基础药材的需求就一定会涨,况且我们只囤积这些最常见、根本不愁销路的药材,就算最后丹方之事不了了之,咱们平价慢慢售出,至多压些本钱,绝无亏本之虞,可若是真的……”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利润,可就难以估量了。” 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拍板:“觉得周掌柜此计大善,另外,咱们得约好,谁也不能私下降价,也不能抢別家的货源,不然联盟就散了。” 三人都是精明实干之辈,利弊一目了然,当即一拍即合,找来纸笔写下盟约,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周掌柜又补充:“我们还需派个机灵的伙计,去周边几个镇子的药行探探风声,若他们也有意,不妨拉他们入盟,联盟越大,控制范围越广,定价就越稳,若有外地药商想来抢收,我们必须统一口径,绝不能让他们把本地的货源搅乱。” 协议既成,行动立起。 收药的头两天,一切都还算顺利。 三家药行的伙计们带著足额的银钱上门,收购价统一高出市价两成,不仅新货被一扫而空,连各家仓底的陈年旧货也被尽数清仓。 周掌柜听著伙计的回报,还笑著跟帐房先生说:“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天,咱们的库房就能满了。” 可第三天一早,去镇西收药的伙计就慌慌张张跑了回来,进门就喊:“掌柜的,不好了,镇西来了好几拨外乡人,也是来收药的,给的价比咱们还高!” 周掌柜立刻起身:“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是哪里来的人?” “像是从城里万和堂来的,穿的衣裳上都绣著万和的字號,还带了好几个鏢师,一看就不好惹。 “他们的收价是平常的一倍,药农们都围著他们卖,咱们的人根本插不上手。” 周掌柜心里一沉。 万和堂是府城里最大的药行,財大气粗,他们要是掺和进来,自己这小联盟根本不是对手。 他立刻让人去叫李掌柜和王掌柜,半个时辰后,三人在回春堂后院急得转圈。 “这可怎么办?万和堂给的价太高了,咱们根本跟不起!”李掌柜急得直搓手,“我派去的伙计说,药农都等著万和堂的人来,咱们的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 王掌柜也皱著眉:“照这样下去,咱们別说收药了,连现有的货源都要被抢光!” 周掌柜:“跟不起价,咱们就抢速度,万和堂规模大,人手多,但他们要管的地方也多,未必能顾得上每个村子,咱们三家把人手都撒出去,分成小队,去最偏的村子收,那些村子路远,外乡人未必愿意去,咱们去了,就算价稍低,药农也愿意卖,总比等著外乡人强!” “可咱们人手不够啊!”李掌柜道。 周掌柜咬牙,“只要能收药,店里的活先放一放,另外,咱们跟药农说,只要他们现在把药卖给咱们,往后不管市价怎么变,咱们都按现在的价收他们的药,咱们用长期合作,换现在的货源!” 三人立刻行动。 周掌柜把回春堂的学徒都叫过来,让他们跟著伙计去最远的溪头村、靠山屯收药。 李掌柜则亲自带著人,去镇南的几个村子,跟药农签供货的字据。 王掌柜更直接,让人推著车,带著银子去各村口等著,见药农就问“卖不卖药”,收了药当场给钱,不拖不欠。 就这样,三家的人在偏村抢著收药,虽然每天收的量不如万和堂多,但也渐渐积少成多。 周掌柜每天晚上都要匯总三家的收药量,看著帐本上的数字一点点涨起来,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们规模小,比不过万和堂的財力,但胜在灵活、速度快,总能抢下一块市场。 可没过几天,新的问题又来了。 万和堂的人也开始往偏村去了,还带著更多的银子。 周掌柜听说后,只能嘆口气:“能多收一点是一点。” …… 隨著流云丹方的消息在江湖上越传越广,他们很快感受到了市场的波动。 起初只是零星的江湖人上门试探,询问几味关键药材。 不过三五日功夫,前来採购的江湖客便明显多了起来。 他们大多行色匆匆,需求明確,要货量也一次比一次大。 “当归半斤!白朮四两!茯苓也要三两!”一个腰间佩刀的汉子將银票拍在仁心堂的柜檯上,声音洪亮。 伙计面不改色地报价,那汉子听到价格,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怎么贵了这么多?” “客官见谅,”伙计陪著笑脸,“近来这些药材紧俏,各家都是这个价。” 那汉子狐疑地出门转了一圈,发现百草铺、回春堂果然都是统一定价,只得悻悻返回,咬牙照单全收。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频频上演。 看到標价比往日高了,虽有人皱眉嘀咕,但眼见几家大药行价格统一,货源紧俏,最终还是爽快付钱,拿了药材便匆匆离去。 而此时,回春堂的后院库房早已堆得满满当当,充足的储备足以应对即將到来的需求浪潮。 帐房先生捧著新出的帐本,喜滋滋地进来稟报:“掌柜的,咱们这几天的净利,足足抵得上往常三个多月吶!” 周掌柜看著银子入帐,又听闻学徒回报,称邻镇两家颇具规模的药行也已派人来接洽,有意加入,脸上终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江湖人爭来抢去,咱们安安稳稳做买卖,反倒成了最大的贏家。” 第21章 需求 小药行抢收药材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就遇到了瓶颈。 起初,他们还能派伙计往偏远村子跑,虽说路远费力气,好歹能收到些药材,填补库存。 可越往后,收药就越发艰难。 近处的村子,药农家里的陈货、新采的鲜货早就被收刮一空。 远处的村子离镇动輒百十里地,伙计们带著银子长途跋涉,一来一回要走好几天,路上还得提防劫道,辛苦不说,风险也大。 有时候跑一趟,收到的药材折算下来,利润连路上的盘缠和人工都快抵不上了。 “不行了,再远的村子,咱们派不出人了。”这天晚上,李掌柜在回春堂后院嘆气,“昨天派去溪尾村的伙计刚回来,说那村子就剩两户药农,凑起来那点乾货,品相差,药性也流失大半,根本没法入药。” 王掌柜也皱著眉:“咱们確实已经到了极限,周边但凡能想到的村子,能收的药材,甭管新货陈货,几乎都被我们扫过一遍了,若是再想扩大,就得联繫外地药商,甚至得考虑从更远的產区调货,那还得僱请鏢师护送,运费和鏢银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咱们这点家底,实在扛不住啊。” 周掌柜翻著帐本:“不过也够了,按之前江湖人买药的量,这些存货至少能支撑一段时间,再多,咱们也没地方放,真要是不够,到时候再想办法。” 想要从更远的地方大规模、低成本地调运药材,已非他们三家所能做到,那是府城大药商凭藉渠道和財力才能玩转的买卖。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琢磨著,这抢药炼丹的热潮,来得猛,未必能一直维持。” …… 紧接著的变化,似乎印证了他的部分想法。 买药的情况果然暂歇了。 初期每日络绎不绝的江湖人,渐渐降到了每日只有稀疏拉三四拨,不復往日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 偶尔有江湖人上门,也不再是之前那样急匆匆地大手笔扫货,多是询问几句,或只买少许,显得谨慎了许多。 店里帮忙的学徒看著冷清不少的门口,忍不住嘀咕:“掌柜的,这人怎么说少就少了?咱们囤了这么多货,可別砸在手里……” 周掌柜脸上却没什么慌色:“急什么?他们手里刚拿到残方,是真是假,如何炼製,总得回去琢磨、试验,这就像是烧一锅开水,火头再旺,添了柴也得等它滚沸,眼下不过是丹方不全,火苗看著小了些的时候,只要流云丹这口锅还在火上,这水,迟早要滚开,需求,迟早会回来的。” 儘管周掌柜语气沉稳,但李、王两位掌柜看著日渐冷清的客流,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打鼓。 …… 江湖上风云再起。 有財大气粗的神秘买家,放出风声,愿以令人咋舌的天价,直接收购流云丹关键部分的残方。 原本指望靠残方搏一把富贵的人,眼见真金白银摆在眼前,不少人都动了心。 相比於捲入那看不见尽头的爭夺,將烫手山芋换成实实在在的財富,显然更为稳妥。 一时间,暗流涌动,不知多少残方易主。 几乎同时,另一种趋势也开始涌现。 一些手握不同部分残方、同时又对完整丹方抱有野心的江湖人,在经歷了几番徒劳无功的躲藏与爭抢后,终於意识到单打独斗难成气候。 几伙人私下接触,一番权衡利弊,將各自手中的残方拼凑起来,共享一份相对完整的丹方! 如此一来,虽然意味著知道丹方的人变多了,竞爭可能更加激烈,但也让尝试炼丹从少数人的奢望,变成了更多人的可能。 “老周!听说了吗?有人凑出了完整的丹方,不止一伙!”这天清晨,李掌柜几乎是闯进了回春堂的后院,气息未定便急急说道,“现在手里捏著完整丹方的人,一下子多起来了!你猜怎么著?” 周掌柜眼睛一亮:“药材需求,又要涨了?” “可不是!”李掌柜拍了下手,“刚才我店里来了个江湖人,一开口就是几十斤的量,说要回去炼药,他还说,现在凑出完整丹方的人多了,大家都想试试炼出流云丹,药材又成了抢手货,晚了就买不到了!” 药材市场瞬间又迎来了一波更加猛烈的爆发。 这一波的需求,远比第一次更加汹涌和持久。 之前是试探性的、小批量的购买,现在则是地大量採购。 那些新得了丹方的江湖势力,仿佛约定好了一般,纷纷涌入各家药行,目標明確,出手果断,动輒便是大宗採购,仿佛要將所有能见到的相关药材一扫而空。 周掌柜看著库房里快速下降的存货,以及帐面上不断涌入的银钱,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这远超预期的利润,足以让回春堂安稳数年。 忧的是,照这个疯狂的消耗速度,他们前期辛辛苦苦囤积的货物,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而放眼外部,周边的药材货源早已枯竭,仅剩的渠道几乎都被万和堂这样的府城巨头以更高的价格垄断,他们这些小药行,根本无力补充。 …… 然而,风云变幻,从无定数。 药行里药材热销的盛况,並未能持续几日,势头便毫无徵兆地急转直下。 前几日还挤满人的柜檯,转眼便冷清下来。 问题的核心,出在了最关键的药引上——凝云草。 此前江湖人疯抢基础药材时,大多想著先备齐存货为炼丹做准备,药引后续再寻也不迟,这本身没有问题。 加之丹药炼製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之事,需要反覆尝试,对基础药材的消耗巨大。 却没料到这凝云草不仅山里难采,更棘手的是,府城那些手眼通天的大药行,早已將歷年所获牢牢掌控在手,视若珍宝,尽数囤积起来。 如今,他们稳坐钓鱼台,奇货可居,將价格抬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寻常江湖客纵有千金,也难以及时买到足够的份量。 此刻,那些原本就有凝云草存货,或能够种植的宗门大派,此刻显露出了决定性的优势。 他们可以紧闭山门,不受外界纷扰,安心投入丹药的试炼。 但大多数江湖散人和小门派,则陷入了困境。 他们或许侥倖拼凑出了丹方,甚至囤积了足够的基础药材,却独独缺了这一味药引。 於是,寻找、打探、乃至爭夺凝云草的下落,瞬间取代了一切。 这也自然分散了他们对基础药材的关注。 周掌柜也派伙计去周边村镇探查,得到的答覆一致。 药农们別说种植,许多人连凝云草究竟长什么模样都未曾见过,只听老辈人提过那是长在极险之处的灵物。 隨著越来越多的江湖人意识到凝云草的重要性,寻找这味药引,渐渐成了江湖上最火热的事。 茶馆里,原本討论拼丹方、囤药材的声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凝云草下落的探寻。 甚至有势力专门贴出告示,高价招募熟悉山地的药农,组建队伍进山搜寻,连平日里人跡罕至的山路,都被踩出了新的路径。 第22章 风波 周掌柜还是按著老习惯,有时间了便会去茶馆坐半个时辰。 一来是歇口气,二来这南来北往的消息集散地,总能听到些江湖上的新鲜风声。 这阵子凝云草成了热点,茶馆里的议论比往日更甚,他更是不愿错过。 这一日,他刚踏进茶馆,就觉出气氛不对。 往常还没到傍晚就该散去的人,此刻竟挤得满满当当。 周掌柜挑了个靠柱子的位置坐下,刚叫了碗粗茶,邻桌两个满身尘土的汉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人袖口都沾著些许暗红,像是没擦乾净的血,神情里满是惊魂未定。 “你是没瞧见,那场面,真是嚇死人了!”左边的汉子端起茶碗猛灌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我跟几个兄弟进山找凝云草,走到鹰嘴崖下,就听见前面有动静,凑过去一看,好傢伙,七八个人正围著一丛草打呢!” “鹰嘴崖?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难道真有凝云草?” “可不是有嘛!”说话的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还带著惊惶,“最开始是两个散人先发现的,那丛凝云草长在崖边的石缝里,绿油油的,跟画里的一模一样,两人刚要动手挖,就从林子里窜出四五个人,喊著见者有份,上去就抢,那两人也不含糊,拔出刀就跟他们打了起来,谁知道打著打著,又来一伙人,说是这地儿是我们先踩的,也加入了混战。” 周掌柜竖起耳朵仔细听著。 “我跟兄弟们躲在树后,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汉子接著说,“刀光剑影的,喊杀声在山里都能传老远,有个刚抓住那丛凝云草,就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直挺挺地摔下崖去,还有个使双刀的女子,想趁乱把到手的草塞进怀里,结果被人一刀削在胳膊上,整条小臂差点断了,疼得满地打滚,手里的草也掉在地上,瞬间就被抢得没了影。” “后来呢?凝云草被谁拿走了?” “谁也没拿到好!”汉子嘆了口气,脸上满是唏嘘,“最后打得两败俱伤,死了三个,伤了四个,那丛凝云草也在混战中被踩烂了,连带著根都断了,我们嚇得赶紧跑,生怕被卷进去,回来的山道上,还撞见一个拖著条伤腿往镇上挪的,血把半条裤腿都浸透了,那叫一个惨……” 邻桌汉子关於鹰嘴崖的唏嘘还没散,斜前方一个茶客忽然拍了下桌子:“鹰嘴崖那算个啥?青峰山那边才叫一个乱!” 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更多人的附和。 “不止青峰山,黑水岭那边也一样,有伙人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三四株凝云草,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夜之间引来三拨人马爭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竟把山洞都打塌了,草没抢著,反倒活埋了好些在里面!” 旁边有人立刻接上话茬:“还有更荒唐的,前两天邻县有个小村子,就因为地里一棵长得稍微特別的野草,都疑心是凝云草,几句话不合便动起手来,闹出了人命!” 有人嘆息:“谁让它是炼流云丹的关键呢,现在手里有丹方的人多,可药引就这么点,不抢咋整?有些大门大派或者地方豪强,乾脆派人直接守住了几座可能长出凝云草的险峻山头,划下道来,见生人靠近就驱赶,这哪还是找药引?分明是在抢地盘、立规矩了!” 茶客们闻言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著自己听来的见闻。 有人说亲眼看见有彪悍的江湖人带著乾粮和兵刃进山,连帐篷都支起来了,摆明了是要长期蹲守。 有人心有余悸地说起路过某处山谷时,听见里面传来兵刃交击和惨叫声,嚇得他赶紧绕了远路。 …… 周掌柜听著这些零散的消息,心里越发清楚,凝云草引发的衝突,早已不是一两处的偶然,而是遍地开花的混乱了。 不过,这对他而言,並非什么坏消息。 混乱,往往也意味著新的商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滋生。 果然,话题很快就从血腥的爭夺,转向了另一种江湖把戏。 “打打杀杀也就罢了,有人瞅准了凝云草一草难求,就拿些模样相近的野草、甚至是用手艺处理过的假货,专挑四处求购药引的江湖人行骗!” 旁边的人闻言都愣住了:“这……这也能骗到人?” “怎么骗不到,这节骨眼上,谁不跟红了眼似的急著要凝云草?可真正亲手摸过、见过凝云草真容的又有几个?只知道『叶子带锯齿、茎秆有白霜』这点特徵,哪分得清真假?那个卖假草的,得手了就换地方,好些人发现被骗时,早找不著他的影了。” “我也听说了,那人最常用的招数就是冒充有名有姓的大门派弟子,有人碰见他时,他自称是浣花宫的採药人,怀里还揣著个做工精细,刻了『浣』字的木牌信物,言之凿凿说是『师门任务采多了,偷偷匀出来一点换些盘缠』,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多人一听是浣花宫这等大派,心里先信了七八分,又见那『信物』像模像样,一著急,没多琢磨就掏了银子。” “浣花宫?我怎么听说是青木门?”另一个皱著眉,“后来有人去青木门分舵问,人家根本没这號人,还说最近好几个人来找他们要说法,平白让青木门惹了一身骚,现在青木门都澄清了,说要抓这个冒充的骗子!” 有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道:“会不会是这些门派自己……” 旁边的人立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嘶……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被……” 那人心头一凛,立刻闭口不言,茶馆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那现在没人找他吗?” 周掌柜適时地插了句嘴。 “怎么没人找?那骗子太狡猾了,骗完一个人就换身行头,今天是络腮鬍的粗豪汉子,明天就可能是麵皮白净的细声书生,根本抓不住他的踪跡,有人说在南坡见过他,等大伙赶过去,早就没影了,还有人说他可能往府城去了,可府城那么大,去哪找?” “而且他行事极为谨慎,”另一人补充道,“专挑落单的,或是小股行动的江湖人下手,你买一两株,我买两三株,单次骗得不多,但积少成多,没人知道他总共骗了多少人,也没人能摸清他下一次会在哪里出现,以何种面目示人。” “说到底,还是真的太贵,听说府城的大药行,一株能卖出天价,有几个掏得起?可不就得指望那些来路不明的便宜货。” 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著江湖见闻。 就在关於假凝云草骗局的议论声刚刚淡下去一些时,有人拋出了关键问题: “说来说去,大伙儿为了这凝云草折腾了这么久……可到底有没有人,真把那流云丹给炼出来了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茶馆瞬间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討论。 大伙显然也好奇这个答案。 “我觉得……应该有了吧?之前不是都说,像浣花宫、青木门那样的大势力,早就囤著凝云草吗?他们手里又有完整的丹方,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按说早该炼出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旁边一个立刻摇了头,“先不说配比差一分、火候差一点,药炉都可能炸了,再说,现在传出来的丹方,谁知道是不是完整的?之前残方抢得七零八落,就算凑出『完整』的,说不定少了关键步骤,怎么炼得出丹药?” 这话引得不少人点头附和。 有个茶客补充道:“这位老哥说得在理,我前几天就在青木门山下的客栈落脚,听见他们几个下山的弟子閒聊,说起门派里確实召集了药师在试炼流云丹,可接连试了好几次,结果不是药汁熬成了糊锅的黑渣,就是根本凝不成丹形,散作一团药粉,到现在一次都没成功过。” “浣花宫那边也一样,”另一人接过话头,“听说他们请了资歷最老的老药师,亲自守著药炉,不眠不休炼了三天三夜,结果呢?最后只出了几枚黑疙瘩,根本就是废丹,白白糟蹋了不少珍贵的凝云草。” “这么说,连这些大势力都还没炼成?那散人游侠岂不是更没指望了?可……可我前几日明明听人说,有个独行的在深山里悄悄炼成了流云丹,还拿出去卖了个天价呢!难道这消息也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估摸和卖假草的是一个路子,指不定就是设好了圈套,想引得那些利慾薰心的人去爭去抢,他好躲在背后坐收渔利,你动脑子想想,真要是炼成了这等灵丹妙药,谁不是藏著掖著,生怕走漏半点风声?会蠢得到处嚷嚷,唯恐天下不知吗?” “那会不会有势力炼出来了,却瞒著不说啊?”有人又提出新疑问。 “有可能!” 討论来討论去,大家越说越糊涂,有人觉得大势力肯定成了,只是藏著。 有人觉得丹方有问题,谁都炼不成。 “依我看,闹腾到现在这步田地,大概率是还没人真正炼出那流云丹,若是真有哪家成功了,绝不可能密不透风,早该有些確切的蛛丝马跡流传出来了,不会像现在这般全是猜测和谣言,再说了,真有那等本事和运气炼成灵丹的高人,恐怕也早就避开这纷爭漩涡,找个清静地方安心钻研了,哪会容得江湖这般乌烟瘴气?”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引得眾人深思。 周掌柜默默听著这些討论,心中的算盘却拨得越来越快。 若流云丹真无人炼成,或者极难炼製,那么眼下这因流云丹而起的狂热,还能持续多久? 第23章 变动 周掌柜从茶馆回来时,李掌柜和王掌柜早就在后院的小屋里等著。 桌上茶水正温,见他推门进来,李掌柜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老周,今天可有什么新风声?” 周掌柜说道:“风声不少,有个最是关键,大家都在问,这么多人抢凝云草、凑丹方,到底有没有人炼出流云丹来。” 王掌柜立刻前倾了身子:“哦?可有个確切说法?” “没有。”周掌柜缓缓摇头,“眾说纷紜,没个准信。” 屋內顿时安静下来。 李掌柜沉吟片刻:“若是如此,咱们就得好好思量了,这风头,究竟还能持续多久?归根结底,是那流云丹……它到底能不能被炼出来?” 王掌柜接了话:“问题出在丹方本身?若是那拼凑出来的丹方本身就有缺漏,或是少了什么隱秘的关键,就算备齐了药材,恐怕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说丹方有问题,那些大门派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周掌柜捋了捋鬍鬚,“青木门、浣花宫那样的势力,身边不乏懂丹道的人,要是丹方漏洞太大,他们早该停手了,犯不著浪费凝云草反覆试炼。 “可要说丹方一点问题都没有,也不现实,之前残方抢得七零八落,凑出来的完整丹方,说不定少了些细微的配比讲究,或是火候把控的诀窍,这些细节没了,炼药自然难成。” 李掌柜点头认同:“周掌柜此言在理,大门派不是傻子,若无几分把握,不会如此投入。” “如此看来,这流云丹的炼製,绝非易事,短期內怕是难有成果,大门派尚需反覆试错,那些底蕴浅薄的江湖散人,想炼成更是难如登天。” “要是短期內炼不出来,那隔段时间恐怕又会下降。”王掌柜立刻反应过来,“江湖人现在疯狂爭抢,是盼著炼出丹药能有好处,可要是一直没盼头,热情迟早会冷下来。” 李掌柜:“现在药材价格本就虚高,这都是被炼丹药的抬起来的,江湖人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之前抢药材是这样,现在抢凝云草也是这样,要是丹药一直炼不出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开始低价拋售手里的药材,到时候不仅新药材卖不出去,连咱们库里的存货都可能砸在手里。” “那……咱们是否该趁现在价格还行,开始降价处理一部分,减少些风险?”李掌柜看向周、王二人,试探著问。 王掌柜却摇了摇头:“別急,现在还不能確定会降多快,要是咱们贸然降价,反而会亏得更多,不如先再等等,看看接下来的风声,要是討论炼药的人少了,或者有人开始卖药材了,咱们再做打算。” 周掌柜:“王掌柜说得对,咱们得沉住气,江湖人靠热血行事,咱们靠脑子做生意,可不能跟著他们一起乱。” 夜色渐深,小屋的灯光映著三人的身影,討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 周掌柜三人的討论没过几天,江湖上的局势,非但没有明朗,反而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关於炼丹的假消息像野草般疯长。 有人说青木门昨夜炼出三枚流云丹,弟子已开始服用,还有人说浣花宫找到替代凝云草的药引,不日就能批量炼药。 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搅得江湖人心神不寧,有人信以为真,赶紧去囤药材,有人则越发怀疑炼丹根本就是空谈。 紧隨其后的,是骗术的推陈出新。 先前卖假凝云草的伎俩尚未绝跡,市面上又冒出了各种“炼丹诀窍”和“丹道秘术”。 有骗子扮作老药师,声称能“优化丹方,提升三成成丹率”,骗取钱財后便人间蒸发。 更有甚者,隨意捏了个泥丸,用金粉粗略涂抹,便敢谎称是“炼废的流云丹,虽未成丹形,磨粉服用亦有强身健体之奇效”,如此拙劣的把戏,竟也骗倒了几个已近癲狂的江湖人。 一时间,浑水摸鱼成了不少人的心思。 有心术不正者想藉此良机大捞一笔快钱,也有身陷困境者企图散布假消息混淆视听,以便自己金蝉脱壳。 而所有混乱的根源,最终都指向那个悬而未决的核心问题——这流云丹,到底能不能炼成? 有人说“配方无误,问题出在药材上”。 其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用了凝云草炼药,却发现药性过於猛烈,反而破坏了其他药材的平衡,进而推测:“说不定这凝云草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药引,咱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此论调立刻遭到另一派的反驳:“要是药引错了,大门派早该发现了,分明是配方有缺漏,之前凑的丹方看著完整,说不定少了中和药效的关键步骤”。 双方各执一词,却始终没个定论,反而让更多人对炼丹没了信心。 …… 就在这真假难辨、人心浮动的混乱之际。 市面上,竟然开始流通起相当数量的真品凝云草。 此前,凝云草要么是有人偶然採到,少量高价售卖,引得旁人羡慕。 要么是有存货的势力趁热潮偷偷出手,量都极少,根本影响不了市场。 可这次不一样,流通出来的凝云草,数量明显增多。 虽然远未到充足的地步,但那原本一路疯涨、高不可攀的价格,竟被这股新出现的货源硬生生压下去了一截,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是“有价无市,价高者得”的疯狂局面。 这反常的现象,在江湖中激起了层层涟漪,疑惑与猜测四起。 有人说:“定是哪个囤货的大家族资金周转不灵,急需现银,这才忍痛拋售一批存货。” 觉得这只是曇花一现。 有人试图追根溯源,可找到卖家询问,对方要么三缄其口,要么只含糊其辞地推说“是託了几层关係,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弄来的”,不肯透露半分真实来源。 直到一些心思縝密的人回顾前些时日的蛛丝马跡,才恍然发觉,这流通並非一蹴而就。 前段时日,就已陆陆续续有少量品相不错的凝云草在暗中交易。 只是当时数量太少,淹没在狂热的市场中未引起注意。 如今,不过是在此前的基础上逐步加大了投放量,才终於引起了眾人的察觉。 这样的现象,非但没有如多数人预料的那样迅速枯竭,反而持续了相当一段时日。 每天都有新的凝云草流出,从最初的几株、十几株,到后来一次能有几十株……隨著货源的稳定供应,较之最高点时,已然回落了近三成。 这一下,江湖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有人仍坚信这只是有人暂时的集中出货,过阵子还会涨回去。 有人开始猜测,莫非真被谁找到了某个未被发现的凝云草產地? 更多人则联想到近日来炼丹失败的种种传闻,心里不禁打起鼓来:“难道……是那些试炼多次无果的势力,终於失去耐心,开始止损了?” 没过多久,新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有熟悉府城药材行情的商人透露,这些持续流入市场的凝云草,其真正的源头,正是府城那几家手眼通天的大药行! 对於大药行此举的动机,眾说纷紜: 有人说,是大药行眼见炼丹乱象,判断流云丹短期內难以成功,怕凝云草最终烂在库里,不如趁市场还有余温及时变现。 有人则认为,这是大药行在打压那些此前不顾一切抢购凝云草、扰乱市场的江湖势力,通过压低价格来削弱他们的实力。 甚至还有人宣称,大药行其实已经暗中炼成了流云丹,凝云草对他们而言已无大用,这才慷慨拋售。 这些猜测传到周掌柜耳中时,他正和李掌柜、王掌柜在库房核帐。 听完伙计的转述,周掌柜放下手里的帐册,说道:“这和咱们之前判断的一样,江湖人对炼丹的信心已经在鬆动,迟早会影响药材价格,大药行这步棋,就是掐准了这个时机。” 李掌柜皱著眉点头:“之前最高的时候,他们捂著货不卖,是等著把价格顶到最高,现在大家开始怀疑丹能不能炼成,信心刚有鬆动,他们就慢慢放货,既不会让价格跌得太猛,又能在还有人愿意买的时候把存货清出去。” 王掌柜面色凝重地提醒道:“凝云草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我们得赶紧盘点库房的存量,我估摸著,要不了多久,那些大药行的目光,必然会转向处理他们同样囤积如山的基础药材,届时价格一旦被他们砸下来,我们若反应不及,可真要血本无归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开始有序出货,绝不能坐以待毙!” 李掌柜和周掌柜都点了点头。 眼前的变化,正一步步朝著他们之前预判的方向走。 作为小药行,他们或许不能主导市场,但必须敏锐地跟著市场动。 …… 就在凝云草价格波动引得眾人瞩目之际,一些分散在各地、消息灵通的药材商人,却陆续接到了一些颇为特別的询价。 所求购的药材,並非那炙手可热的“凝云草”,而是一种名为“流云草”的药材。 这流云草,名头听著与风云中心的“流云丹”有几分相似。 它並非凝云草那般罕见的灵物,也算不上当归、白朮之类的大路货。 多生长於潮湿的山涧溪边,因药性不算独特,可用其他药材替代,且採摘不易,故价格適中。 寻常药铺,除非有特定需求,否则绝不会大量囤积,库房里能找出些许都算不错了。 这些突然出现的订单,数量也並不大,多是三五斤、十来斤的要货。 与眼下动輒牵扯成千上万两银子、关乎江湖格局的凝云草风波相比,这点小小的动静,就像巨石投入湖中泛起的主波纹旁,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只有少数几个心思细腻,且恰好手头有货的商人,在完成交易时,心里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念头: “奇怪,这平日里半年也卖不出一回的玩意儿,最近怎么接连有人打听?” 但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毕竟,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只是某个医师正好需要,又或是某种小眾丹方突然被挖掘了出来。 在凝云草引发的滔天巨浪面前,这点小小的异常,实在不值得分神探究。 第24章 流云草? 凝云草价格稳定回落的势头初现端倪,三个掌柜嗅到了风向的转变,当机立断,迅速调整了收药的策略。 此前那种不计成本、四处派人疯狂扫货的景象不见了踪影。 他们並未完全停止收购,还是按照药行经营所需的量,进行小批量的补充收购。 毕竟,即便流云丹的风头退去,这些当归、白朮、茯苓之类的基础药材,本身也是活血益气的主力,有著广泛而稳定的需求。 然而,整体价格,终究还是受到了凝云草的影响,开始显现出疲软的態势,呈现出一种缓慢却又持续不断的下滑局面。 就在这平静之下,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突然曝出——有人炼出了流云丹! 这个消息起初只是小范围流传,可信度极高,不过两三日功夫,便已压过所有杂音,成为茶馆酒肆人人探討的內容。 只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那炼药最关键、最核心的药引,並非他们为之廝杀爭夺的凝云草,而是一种名为流云草的,相对普通的草药! “怎么是流云草?”茶馆里,有人满脸疑惑地大喊,“之前所有人都在找凝云草,怎么突然就换成流云草了?” “为什么不能是流云草?”立刻有人反驳,“流云丹流云丹,名字里就带『流云』二字,名號同源,药理相通,这才是正理,是咱们一开始就被那凝云草给带偏了,误入了歧途。” 有人觉得自己之前抢凝云草的举动像个笑话,有人则急著打听流云草的下落。 就在消息传开的同时,已有手脚麻利之人,按照流云草为引的新说法,迅速开炉尝试。 不过一两日功夫,竟真的有人成功復现出了丹丸! 这无疑坐实了“流云草”才是正解。 可当这用“正確”药引炼出的丹药被少数人拿到,並迫不及待地试用药效后,结果却给所有翘首以盼的人,当头泼下了一盆冷水。 丹药的药效,和之前传闻中的神效相去甚远,既没有增强內力的奇效,也达不到固本的效果,顶多算是一味品质稍好的补药。 即便如此,凝云草的价格也因“真药引”的出现,迎来了新的下滑。 …… “那些大药行肯定早就知道了!” 很快,江湖上就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不然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们怎么会刚好在这之前大量脱手凝云草?分明是提前得到了风声,知道凝云草根本就是个错误的药引,马上就要变得一文不值,才赶紧出手,赚最后一笔钱!” 这两件事发生得如此紧密,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这个猜测。 更有甚者,直接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说法:“说不定整件事就是他们布的局,从残方流出,到凝云草的稀缺高价,再到最后拋出『流云草炼药』的消息,全都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圈套。” “听说府城药行的背后有药王谷的影子,也只有他们能一次性出这么多药材。” “而且一直都没有药王谷的消息,按理说这样一个宗门,不可能对这件事置之不理,只有可能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说法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许多人越想越觉得合理。 残方的出现,恰到好处地引来了江湖人的疯狂爭抢。 凝云草的稀缺,顺理成章地推高了价格,让大药行得以在高位出手,赚得盆满钵满。 最后拋出流云草的真相,让那些花重金囤积凝云草的散人和小势力血本无归。 这一环扣一环,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计划。 质疑声越来越大,而紧接著的新发现,更是让这些猜测显得板上钉钉。 有细心人追溯发现,早在凝云草价格变动,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其上之时,就一直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持续地收购流云草。 只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凝云草吸引,根本无人留意这味看似普通的草药。 “肯定是他们早就策划好的!”江湖上的声音愈发激烈,“先是凝云草,再抬流云草,一步步都是算计,咱们全都成了他们赚钱的棋子!” 这些消息传到回春堂时,周掌柜三人正在对著帐本盘点最新的药材行情。 听完伙计的转述,李掌柜忍不住嘆了口气:“大药行根基深厚,消息比咱们灵通何止十倍,怕是早就预判到了药引的变化,才敢在那个时候大量出货。” “这確实太狠了。”王掌柜摇了摇头,“多少人为了凝云草爭得头破血流,最后却发现从一开始就错了。” 周掌柜沉默了片刻:“现在流云草估摸又要涨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流云草的风头能持续多久,还不好说,这丹药的药效已经让人失望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流云草也会重蹈凝云草的覆辙,咱们得守住本心,別被一时的风头冲昏了头。” 李掌柜和王掌柜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 青木门。 议事堂內,掌事沈岳坐在主位上,指尖捏著一枚丹药,目光沉沉地盯著。 堂下两侧站著三位白髮药师,面前的案几上,摊开著与关於用流云草炼出流云丹的消息。 “这就是用流云草炼出的流云丹?”沈岳的目光扫过堂下的药师,“李药师,你先说说看,这丹药的药气与咱们手里的丹方是否相符?” 站在左侧的李药师上前一步,接过沈岳递来的丹药,凑近鼻尖细嗅片刻,又用指尖轻轻刮下一点药粉捻了捻,眉头微蹙: “回掌事,单论药气走向,此丹確实与我们手中残方记载的流云丹主体脉络有几分相似,路子算是走对了,但是……” 他顿了顿:“药气过於浅薄涣散,后劲无力,显然是药引替换后,药效未能完全融合,依残方旁註推测,凝云草药性霸烈,犹如猛火,方能催发诸药潜能,而流云草撑不起这丹方的配製,药力大打折扣,乃是必然。” 沈岳点了点头,看向另一侧的王药师:“王药师,你前几日依讯息用流云草试炼,结果如何?” 王药师躬身答道:“回掌事,消息传来后,属下便立刻著手试炼,前后开炉三次,皆能成丹,只是成色、药效,皆与此丹相仿,远逊预期。” 沈岳將丹药放在案上:“如此药效,莫说与传闻中的神效相比,便是门派內寻常药师所炼的固元丹,只怕也比它强上几分,这般徒有其形的东西,也配冠以流云丹之名。 “丹名流云,药引用流云草,名字巧合倒也罢了,可偏偏在府城大药行拋完凝云草,就炼出这丹,未免太巧。” 李药师附和道:“掌事所言极是,流云草虽不珍贵,但此前江湖人注意力全在凝云草上,鲜少有人关注,可据眼线回报,早前,就有人在暗中收购流云草,只是量不大,没引起注意,如今这消息一出,市面上的流云草价格已经开始涨了。” “所以,这背后未必没有推手。”沈岳的语气冷了几分,“到底是有人想借流云丹的名头抬高流云草的价格,从中渔利?还是想借这枚半成品,混淆视听,彻底搅乱大家对流云丹的判断?” 他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无人能答。 堂內一时陷入沉寂。 自得到那份残方以来,他们就潜心钻研,得出的结论与如今江湖上流传的猜测其实相去不远。 丹方本身並非虚妄,但也绝不完整。 如今这风向骤变,流云草与这半成品的出现,倒是让人猜不透,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事。 沈岳皱眉沉思。 苏云? 倒是有几分可能。 如今江湖人的视线都被这劣质丹药和流云草吸引,確实无人再紧盯著她的踪跡不放,她正好能藉此喘息,隱匿行藏。 不过,这也只是一时罢了。 各大门派,依旧在探查她的痕跡。 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第25章 江湖就是这样 流云草的价格在经歷了一波迅猛而短暂的上涨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最终稳定在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区间。 “先前被那凝云草耍得团团转,如今差点又栽进流云草的坑里,谁还愿意当这冤大头?” 茶余饭后,类似的议论比比皆是。 此外。 偶然得了凝云草的人,动了心思。 此前凝云草价格暴跌,虽没跌到谷底,却也远不如巔峰时值钱,留著没用,低价卖掉又不甘心。 恰好此时流云草价格稳定在一个適中水平,有人便提出以凝云草换流云草。 当然不是一比一兑换,凝云草纵然暂时“无用”,其稀有性仍是共识,具体的兑换比例,全凭双方口舌爭锋。 另一些略通丹道之人,则找到了新的財路。 他们自己或许药材不全,或缺乏足够底气独立开炉炼製那效果存疑的流云丹,便打出了代炼丹的招牌。 只需僱主自备药材,他们便出手炼製,无论成丹几何,皆要抽取不菲的佣金。 成功了,僱主得丹,他们得利,失败了,损失也是僱主的。 此举风险极低,却稳赚不赔,一时间颇有些手艺的丹师门庭若市。 说到底,都是在这场未平的风波里,儘可能为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 江湖风向的流转,周掌柜自然看得分明。 他能从每日变化的帐目数字和往来人等的言谈神色中,清晰地感受到。 回春堂这段时日的净利,细细盘算下来,比往年同期翻了近十倍。 白花花的银子入库,固然令人欣喜。 不过他与李、王二位掌柜做了半辈子药材生意,太清楚这等“一波浪潮便能赚足平常数年辛苦钱”的机遇,是何等可遇不可求。 寻常年月里,药行经营靠的是细水长流,是街坊邻里的头疼脑热,是医馆药堂的稳定需求,赚的是安稳钱。 唯有遇到这等因江湖传闻、各方势力哄抢而引发的药材价格剧烈波动,方能借著风势,获得如此惊人的收益。 只是,这般能让人饱餐一顿的风浪,从来不讲章法,毫无定数。 或许三五年能撞上一回,或许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等到一次。 它像山间的野火,不知何时燃起,也不知何时会彻底熄灭。 “不过,也该知足了。”周掌柜望著库房里已清空大半的货架,对两位掌柜说道,“这一波咱们赚了钱,更难得的是全身而退。” 没有因贪心不足而在价格高位大量压货,最终砸在手里的风险。 没有捲入与那些財大气粗之辈或是亡命之徒爭抢货源的麻烦。 更未曾去触碰那些真假难辨的药材或是层出不穷的骗局,从而被拖入是非漩涡。 …… 然而,江湖终究是江湖。 “看別人有,自己却没有,这念头让人憋得难受。” 即便有的已冷静下来,可总有人为了手中那点稀缺之物,或是为了不落人后的微妙心態,继续周旋其中。 谁也不愿在这场风波里空手而归,更不愿眼睁睁看著旁人掌握著自己没有的东西。 正是这点不甘,让大大小小的爭端一波接著一波。 刚因流云丹、凝云草而起的纷爭稍缓,不知道是哪来的消息,突然在江湖里传开。 说凝云阁遗址內还藏有更厉害的东西,远比流云丹更珍贵。 具体是什么没说,可这一句话,一些人便有了心思。 很快,就有人组队前往。 三三两两的江湖人凑成小队,小门派拉著弟子抱团,人人都想趁这股风分一杯羹。 之前三派爭抢凝云阁遗址时,普通江湖人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远远看著。 如今不一样了,青木、天剑、浣花三派最近早已停战,视线也主要在丹药上面,要么忙著核验流云丹药效,要么盯著药材市场波动,心思不在遗址这边。 派去守遗址的弟子,也没有之前那么紧绷,巡逻鬆散了,警惕心也弱了,连原本围著遗址的几道防线,都悄悄撤了大半。 於是,趁著这个机会,涌向凝云阁遗址的人越来越多。 没人组织,却像约定好了似的,从四面八方往荒山赶,山脚下的小路被踩得乱七八糟,遗址外围隨处可见成群结队的身影,有人为了抢著往深处走,已经开始推搡爭执。 一时间,江湖再乱。 遗址周边的衝突先起,从最初的口角推搡,到后来拔刀相向,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山谷里迴荡。 混乱还往山下蔓延,途经的驛站、茶寮成了临时歇脚点,也成了衝突的延伸地,时不时就有带伤的人衝进来,身后跟著追杀的队伍,原本稍稳的江湖秩序,瞬间被搅得稀碎。 等青木、天剑、浣花三派回过神时,遗址周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若说前阵子的江湖乱,是被“炼丹求药”牵著走,那如今的乱,倒更像江湖本该有的模样。 为了未知的宝藏,为了可能改变命运的机缘,一群人不计后果地涌向同一个地方,用刀剑说话,用实力爭抢。 丹药一事,在此刻更像一段插进来的小插曲。 这片区域,早年为爭夺地盘、资源,大小摩擦便从未断过,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如今,连山下的小镇都不得安寧,酒馆里时常有人因谁先发现的遗址近路吵起来,动輒就掀桌子拔刀,店家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在事后默默收拾残局。 之前因丹药而暂时压下去的地盘之爭,势力摩擦,也重新冒了头。 第26章 炼丹 江湖再乱,风声再紧,传到这楚地小城时,也只剩几分余波,对陆白而言,影响更是微乎其微。 这一日,他走进了街角一家名为“益生堂”的药铺。 药铺不大,柜檯后堆著整齐的药柜,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著帐本。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这位公子,想抓些什么药?” 陆白没有多言,只將一张早已备好的丹方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丹方,仔细看去。 他一边看,一边熟练地拉开药柜抽屉。 称药时,他隨口问了句:“公子也是准备炼那流云丹?最近买这些基础药材的,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试炼丹药。” 陆白闻言,反问道:“最近来买这些药材的人,很多么?” “比前阵子是少多嘍。”掌柜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感慨,“前阵子流云丹刚传出来时,来买药材的人能把门槛踏破,价格都涨了不少,现在热乎劲也过去了,来买的人自然就少了。” 陆白点了点头,又隨口问了一句:“如此说来,掌柜的前阵子想必是赚了不少?” 掌柜的摆了摆手,脸上带著几分遗憾:“一般一般,说起来还是我知道得消息迟了,等我听说流云丹能带动药材涨价时,市面上的好货早被有门路的人囤得差不多了。 “高价零零散散收了些尾货,本想著能跟著赚点,结果还没等我捂热乎想出手,这价格眼看著就又往下走了……折腾一场,根本没赚到什么钱,勉强算是没亏吧。” 他嘆了口气,羡慕道:“可比不了那些早有准备的高人吶,我听同行说起,有背景深厚的大药行,好像是在凝云草还没热起来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囤下了大批这类基础药材。 “后来借著流云丹这股东风,一下子拋出去,听说利润翻了十几倍都不止,咱们这种小本经营,后知后觉的铺子,也就是跟在后面,捡点人家手指缝里漏下的汤汤水水罢了。” 掌柜的將最后一份药材仔细包好,推到柜檯前:“公子,您的药,都齐了。” 陆白点点头,没再多问,正准备付钱,掌柜的却又开口了:“公子一次买这么多,是打算自己开炉炼丹,还是……另有他用?若是到时候用不完,放著也是放著,其实……” 陆白抬眼看向他:“掌柜的这里,还做代售丹药的生意?” 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亮,连忙点头:“是极是极,公子您若是炼完了丹,手头有多的想出手,放在我这儿代售,价格咱们好商量,分成绝对公道,我只抽一成的利,保管比您自己费心费力去找生客买家省心多了,还稳妥,绝不用担心遇上那些坑蒙拐骗的主儿。” “若是有剩,届时再来与掌柜的商量。” 陆白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將一小块碎银放在柜檯上,隨即提起那几大包药材,转身离去。 掌柜的张口还想再多说几句拉拢这桩可能的回头生意,但见陆白脚步不停,便也识趣地咽回了后面的话,转而衝著背影热情地送了一句: “好嘞!公子您慢走,需要什么下次再来啊!” 待门帘晃动,人影消失,掌柜的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拨弄起帐本。 …… 小城虽不算繁华,却是在楚地这个南北往来的交通要道上,终日喧囂不息。 拉著粮食的骡车、载著布匹的马车、押运药材的鏢队,还有背著行囊赶路的江湖人,来来往往,倒也热闹。 陆白提著药铺里包好的纸包,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弄。 巷子深处,一座带著独立小院的青灰瓦房悄然佇立,与街市的繁华仅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 他推开门,院內铺著青石板,角落里摆著几盆修剪整齐的花盆,最里侧的屋檐下,架著一个药炉,炉口还飘著淡淡的白烟。 刚踏进院子,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就扑面而来。 苏云正背对著院门,站在药炉前,手里握著一把蒲扇,正轻轻往炉底的炭火里送风。 她专注地盯著炉口,连陆白进门的动静都没察觉,直到走到她身边,將手里的药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才回过神来。 陆白问道:“这些可够了?” 苏云放下蒲扇,走过去打开纸包,將里面的药材,仔细清点著种类与分量。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足够了,第一炉应该没问题了。” 陆白应了声,目光落在药炉上。 炉口的白烟裊裊升起,隱约能看到里面药材翻滚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想起这几日苏云炼丹的情况,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成功率,一直这么低吗?” 这话一出,苏云正在整理药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垂眸看著竹筛里的药材,耳尖悄悄泛红,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是……是我手法的问题,太久没碰药炉,手生得很,火候总把控不好,才会失败这么多次。 她顿了顿,连忙补充道:“不过放心,这只会浪费这些基础药材,凝云草都收在暗格里,没敢轻易用。”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著几分愧疚。 这几日炼丹,陆白跑前跑后地採购药材,她却接连失败,连一炉像样的丹药都没炼出来。 陆白见她神色赧然,便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说道:“如今江湖视线都被凝云阁遗址吸引,没人关注咱们这边,倒也不必过於著急,稳妥一点为好。” “我明白。”苏云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另外这丹药一旦成型,最好立马服下,药效最为醇厚,配合流云心法导引,更能激发药力,比寻常服用至少能提升三成效用。” 陆白道:“心法我已明悟,等丹药炼成,隨时可以尝试。” 苏云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轻声提醒:“在这之前,你还需要调整状態,你未曾修习武功,经脉中也空空如也,若无准备,直接吞服这般药性的丹药,恐怕会承受不住,最好先服用清和丹调和经络,方能稳妥。” “放心,我心中有数。” 苏云闻言,隨即恍然。 是了,陆白行事向来思虑周全,既如此说,定是早已考虑到这一层。 或许连调和药效的方子都已备妥,自己这番提醒,倒是多余了。 心头的顾虑一旦散去,她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药炉前,重新执起蒲扇,凝神专注於炉火的控制。 扇面轻摇,送风入炉。 陆白见状,也不再打扰,转身离去。 第27章 丹成 接下来几日,江湖依旧纷扰不休。 陆白將自己彻底隔绝在那方青瓦小院之內,心无旁騖地调整著自身的状態。 晨光刚透过窗户照进屋內时,他便已坐在榻前的蒲团上。 手掌虚虚搭在膝头,气息沉静,仿佛周身的一切喧囂都已与他无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身的状况,根骨早已定型,既非天赋异稟的武学奇才,经脉通透,可一日千里。 亦无百年难遇的特殊体质,能容纳並驾驭更为磅礴强横的內力。 这是先天所定,人力难以更改的事实。 故而,自重生醒转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摒弃了任何寻求捷径、急速提升的念头。 闭上双眼,前世数十载在武道之途上的挣扎、求索与领悟,便如一幅浩瀚而清晰的画卷,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那些成功后的感悟,那些失败后的教训,尤其是最终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结局,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自身的优势与短板,潜力的边界与极限,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上一世,便是败在了一个“急”字上。 太过急功近利,被虚妄的野心驱使,不顾自身根基,强行修炼那看似威力无穷,实则与自身稟性相悖的功法,最终不仅未能登顶,反而坠入深渊,万劫不復。 这一世,他选择的道路,唯有循序渐进四字。 不追求石破天惊的进境,只求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如同老农耕作,尊重时令,顺应天时,耐心等待收穫季节。 这样的静坐冥想,往往一坐便是大半个白日。 院墙之外,街市的叫卖喧譁,或是远方官道上隱约传来的急促马蹄声,都丝毫未能侵扰到他內心那片澄澈而专注的天地。 直到日头偏西,橙红的光晕漫过院墙,苏云轻步走进屋內。 她看到陆白依旧保持著那个沉静的坐姿,周身气息圆融平和,仿佛与这渐沉的暮色融为一体。 这份定力,绝非一日之功。 她心中的好奇不由得更重了几分。 陆白此刻展现出的状態,全然不似一个武道初学者。 寻常人初学打坐,难免气息浮躁,身形僵硬,但他没有半分生涩与侷促,倒像是在武道一途上跋涉了漫长岁月,早已將这份静气刻入了神魂深处。 可偏偏,她又无比清楚地知道,陆白体內空空如也,没有半分內力根基。 一边是宛如武道老手般沉稳內敛的精神气场,一边是毫无武功的客观事实,这种强烈的矛盾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她微微出神之际,那双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 里面没有初醒的迷濛,只有一片沉静的眸光。 他视线转向苏云:“何事?” 苏云骤然回神,压下心头的杂念: “丹要成了。” …… 终於,等到这一刻了。 这念头无声地划过心间。 陆白闻言,並无多言,只是从容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移至院中。 炉前,景象已与平日不同。 药炉的震颤变得愈发缓慢,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跳动。 炉口处,原本逸散的白烟开始凝实,色泽由浅白逐渐转为温润的乳黄,贴著微热的炉壁缓缓流淌。 即便是从炉盖缝隙中漏出的丝丝热气,也带著一股近乎实质的药意,嗅之令人精神一振。 “还需等上约莫半柱香。” 苏云仔细观瞧著炉火与药气的变化,直起身,顺手拿起搁在炉边的羽扇,对著炉底的炭火轻扇了两下。 “此刻炉温刚过蕴丹线,正是药力交融凝聚的关键时刻,若是心急开炉,丹气未能彻底凝实,前功尽弃,只会得到一炉焦黑药渣。” 陆白静立一旁,目光落在丹炉之上。 只见那炉口盘旋的乳黄色烟气愈发浓郁,却不四散,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著,缓缓向炉內回缩、沉淀。 苏云伸手在炉口上方虚探了一下,指尖沾了层极淡的药霜,她捻了捻指尖,轻声道: “这是丹霜,是药力精华开始凝聚、归於一处的外显徵兆。” 话音刚落,一股淡淡的药香从炉口飘了出来。 带著几分甘醇的香气。 苏云眼睛亮了亮:“这是初丹香,还没到最浓的时候,等会儿丹气完全凝实,香会更沉。” 果然,没过多久,炉身的震颤渐渐变缓。 之前浅黄的白烟慢慢褪去,转而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裹在炉壁外侧。 与此同时,那股甘醇的药香骤然变得浓郁了些许,却不再贴地盘旋,而是缓缓升腾而上。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那股浓醇的药香像被炉口吸著似的,一丝丝、一缕缕地向著炉口回缩。 连院落角落里残留的香气也隨之渐渐淡去,直至微不可闻。 与此同时,炉壁外侧的金色光晕也收得越来越內敛,最后只在炉口边缘留了一圈淡淡的金光,像镶了道金边。 苏云这才稳稳地將炉盖往旁边挪开。 炉盖刚移开一道缝,一道更亮的金光就漏了出来。 紧接著,就见三枚淡金色的丹丸静静躺在炉底的瓷盘里。 苏云没急著取丹,她先是凑近炉口,仔细嗅辨著残余的丹气,隨后又凝神观察丹丸表面的光晕色泽,片刻后,才真正鬆了口气: “成了,丹香內蕴,分毫未散,光晕均匀饱满,药效保存至少可达八成五以上。” 苏云將三枚丹丸依次收入玉盒:“现在正是服丹的最佳时机,丹气初凝,活性最盛,你立刻服下,並循著功法路线行功,能助药力最快速度融入丹田,化为你自身根基。” 陆白依言取出一枚流云丹。 丹丸入手温润,那奇异的药香仿佛能透过肌肤,直渗经络。 他將丹药纳入口中,竟如雪入温水,瞬间化开,一股温和的暖流顺喉而下,无声地滑入丹田所在。 他当即在蒲团上盘膝坐好,双手依循功法要诀,在膝上结印。 指尖的印诀刚定,丹田处的暖流便似有了指引,顺著经脉缓缓漫开。 没有预想中的灼热霸道,反而如同温煦的泉水漫过乾涸的河床,轻柔而持续地向著四肢百骸的经脉中浸润。 这股暖意不疾不徐,贴著经脉內壁静静流淌,不带半分衝撞蛮横,倒像是本就该在此处。 正合了顺天应时的功法要诀,顺应体內气息的自然流转。 暖流先往小腹处的气海穴绕了一圈,隨即分成两道细流,一道往上行至胸口膻中穴,一道向下沉至腰间命门穴。 两道细流走得极稳,遇到经脉转折处,便放缓速度,慢慢浸润著之前因根骨沉滯而略显紧绷的脉络。 他心神凝定,依著功法口诀,细微地调整著呼吸的节律。 吸气时,意念引著上行的暖流,顺著胸腔经脉缓缓推向肩颈。 途经肩井穴时,放缓力道,任由暖意轻轻裹住穴位。 呼气时,则导引下行的暖流,顺著腰腹向双腿蔓延。 过足三里时,便借著呼气的劲,让暖流在穴窍处微微迴旋,再缓缓往下走。 一吸一呼间,两道暖流保持著以柔养劲的精髓。 没过多久,两道细流在脚踝处匯合,又顺著经脉往回走,重新聚回丹田。 此时,丹丸残余的药力仍在持续渗出,与回流的暖流相融,让原本清浅的暖意变得更醇厚些。 苏云静立一旁,將这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陆白周身縈绕的白气,此刻变得浓郁了些许,却始终维持著均匀的分布。 她心下明了,这是药力与功法运行达到完美契合的徵兆。 顺天应时的节奏没乱,以柔养劲的力道没偏,才会让气息如此平稳。 知他已完全入了修行的状態,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免得打扰他运行功法。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陆白周身的白气开始缓缓收敛,重新渗回他体內。 指尖的印诀慢慢鬆开,连带著周身的气息都跟著舒展开来。 他双眼睁开时,眸底那层温润的光华並未消散,透出一种清透莹澈的亮光。 这是初窥门径,得见新天地般的明澈。 他感受到丹田內的暖流还在轻轻漾著,没急著起身,又闭目感受了片刻。 又等了一会,直到丹田的暖流彻底稳定下来,不再有起伏,陆白才缓缓站起身。 刚一站定,便见苏云快步上前:“成了?” 陆白侧头看她,没有多余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指尖的淡白气还没散,丹田的暖流仍在循环,他望著院角那株之前没太在意的兰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快。 新的武道之路,终於开始了。 第28章 新的道路 眼下的顺畅,不过是漫长道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他心神沉静,接下来的路径在脑中逐渐明晰。 首要之事,是稳住丹田中这股初生、尚且微弱的劲气。 需藉助余下丹药之力,徐徐推动,让药力始终循著心法轨跡,持续浸润经脉深处,將那些因根骨所限,尚未完全通达的细微滯涩之处,一点点、温和地揉开化散。 內修心法固是根本,外练体魄亦不可偏废。 他这副身躯的根骨框架虽已定型,难以更改其天赋上限,但內里的支撑却仍显鬆散,不够凝实坚韧。 若不趁此根基初立之机,及早打熬体魄,將这副框架锤炼得坚实,日后即便內息再如何雄浑强劲,也如同將高楼筑於软土,无处依託,终难承载。 唯有根基扎实,让周身筋骨皮膜逐步適应內劲的流转与滋养,方能避免日后修行渐深,劲气日盛时,出现力不从心甚至反噬自身的岔子。 这一切,皆非旦夕可成之功。 陆白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清明。 这条路註定漫长。 …… 春去秋来,小院里的兰草已然枯萎,炉边的药渣换了好几筐。 这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 陆白已如往常般,在院中的青石上稳稳站定。 他双腿屈膝扎成马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腹前结印,隨著呼吸缓缓转动。 晨光透过院角的树影,在他周身投下斑驳的光影。 细看之下,周身縈绕著一层极淡的白气,隨著心法的节奏,在周身缓缓循环。 第一缕气感在一个多月前便已察觉到。 这速度,自然无法与那些资质上乘,几日便能引气入体的天之骄子相比,但於他自身而言,已是极大的突破。 上一世,他磕磕绊绊耗费了整整数年光阴,才勉强触碰到气感的边缘,还因心焦气躁,险些损伤了经脉根本。 这一世,凭著上一世对功法脉络的理解,再加上提前用丹药温养经脉,將这个过程缩短了大半。 此刻,內息于丹田处缓缓凝聚、盘旋。 陆白依循心法要义,引导著这股初生的劲气,向著手臂的经脉徐徐行去。 以往每每行至曲池穴附近,总会遇到的阻碍,此刻消弭於无形。 他心念微动,顺势將这股流畅的劲气导向腿部经脉,又沿著来路返回丹田。 运转几周之后,他缓缓收了印诀,站直身子。 只觉得周身的经脉都透著股轻快,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气通经脉,总算成了。 …… 陆白指尖流转的劲气尚未完全敛入体內,院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普通、衣著朴素的妇人走了进来。 苏云卸下些许偽装,目光落在陆白身上:“周身气息圆融,比前几日更显沉静,气脉是彻底通了?” “嗯,今早刚顺完最后一道经脉,算是初步稳固。”他转而问道:“你这些日子外出,可有什么麻烦?” 自陆白气脉畅通后,丹药之事便不再如往日那般重要。 苏云便时常外出走动,有时是去邻近的城镇採购药材,顺带打听消息,有时则是循著某些线索,往更远的地方探寻。 这一去,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方归。 陆白则留在院中潜心修炼,心无旁騖。 苏云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话匣子也慢慢打开:“麻烦倒没有,就是听了不少江湖上的动静。” 她理了理思绪,说道:“剑庭確如你说所,上个月来了个年轻弟子,先是在青州单枪匹马端了个为祸一方的山贼窝子,又在徐州出面,硬是让两个为地盘爭得不可开交的帮派坐下来谈了和……这般行事,隱隱有要整顿周边江湖秩序的意思。” 她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药王谷和五仙门,前阵子为了一味秘药闹得不可开交,门下弟子衝突不断,连带著他们势力范围內的几个城镇都遭了殃,药材供应乱成一团。” 除此之外,她还零零散散说了些南境异动,北地纷爭,巡天司依旧在寻找並清理暗杀盟人员的消息……诸多事件堆叠在一起,让原本看似平静的江湖水面下,暗流汹涌。 陆白安静的听著。 这些事,有些与他上一世的记忆隱约对应,例如药王谷与五仙门的秘药衝突,只是爆发的时间点比记忆中提前了不少。 有些则与他所知大相逕庭,更有一些,是他记忆中全然未曾发生过的。 显然,他重生所带来的变数,已如同蝴蝶振翅,开始悄然改变江湖原有的轨跡。 “说起来。”苏云聊完这些,忽地轻嘆一声,“非先天武者,在这江湖里,终究是难有真正的话语权,像这次药王谷,若非他们坐镇的几位先天长老恰在闭关紧要关头,何至於被五仙门如此压制,剑庭那位弟子能如此行事,何尝不是其实力超群……” 陆白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指尖。 那里,正隱隱泛著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莹润光泽。 並非日光反射,而是內息充盈流转时,不经意间透出体表的微弱气韵。 这几个月的经歷,让她早不似当初那般懵懂。 此刻,她眉宇藏著一抹神采,仿佛某种积累已至临界,即將破土而出。 上一世,他虽终其一生也未能踏入先天门槛,但对於后天武者突破前的种种徵兆,却见过太多。 苏云此刻周身气息內敛却隱现光华、神思清明又偶现灵光的模样,正是后天境界臻至圆满,精气神高度凝聚,已隱隱触碰到那层先天壁垒的典型状態。 陆白静静听完她的感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近日修炼,可曾感觉到什么不同?” 苏云微微一怔:“確实有些异样,內息运转比往日顺畅许多,打坐时偶有心念与天地相通之感,只是……” 她微微蹙眉:“有时又觉得气息流转间似有滯碍,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束缚著。” 陆白说道:“这不是错觉,而是神与气足,开始初步感知天地韵律的徵兆,你已站在后天境界的顶点了。” “后天顶点?”苏云下意识地重复,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与茫然,“这才数月时间……” 陆白望著苏云指尖那层若有似无的莹光:“后天至先天,从来不是熬岁月能成的,有的人活了半百,依旧卡在后天,有的人少年时一场江湖遇合,顿悟间就破了壁垒,这道坎,跟年岁无关,全看能不能在某个瞬间,洞察自身的內息与天地流转之间,那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关联。” 苏云指尖微顿,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其实这些日子炼丹修炼时,她早已察觉內息与往昔不同。 夜里打坐,能隱约感觉到气流顺著经脉走时,与院外的风声有了丝微妙呼应。 这让她在寧静之余,也感到一丝莫名的滯碍。 仿佛这小院的天地,已渐渐容不下她体內日渐充盈的气机。 只是她一直不敢深想,总觉得“先天”二字如同天边明月,遥不可及。 此刻被陆白点破,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清明,却也多了几分对未知的忐忑。 她不由得回想起这几个月的经歷。 起初,她对外出颇为谨慎。 她深知自己身份敏感,唯恐行差踏错,引来注意。 每次易容改装,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 然而,隨著自身境界在不知不觉中提升,內息日益充盈,她对周遭的感知也愈发敏锐。 她发现自己能更轻易地察觉潜在的跟踪,能凭藉气机感应提前避开一些是非之地。 这份源於自身实力的底气,渐渐冲淡了她心底的畏惧。 她开始意识到,这片广阔的天地,也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 这小院的安寧固然可贵,但外面的天地,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著她。 “如今我气脉已通,你承诺之事也已了结。”陆白转身望向院外,秋风卷著几片枯叶掠过墙头,“先天一道,千人千路,有人在生死搏杀间顿悟,有人於山巔观云时觉醒,但其根本,先天,皆需先见天地,困於一隅,终难窥其全貌。” 这话落在苏云心头,她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气机感应,確非虚妄,我再留些时日,你经脉初通,后续温养或许还需些温和的药膏护持,我也正好……將前路想得更清楚些。” 陆白没反对,只点了点头。 此后,小院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 只是苏云外出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她会带回几卷新出的江湖话本,有时则会与陆白说起某处山脉特有的药材分布。 她会说起某处山脉的走势与风物的关联,与她体內气机流转隱隱相合,也会评论某桩江湖恩怨,言语间已带上了寻求道理的视角。 言谈之间,渐渐染上了几分对远方天地的隱约嚮往。 她不再仅仅是听故事的人,更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用心神印证那片她即將真正踏入的天地。 她的境界,已催促著她必须前行。 …… 这年冬至。 天刚破晓便飘起了细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城外长亭,两人驻足道別。 苏云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马鬃上落了层薄雪,衬得她眉目间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颯爽。 “之前的事……多谢你。”她轻声道,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中。 陆白的回应依旧:“你助我炼丹,我帮你查清仇怨,各取所需,不必言谢。” 苏云闻言,转而问道:“往后若想寻你,该往何处去?” 陆白略一沉吟,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的雪幕:“待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去哪里寻我,这江湖说大不大,有些消息,总是会传开的。” 她深深看了陆白一眼,终於不再多问,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朝著东方的大路去了。 身影渐渐变小,最后融进晨雾里,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蹄声。 陆白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这才转身踏上归途。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便消融不见。 第29章 又一年 苏云离开后,小院更显清净。 陆白每日寅时依旧在石上扎马步,周身劲气隨著呼吸缓缓流转,將刺骨寒气挡在体外三尺。 风雪拍打著院门,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举的姿势纹丝不动,唯有指尖偶尔泛起的淡白气晕,证明內息仍在默默运转。 气脉虽通,根基却需慢慢磨。 每日辰时引气走任督二脉,午时在院中练一套轻柔的拳架,將劲气融入招式;酉时则静坐观想,梳理经脉中。 这套流程从无间断。 转眼到了腊月下旬,风雪暂歇,但严寒未减,年味却顶著凛冽的寒气,悄悄漫进了城。 陆白偶尔会在午时练功后,步行去城里採买些必要的米粮。 街道两旁堆著厚厚的的积雪,屋檐下掛著细长的冰棱。 即便如此,却挡不住商户们的热闹。 绸缎庄掛出了鲜艷夺目的红绸,点心铺门口堆著成箱的糖糕蜜饯,连平日里略显冷清的药铺,都认真贴起了写有新年安康的崭新红纸。 大户人家的门楼上,匠人正踩著梯子,將一盏盏红灯笼串成喜庆的长龙。 风一吹,那流苏红穗便晃悠悠地飘荡,给冬日添了几分活气。 陆白走在人群中,穿著件半旧的青衫,与周围张灯结彩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看著孩童们拿著新得的糖人兴奋追跑,听著商户们卖力吆喝新年特价,眼神平静,没有太多波澜。 上一世的新年,他多半在荒野中独行,或是在爭夺机缘的路上浴血奔波。 少有像此刻这般,真正静下心来,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看这一场与己无关的人间烟火。 偶尔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过,糖衣裹著山楂的甜香飘过来。 他会驻足片刻,却也只是看一眼,便继续沉默地往前走,身影融入街巷。 除夕那日,城里的热闹达到了顶峰。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响在街角巷尾,催促著旧年最后的时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色渐暗,远处的屋檐下,红灯笼亮了起来,像一串串暖黄的星子,驱散著冬夜的寒寂。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声极其尖锐的脆响划破夜空。 “咻——嘭!”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更多的流光挣脱了地面的束缚,爭先恐后地升腾,在漆黑的天幕上轰然炸开。 有的像金菊绽放,有的像银蛇游走……绚丽的色彩瞬间点亮夜空。 陆白抬著头,看著那一朵朵极致绚烂的花火,在生命最巔峰的时刻绽放,又慢慢落下,化作漫天星火。 当最后一抹余光也彻底湮灭在天际,远处传来了鼎沸的人声,鞭炮声震耳欲聋,夹杂著人们充满希望的欢呼 “新年好!” 又是新的一年了。 …… 正月刚过,院中的积雪虽未尽化,但边缘处已显露出湿润的泥土,几丛兰草在残雪间倔强地探出新绿。 陆白往城里的益生堂去。 春日练功需得固本,他打算多备些基础固元丹。 益生堂的木门还是老样子,推开时吱呀作响,掌柜的正趴在柜檯上拨算盘,见陆白进来,笑著打招呼:“陆小哥来了?还是要之前的?” “这次要些不一样的。”陆白走到柜檯前,递过一张写好的药方,“按这个量。” 掌柜的接过药方,扫了眼上面的,都是炼製固元丹的常用药材,只是这量比以往多了不少。 “您这两个月来得少,我还以为您不怎用药了,”掌柜的抬眼看了看陆白,语气带著些许诧异,“怎么突然要这么多?” 陆白:“后续可能要出趟远门,没时间开炉炼丹,多做些准备,省得路上麻烦。” 掌柜的恍然点头,一边拉开一个个药柜取药,一边隨口搭话:“这是要出远门游歷?” “嗯,开春了,出去走走。” 陆白没多说,目光落在柜檯后的药罐上,那些贴著標籤的陶罐,还是他第一次来买药材时的模样。 掌柜的熟练地称量著药材,將一味味药材仔细包好。 他看了看陆白利落的装束,忽然问道:“陆小哥,那江湖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守著这家药铺一辈子,见过的江湖人不少,却从未踏出半步,江湖於他,不过是茶余饭后听来的故事,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刀光剑影。 陆白望著窗外的街道,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带著暖意。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江湖啊,就是一群人凭著刀光剑影爭长短,凭著恩怨情仇定是非,没什么规矩,也没什么秩序,乱得很。” “那岂不是很危险?” “是很危险。” 陆白心里忽的想起上一世那些死在刀剑下的人。 江湖从不是什么好去处,每一个在江湖中打滚的人,十有八九都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掌柜的將最后一份药材包好,推向陆白,语气里带著几分庆幸: “这么一听,还是守著我这小铺子好,虽说不甚起眼,但好歹安稳,不必整日担惊受怕。” 他这辈子经歷的最大风浪,不过是药材价格的几分涨落,或是偶尔遇上几个难缠的主顾。 与陆白口中那刀头舐血的江湖相比,这些简直算不得什么。 陆白接过药材包,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檯上。 “多谢掌柜的。” “您太客气了。”掌柜的將银子收好,忍不住又多嘱咐了一句,“出门在外……凡事多加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木门,春日的风迎面吹来。 门外的街道上,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不绝於耳,一派寻常的热闹景象。 第30章 出来混,讲的是势力 数日后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小院的石桌上,陆白正低头整理行囊,心里开始梳理往后的路。 首要之事,依旧是练武。 气脉虽通,不过是推开了武道殿堂的一扇门,堪堪踏入其中而已。 往后要想登堂入室,突破后天桎梏、触及玄妙的先天之境,乃至窥见更高处的风景,仅凭日復一日的打坐练气,无异於痴人说梦。 法、財、侣、地。 这流传已久的道家四诀,道尽了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根本支撑。 它不止是道家的圭臬,放诸武道之途,同样字字珠璣,是为通用之理。 细观江湖,但凡能闯出些许名號、拥有不俗实力的武者,背后鲜少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那些能在武道之途上走得长远、攀得高峰者,要么出身名门大派,有整个宗门作为后盾,丹药、神兵、秘法典籍源源不绝。 要么便是家財万贯,能以雄厚財力硬生生堆砌出修为境界。 没有几个武者,仅靠寻个荒僻山洞,餐风饮露,吞吐些虚无縹緲的日月精华,便能成就一番气候的。 练武,本就是一条极度消耗资源的路。 固本培元的丹药需要真金白银去换取,称手乃至神异的兵器需要珍稀材料与高昂工费来铸造。 即便只是想寻一处利於修行的清净之地,也往往需要不菲的金钱。 更遑论日后若要求访名医、问药灵山,或是打探某些失传功法、隱秘消息,哪一桩、哪一件,能离得开一个“財”字? 他需要的,绝非仅仅是足以应付一时之需的盘缠路费。 而是一种持续、稳定且能不断增长的財源活水,足以支撑未来数年,乃至更长时间,在武道之路上那堪称无底洞般的消耗。 …… 他重生至今,虽凭藉先知,已让一些事偏离了上一世的轨跡。 但那些如同洪流的大势,想来不会因他这微末的变数就轻易改道,顶多只是在发生的时间上,出现些许微不足道的偏移。 上一世亲身经歷、或听闻的確切消息,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约莫三年后,江南道会迎来百年罕见的连绵暴雨,太湖水位將疯狂上涨,最终漫过所有堤岸,沿岸数十州县尽成泽国。 无数良田被浑浊的洪水浸泡,当年秋收近乎绝產。 隨之而来的,是米价飆升到令寻常百姓瞠目结舌的地步,饥荒与恐慌会如瘟疫般蔓延。 再过两年,西境会闹蝗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遮天蔽日的蝗虫將从西而起,一路向东,啃食殆尽途经的所有绿色,直至关中沃野也难以倖免。 届时必是饿殍遍野,哀鸿满地。 这场灾难不仅荼毒黎民,许多江湖门派也会变得异常紧张,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还有那缠绕南境的旱灾,持续的酷烈乾旱,將导致江河断流、井水枯竭。 这些天灾,或早或晚,总会如期而至,不是他重生就能轻易扭转的。 天灾之外,人祸更甚。 未来五年內,北地那位被尊为“剑翁”的武林前辈,必然会离世。 这位老人活了一百三十余岁,一柄铁剑横压北地江湖整整一甲子,其威望之高,无人能及。 可年岁终究到了尽头,气血早已衰败,上一世就是在一个雪夜安详离世的。 他的死,看似平静,却像抽走了北地武林的定海神针。 那些曾被他压制的各方势力,积压多年的恩怨矛盾,將瞬间爆发。 从青州到燕云,为了爭夺地盘、抢掠资源,一场席捲整个北地的混乱风暴將持续整整四年。 死在无休止爭斗里的武者,数量多到难以统计。 若將目光放得更远些,再往后推几年。 江湖人谈之色变的魔教“非天之道”,其闭关长达二十年的神秘道主,將会破关而出。 那位道主在年轻时便以手段狠辣、行事诡譎而闻名。 曾凭一己之力杀得南方武林噤若寒蝉,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突然宣布闭关,闭关前曾留下狂言:“出关之日,必让武林换新天”。 上一世,他出关之后。 携教中三位修为深不可测的护法与十二位凶名在外的使者,自漠北始,一路南下,沿途挑战並屠灭各大门派。 所过之处,传承悠久的门派烟消云散,成名多年的高手纷纷殞命。 武林中光是为了抵挡他就折损了三成高手,那场腥风血雨持续了整整三年,才被几大顶尖势力联手压制下去。 可这些,不过是未来几十年风波的一角。 上一世他人生最后那几年的记忆,此刻尤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位在位四十余年的老皇帝,晚年愈发昏聵不明,沉溺方术,龙体早已被掏空,他的离世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而老皇帝一旦驾崩,朝中那五位早已按捺不住的皇子,瞬间便会展开最为残酷的夺嫡之战。 三皇子据守京城,掌控禁军;五皇子则暗中交好西北边军,手握雄兵利器;七皇子更是不甘示弱,凭藉母族势力,与富甲天下的江南士族集团紧密联合。 为了增强实力,他们不约而同地將手伸向了江湖。 或是许以高官厚禄,或是赠予神兵秘籍、灵丹妙药。 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本就暗流汹涌的江湖,骤然掺入了朝堂权谋,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残酷。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中土內部为了龙椅杀得血流成河、国力空前空虚之际,一直虎视眈眈的北方狄族与西域诸国,认为等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狄族铁骑率先踏破边关,如决堤洪水般南下,烧杀抢掠,西域联军则趁机东进。 一时间,烽火遍地,內外交攻,偌大国家內忧外患,陷入了百年以来最危险的境地。 自此,武林势力再难独善其身。 家国大义与江湖恩怨、皇子权谋与外敌入侵,种种矛盾疯狂地交织。 有皇子为了掌控某地驻军兵权,暗中派人將不肯归附的当地宗门屠戮满门。 有势力为了筹措巨额军餉,默许甚至纵容麾下江湖客偽装匪类,劫掠往来商队,形同寇匪。 也有江湖人趁机投靠外虏,引狼入室。 那时候的江湖,早已没了“侠”的影子,唯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 陆白这时忽然想起第一世时,听来的一句话. “你很能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出来混是要讲势力的。” 这话粗鄙,却戳中了江湖最根本的规则。 武道实力固然重要,可孤身一人,再强的实力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江湖从不安稳,独行就像在惊涛骇浪里行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 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得远,走得稳,总得寻些依靠。 而江湖势力,如过江之鯽,兴衰更迭,从不停歇。 如今江南有名的“五仙门”,靠著一手独步天下的毒术与诡秘莫测的轻功享誉武林,门下弟子遍布江南,风光无限。 可谁又能料到,再过约十五年,其当代门主会因强行修炼门中禁忌秘法而走火入魔,心性大变,在门內掀起疯狂清洗,导致门眾离心,骨干纷纷叛离。 偌大基业短短数年间便四分五裂,最终被周边正邪各大势力趁机蚕食殆尽。 连“五仙门”这个名號,也渐渐只存在於江湖老人们的回忆与感慨之中。 眼下北地如日中天的“铁剑门”,全凭铁剑翁一人威名支撑,看似稳居一流势力之列。 可铁剑翁大限一到,门內几位嫡传弟子立刻为爭夺掌门之位同室操戈,偌大一个门派,不出三年便在內耗中元气大伤,沦为人人可欺的三流势力。 还有西域的风沙帮,靠著劫掠商队发家,横行无忌,可等到那场大蝗灾过后,饿红了眼的灾民聚眾成势,第一个衝击的就是这为富不仁的风沙帮。 其总舵被数以万计的灾民衝垮,最后只剩下几个残部,如丧家之犬般躲进茫茫大漠,自此销声匿跡。 旧的势力会消失在时代的浪潮里,新的势力也会在废墟上崛起。 上一世,一个叫“金羽楼”的神秘组织,在皇权爭斗最激烈之时,异军突起,成为各方势力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更有那“白衣盟”,最初只是一群心怀理想的年轻武者结成的鬆散联盟,却因在抵抗外族入侵时屡建奇功,贏得了极高的民间声望,最终发展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正道力量。 …… 如此种种,皆是他可乘之风,可借之势。 第31章 天罗沽酒坊 江湖路远,陆白背著行囊,沿著官道走了半月。 白日里赶路,遇著茶寮便歇脚喝碗粗茶,听往来行商聊些各地琐事,夜里要么寻家便宜的客栈住下,要么便寻个能遮风的破庙或山崖,盘膝打坐,调息凝神。 半月来,倒也一路安稳,未遇波折。 他走过了三个风貌各异的州县,见识过商旅云集,喧囂震天的热闹市集,也曾在暮色中穿过只有几声犬吠相迎的冷清村落。 这日午后,当他翻过一道缓坡,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但见青川河如一条温润的碧色玉带,静静横臥於原野之上。 河岸两侧,错落分布著村落与码头。 更远处,一座规模不小的集镇轮廓在日光下清晰起来,正是祥州域內、青川河畔最大的集镇,望川集。 此时正值傍晚,集镇上空炊烟裊裊,交织升腾,一派安寧富足的景象。 见此,他便知,目的地到了。 …… 这祥州,並非以雄城大邑闻名。 而是以眼前这条青川河为轴心,辐射周边数十个乡镇,形成了一片水陆交织的独特区域。 青川河水面不算壮阔,却是连接南北的一段重要水运通道。 每日皆有数十艘大小货船往来穿梭。 船上装载的,既有来自邻州的精致瓷器、光滑绸缎,也有本地特產的压制茶砖、各类山野药材。 码头边货栈林立,脚夫们吆喝著装卸货物,商人们围在茶馆里谈价,虽不及江南繁华,却自有一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域內的集镇与村落皆依河而建,眼前的望川集作为其中的核心,商铺多是两层高的木石小楼,粮油铺、布庄、药坊、铁匠铺鳞次櫛比。 这里的商业算不得顶尖发达,未曾吸引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却也自成一套运转顺畅的体系。 青川河的水运让物资流通顺畅,本地產出的茶砖因口感醇厚,在北地小有名气,药坊收采的山货也常被运往江南,只是少了大宗门或大商会的介入,生意多在中小商户间流转,价格平稳,少见投机炒作。 相应地,往来於此的江湖人士,也多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修,或是些名声不显的小势力成员。 偶尔能看到几人聚在酒馆里,聊的不是门派秘辛,而是哪条商道近来太平、哪家货栈缺护院。 …… 陆白沿青川河走了两日,所见所闻,与记忆中的景象並无太大差距。 这祥州地界,確实没有能称得上“大门派”的势力盘踞。 自古以来,那些真正的大门大派,选址立舵无不经过深思熟虑。 要么扎根於江南那般富庶繁华、能支撑起庞大宗门日常开销的膏腴之地。 要么立足於北地那样民风彪悍、崇尚武力、易於招收优质弟子的区域。 再不然,便是占据某些蕴藏天材地宝的深山秘境。 反观祥州,虽有青川河水运之便,却无足以令顶尖势力动心的稀缺资源或独特物產。 域內的武者大多为生计奔波,练武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谋一份差事,整体武道氛围偏向实用,而非追求至高境界。 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格局,大宗门看不上眼,反倒让此地成了散修与中小势力的安稳地。 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当属一个名为“河卫盟”的组织。 此盟並非传统门派,而是由沿岸十余家颇有规模的货栈、鏢局联合组建。 盟主是一位曾在北地闯荡多年的老鏢师,据说一身修为已达先天后期。 盟眾人数虽多,但核心成员多为各家护卫、鏢师,底下大多只是练了些粗浅功夫的壮丁,主要负责维护青川河水运的基本安全,调解沿岸商户间的摩擦纠纷。 虽在整个江湖上排不上名號,但在这祥州一亩三分地,却是实打实的话事人。 除此之外,望川集里还有一座“青云武馆”。 馆主以一套刚猛的拳脚功夫闻名,门下弟子多是本地商户子弟。 河边还有几处散修惯常聚集的茶寮,供走南闯北的江湖人歇脚,也顺带交换些零碎消息。 各方势力在此处界限分明,彼此间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鲜少听闻有什么大的衝突火併。 至於暗地里的爭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確认了与前世记忆吻合无误,陆白便不再四处奔波,在望川集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几日,他晨起去码头看货船装卸,听脚夫聊河卫盟的事情;午后坐在客栈楼下的茶座,点一壶本地茶砖冲泡的粗茶,听邻桌商户谈生意往来。 在这市井百態的观察中,一个名字被反覆提及——林府。 无论是码头上搬运的绸缎粮包,还是茶座间商贾的閒谈,林府似乎总是绕不开的话题。 这让他对记忆中关於林府的片段,愈发清晰起来。 望川集作为祥州地界有名的商贸集散地,本就商贾云集。 而在这眾多商户之中,林府的名號尤为响亮。 林府主营绸缎与粮食生意,凭藉诚信经营与不俗的眼光,短短十年间便从眾多商户中脱颖而出,不仅在祥州各地开了分號,连周边州府都有不少合作商户,说是望川集乃至祥州的商界翘楚,也毫不为过。 林府的主人林老爷,名声远扬却並非全因商业能力。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对夫人的深情。 林夫人多年前染了怪病,常年臥病在床,寻遍了祥州乃至周边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为了给夫人治病,林老爷不仅斥巨资从各地搜罗珍贵药材,还亲自四处奔波,哪怕听闻一丝半点关於名医的消息,都会立刻动身去寻。 这些年,林老爷为夫人求医的事,在望川集乃至整个祥州都传遍了,不少人感慨:“寻常商人多为利来,林老爷却愿为夫人放下生意四处奔波,这份深情,实属难得。” 只是可惜,林夫人的病太过古怪,即便林老爷费尽心力,病情也始终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 如此种种。 几日下来,陆白不仅確认了林府现状与传闻,连河卫盟那位盟主下月要为孙子大办满月酒的消息,都和他当年偶然听来的时间分毫不差。 这些鲜活的画面与他上一世的记忆不断重叠、印证。 第五日傍晚,陆白倚在窗边,望著青川河上的货船渐渐靠岸,渔火次第亮起。 这祥州地界,尚未受到他重生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影响。 此地的水运脉络、商道流通、势力格局,一切都还循著上一世既定的轨跡,平稳地运行著。 …… 又过两日,陆白出了客栈,往望川集西头走。 青川河边的货栈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家不起眼的铺面,其中一家掛著沽酒木牌的酒坊,门帘半掩,隱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酒香。 这是“天罗沽酒坊”,一个贩卖消息的江湖组织。 这组织在外,向来以最寻常的酒坊形式存在,是真正的大隱於市。 江湖话说。 “天机下酒,命数论斤。” 天罗沽酒坊这组织,从不直接卖消息,想买消息?得先喝一杯。 有人说,这组织的首领定然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才定下这般规矩。 他掀帘进去,空气中瀰漫著酒的醇厚香气。 里面只摆了四张方桌,此刻有两张坐了人。 一个戴著斗笠,背影宽阔,正闷著头自顾自喝酒。 另一个则面朝窗户,望著窗外流淌的青川河出神。 柜檯后,留短须的掌柜正擦著酒壶,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客官,打酒还是歇脚?” 陆白走到柜檯前:“来壶常喝的老烧,再顺便问个事儿。” 掌柜擦酒壶的手没停:“问什么?先说好,寻常街坊事,就著酒聊两句不要钱;要是江湖上的人或事,得看值多少,按规矩算。” “想找个人,药魔,药无命。” 听到这个名字,掌柜的这才將手中的酒壶和布巾轻轻放下。 他弯腰从柜檯底下摸出一个酒壶,往桌上一放:“巧了,这位的消息不贵,二钱碎银,一壶老烧。”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抽了张叠好的草纸,压在酒壶下。 “他这两年就没挪过窝,一直在青川河通往湘地的深山內,那间破旧药庐里守著,地方偏是偏了点,但还算好找。” 陆白递过二钱碎银,拿起草纸展开。 纸上用炭笔简略地勾勒出河流走向,並在南岸某处標了一个清晰的叉,旁边写了药庐二字。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刚要拿起酒壶,掌柜又开口了:“客官,我看您面生,多嘴一句,您要是想去求医问药,我劝您还是別去找这位『见死不救药无命』,他这名號可不是白叫的,脾气怪得很,除非您手里有他能看得上眼的东西,否则,怕是连他那药庐的门都进不去。” “我知道。” 药魔药无命那见死不救的称號,在江湖上可谓无人不晓。 此人医术通神,却心性古怪,只沉迷於自己的药理研究,世俗的生死伦常,似乎全然不放在他心上。 掌柜见他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多劝,只话锋稍转:“得,您明白就好,不过,客官若真有求医的心思,咱这儿也还有別的路子,比如,那位专治疑难杂症、有圣手之誉的李先生近来的行踪……这消息嘛,自然要贵上一些,您要是有意,我可以给您细说说道,若是没这打算,咱就不费这口舌了。” 陆白摇了摇头,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用,我只需確认下他的位置即可。” 掌柜闻言,立刻收住了话头,脸上不见丝毫尷尬,又顺手拿起刚才那酒壶,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陆白端著酒杯,慢慢啜饮。 酒入口温热,带著一股直衝喉咙的烈意,但他此刻並无心思细品这酒中滋味。 邻桌的客人依旧安静,窗外传来青川河上货船的摇櫓声。 一杯酒尽,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去。 掌柜声音不高不低地送了一句: “客官慢走,下次若要打听什么事儿,还请您来这儿。” …… 第32章 病 望川集往东十里,有座静心庵。 庵堂不大,却藏在青山翠竹间,清幽寧静。 这日午后,三辆黑漆马车踏著石板路停在庵门前。 车辕上雕著精致的林字,一看便知是望川集林老爷的车马。 车帘掀开,林老爷先一步下车。 他身著藏青锦袍,鬢角已染风霜,身形却依旧挺拔。 落地后並未急著前行,而是回身,小心翼翼地扶著夫人下车。 时已开春,天气渐暖。 林夫人却仍裹著厚厚的银狐裘,面色苍白如纸,连下车这般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吃力。 庵门外,一位穿著素色僧袍的中年尼师早已等候。 “林施主,夫人,请隨贫尼来。”了尘侧身引路。 …… 禪房內,暖炉烧得正旺。 了尘师太让林夫人在榻上躺下,伸出二指搭在她腕间,指尖凝著一缕浅淡的內力,仔细探查脉象。 林老爷站在一旁,目光紧盯著夫人的脸色,只静静等著,他心里早有预感,今日或许还是老样子。 半晌,了尘收回手,轻轻嘆了口气:“夫人肺腑间的寒气,如湿苔附石,驱之难尽,今日贫尼再以本门心法为夫人疏通一次经脉,后续按新擬的药方调养。” 这半年来,林夫人每月都来静心庵住上三五日。 了尘已竭尽所能,內力疏导不下十次,温养药方也换了七八副,却始终难断病根。 林夫人掩口轻咳两声,声音虚弱:“有劳法师费心了,是我这身子不爭气。” 了尘扶她在榻上靠坐起来,自己则盘膝坐在其身后,双掌轻贴其背心。 只见她掌心泛起淡淡白芒,温润內力缓缓渡入。 一炷香后,她收回手,额角渗出细汗,林夫人呼吸渐稳,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没了刚才的急促咳嗽。 “刚行完功,夫人需好生静养,贫尼已让弟子备了药粥,稍后便送来。” 了尘细心为林夫人掖好被角,示意林老爷借步说话。 林老爷会意,跟著了尘走出禪房。 二人沿著庵前的青石小径缓步而行,直至竹林深处。 山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了尘轻嘆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夫人脉象虚浮如絮,肺腑寒气已深结为冰,这次行功,效果怕是比上月又弱了三分。” 林老爷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沉默良久,方才沉声问道: “师太,当真別无他法了?” 了尘双手合十:“贫尼已尽了全力,內力只能暂压寒气,药方也换了最温和的配伍,可夫人底子亏得太狠,实在难根治,若想有转机,除非能请动江湖上的医道圣手,他们或许有奇术能解这积寒之症。” 林老爷闻言,重重嘆了口气。 他何尝没试过?三个月前就派人去请药圣,至今连消息都没传回。 若真能请动那些大人物,也不至於让夫人受这些苦。 “法师也知道,那些人物,哪是我林家能请得动的。” 了尘也只能轻声劝慰:“林施主不必过於忧心,夫人眼下虽难根治,却也暂无性命之忧,留在庵里静修些时日,避开家中应酬纷扰,或许能慢慢稳住病情。” …… 林老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了尘师太这番话更多是宽慰,可事到如今,除了继续维持现状,他似乎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了尘见状,双手合十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素色的僧袍很快隱没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待庵主走远,一直静候在数步之外的管家才快步上前。 林老爷转过身,看向这位跟隨自己二十余年的老僕:“药老先生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管家闻声上前,神色有些为难:“回老爷,按您的吩咐,又精心挑选了两箱產自云岭的珍稀药材送过去,可是……连药庐的院门都没能进去,只听守在外面的童子说,先生看都没看,就让把东西抬走了。” 林老爷眉头皱得更紧,抬手按了按眉心。 药魔药无命的医术,江湖上无人不晓,传言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 可他那“见死不救”的古怪性子,也同样名声在外。 林老爷何尝不知,寻常的金银財帛、珍稀药材,根本入不了那位怪人的眼。 然而,除了这些身外之物,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一个商贾之家,还能拿出什么能让那位眼高於顶的人物动心。 “再想想办法,扩大范围,哪怕是去更远的州府,搜寻些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或者打听打听他最近对什么感兴趣……无论如何,总要让他肯见我们一面。” 管家连忙应下,心里却没底。 药魔的脾气,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乖张难测,这几个月来,林家搜寻的东西价值不菲,却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一次。 再这样下去,恐怕也只是白白耗费人力財力。 竹林间的风带著未尽的寒意,卷过林老爷的衣袍。 他抬头,望著静心庵那在竹影掩映中的飞檐,轻轻嘆了口气。 这半年来,夫人每月来此调理,他前前后后为静心庵捐了近千两银子用於修缮殿宇、添置法器,连带著周边三座清苦小庵的日常香油、尼眾们的吃穿用度,也一併由林家承担了。 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他从未皱过眉头。 林家世代经商,积累丰厚,这些钱財於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银子花了可以再赚,夫人的病却半点没见好,反而一次比一次沉,这才是最让他心焦的。 管家见老爷神色落寞,也不敢多言,退到一旁垂手候著。 林老爷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最终转身,默默走向庵內的观音殿。 殿中那尊白玉观音,是他上上个月特意从江南请回来的。 玉石温润,雕工精湛,观音眉眼低垂,宝相庄严。 单是运送这尊玉像,就花费了数百两银子。 只盼著这慈悲的佛陀能庇佑夫人,让她的身子早日好起来。 此时。 观音殿內檀香裊裊,清寂安寧。 白玉观音端坐於莲台之上,悲悯地俯视著眾生。 林老爷挥手让殿內侍奉的小尼退下,独自上前,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就著长明灯点燃。 双手恭敬地捧著香,他深深躬身下拜。 青烟繚绕,模糊了观音慈悲的面容。 他望著那朦朧的玉像,低声道:“求菩萨慈悲,保佑內子能渡过此劫……若她能好转,信男愿折损自身十年阳寿,绝无怨悔。” 他將香插进香炉,又躬身拜了三拜。 待直起身时,眼角已有些湿润。 想他半生在商海沉浮,多少难关都闯了过来,再难缠的对手、再复杂的生意都能拿下,偏偏在夫人的病面前,束手无策,只能將希望寄託於这尊冰冷的玉石,想来不禁心中酸楚。 “莲台菩萨虽慈悲,却难渡世间沉疴;案前香火纵旺盛,怎医肺腑积寒?” 就在此时,一个清淡平缓的声音忽然自殿门外响起。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裊裊香菸,清晰地落入林老爷耳中。 林老爷转身,只见殿门口不知何时立著一位青衫男子。 林老爷眉头瞬间蹙起:“佛门清静地,岂容妄言!阁下在此地说这等话,就不怕惊扰了菩萨?” 陆白却似没听出他的不满,迈步缓缓走进殿內,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白玉观音,又落回林老爷脸上。 反问道:“林老爷子,您是真信这菩萨能救夫人,还是……只想救您的夫人?” 林老爷被他这话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陆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透著股洞明世事的平静,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那点自欺欺人。 他沉默片刻,那份因被打扰而生的慍怒也悄然消散,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自然……是想救夫人。” 他本来就不信佛。 第33章 故事 “我本就不信佛,不过是……没別的法子了。” 话一出口,林老爷反倒觉得胸口一松。 他抬手掸了掸锦袍前襟沾著的香灰,目光重新落在对方身上。 此时,在这庄严肃穆的观音殿里,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直白地点破“不信佛”,终究让他感觉有些微妙。 “阁下倒是敢说。”林老爷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只是在此佛门清净地谈论这些,若传扬出去,怕是要惹人非议,说你我对菩萨不敬了。” 陆白静立在供桌旁:“信与不信,在心,不在口,更不在香火,菩萨渡人,渡的是那些心有所向、行有所为,愿意自救之人,而非终日只知对著石像,空等转机之辈。” 林老爷听著,心中微微一震。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却偏偏戳中了他的心思。 他四处寻医问药,內心深处何尝不也存著一丝等待奇蹟的侥倖? 他望著莲台上宝相庄严的白玉观音,语气多了几分悵然:“自救?何尝不想?只是內子这病,访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连河卫盟请来的老供奉都束手无策,除了来这佛前,求一个虚无縹緲的念想,林某……实在不知还能如何是好了。” “求念想没用,求能治病的人才有用。” 林老爷抬眼看向他,道:“能治病的高人,岂是易寻之辈?若真有门路,林某又何须在此焚香祷告?” 殿內香菸依旧飘著,陆白没再接话,只静静看著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老爷也不再言语,怔怔地望著香炉里明明灭灭的香头髮呆。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抬眼再次打量陆白。 “阁下看著面生得很,听口音,似乎也不是望川集本地人?” 陆白微微点头:“確实刚到不久,前几日才在码头边的临河客栈住下。” 林老爷“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对方来歷。 江湖人四海为家,刨根问底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合他的身份。 只是,一个外乡人,初次见面,言语间却总不离他夫人的病情,这由不得他不多几分留意。 陆白这时说道:“这几日在集上閒逛,听茶肆里的老人閒聊,倒听来一段旧事。” 林老爷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哦?是何旧事?” “说二十多年前,这望川集码头有个少年郎,每日天不亮就去码头上扛包卸货,挣来的每一个铜板都仔细收好,拿去给病榻上的母亲抓药,自己却常常饿著肚子,连个热乎的炊饼都捨不得买,有一次,他母亲的病情突然加重,急需一味价钱不菲的药材,少年翻遍全身也凑不够数。 “后来邻村的姑娘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铜板,少年不肯要,说『我不能让你跟著我受苦』,姑娘却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红著眼眶说『先给大娘治病,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好好对我』。” 陆白的声音在殿內缓缓散开,语气平淡,却把当年少年与姑娘的爭执、执拗,轻轻描进了林老爷心里。 林老爷垂著眼,像是忽然被这话勾走了神,码头扛货的少年、病榻上的母亲、凑不够的药钱,这些画面与他记忆里的片段渐渐重合。 “其实那天两人吵了一架,少年说『我一个穷小子,配不上你』,她却急得哭了,说『我不管你穷不穷,我就想跟你一起过日子』。” 说起这些,他眼底多了几分温柔。 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眼泪汪汪却不肯退让的少女, “其实那是姑娘的嫁妆钱,为了凑够剩下的药钱,还把娘留给她的银鐲子当了,那鐲子她平时都捨不得戴。” 说到这,林老爷的声音微微顿住。 他抬眼望向虚空,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了时光。 “后来……我跟著商队走南闯北,第一次赚到了足够的钱,便迫不及待地请最好的匠人打了一对实心的金鐲子,想著总算能补偿她一二,可她倒好,只把那金鐲子收在妆匣最底层,依旧日日戴著那只赎回来的旧银鐲,问她,只说『戴惯了,顺手,沉甸甸的金子反而不自在』。” 一番感慨追忆过后,他重新看向陆白:“阁下特意在此刻,对林某讲起这段陈年旧事,恐怕……不单单是为了与林某话家常吧?” 陆白並未迴避他的目光:“我只是想確认,林老爷子对夫人的这番情意,时至今日,是否依然真纯如初,真到了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不计代价的地步?还是说,外人眼中所见的那份情深义重,到了关键时刻,也难免要权衡利弊,只是装裱门面的样子?” 这话问得极其失礼,甚至可说是冒犯,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动怒。 可林老爷听完,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半分不悦。 他转而望向那尊眉目低垂、宝相庄严的白玉观音: “我林某人这一生,於商海浮沉,或许用过手段,或许算过人心,但唯独对夫人的这颗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陆白:“即便……代价是放弃你如今拥有的万贯家財,一切从零开始呢?” 林老爷脸上未见半分犹豫:“財富、名声,不过是身外之物,当年我能从一个在码头扛货的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即便明日一切成空,再让我回到那码头,只要能换得夫人安康,林某……绝无半点不舍,更不觉有何要紧。” 陆白静静看著他:“果然,你一直都是这样。” 林老爷闻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疑惑:“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实在不解,眼前这陌生人的话里,总带著些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早已认识他许久。 陆白却没解释,毕竟,在上一世,很多事都是尘埃落定多年后,才辗转传入他耳中。 彼时,眼前这位林老爷为了求得药无命出手,不仅毫不犹豫地散尽了近乎半数的家產,更放弃了能將林家生意拓展至外州的大好机会。 甚至在后续波及望川集的混乱与灾祸里,他为了护住病弱的夫人周全,几乎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些,林老爷如今都还不知道。 而世人常说,一个人在不同的年岁、不同的境遇下,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年轻时或许会为了前程权衡利弊,中年时可能被已有的名利束缚手脚,年老时又容易贪恋既得的安稳。 能够在漫长岁月里,始终保持本心的人,实在太少了。 陆白抬眼时,神色已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对著满脸疑惑的林老爷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林老爷对夫人的情意,实在难得。” 林老爷望著陆白平静的神色,心里的疑惑仍未散去。 第34章 册子 陆白垂著眼,心里却在快速思索。 林老爷夫人这肺腑积寒,上一世他確实有所耳闻,只知缠绵多年,寻遍名医皆束手无策,被断为寻常药石难医,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完全弄明白。 毕竟这世上,医不好的病本就多如牛毛,尤其是这种缠了多年的顽疾,往往只能看著病情一点点加重,却无计可施。 不过那都是在没有真正的大佬出手的情况下。 陆白试探道:“林老爷子,尊夫人这病……或许,是真的医不好。” 林老爷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句话,他已在不同的人口中间接或直接地听过太多遍。 他很快定住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医不好,是大夫们本事不够,是林某寻访不周,是命……但只要这世上还有一线希望,哪怕渺茫如风中残烛,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必要去试,倾尽所有,亦在所不惜!” 说完。 他向前微踏半步,紧盯著陆白:“阁下从现身起,言谈举止,无不围绕著內子的病情,先以言语机锋,窥探林某心志真假,再以陈年旧事,印证林某情意深浅,步步为营,句句机心……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他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来歷不明,言谈间却直指他內心最深的焦虑。 是別有图谋,还是…… 陆白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平静地掠过观音悲悯的面容,隨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 林老爷的目光瞬间被册子吸引,眉头又皱了起来,满是疑惑。 他眼见陆白將册子递来,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接过。 册子入手,有些沉甸甸的。 “这是?” 他看向陆白,语气里满是不解。 他隨手翻开几页,上面的墨字他都认得,可那些字词组合在一起,形成的语句却古怪而深奥。 提及经络、气机、药性化合之理,与他平日接触的医书药方大相逕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 他虽非医道中人,但眼力还是有的。 “这似乎是医术方面的典籍?” 他再次抬头,眼神里除了疑惑,更多了几分惊讶. 陆白道:“把这给药无命,可换他出手。” “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林老爷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药无命那样难请的人,竟然能用一本册子请动?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来,让他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手指都微微发颤。 但这阵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定力让他迅速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册子里面的內容真的能……” 这般突然,太猝不及防。 前一刻还在佛前绝望祈求,下一刻,一个陌生人口中竟说出了能请动药魔的方法?这转折太过突兀,太过不真实,让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陆白略一沉吟,补充道:“若你不至將它送错了人,对方也確是药无命本人,而非他人假冒……那他,应当会出手。” 这话让林老爷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手中册子的珍贵。 “阁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林某与阁下素昧平生,为何要如此相助?” 他心里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如此相助,定然有缘由。 陆白却没解释:“待他出手医治之后,我自会再来寻你。”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特意叮嘱道:“对了,若药无命问起此物来歷,你只说是从一个落魄游侠手中偶然购得,莫要提及我,亦不要多言其他。” 说完,他没再停留,便转身朝著殿外走去。 青衫身影步履从容,很快穿过繚绕的青色香菸,消失在殿门之外的光亮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林老爷独自站在原地。 他心潮翻涌,惊疑、希望、警惕、权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 陆白离开后,只余檀香裊裊。 林老爷在原地怔立片刻,那青衫人的话语和那本的册子,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未平。 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出观音殿,招来管家。 “老爷,可是要去后院见夫人?” 林老爷问道:“今日我们来后,庵內可有其他香客?尤其是……穿青衫的游侠模样之人?” 管家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才躬身回道:“回老爷,没有,我们来之前,了尘师太便已吩咐下去,今日庵內闭门清修,专候老爷与夫人,已谢绝了其他所有香客,除了庵里的几位师太,便只有我们隨行的人,再无旁人。” “哦?” 林老爷心里的疑惑更甚。 那青衫客若非庵內香客,又是如何出现在这核心的观音殿內?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让林福去仔细查查,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方行事如此诡秘,明显不愿暴露身份,自己若大张旗鼓地去查,恐怕非但查不出什么,反而可能横生枝节,坏了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管家见他神色变幻,眉宇间凝聚著罕见的凝重与犹疑,不禁试探著轻声问道:“老爷,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之事?” “没什么。”林老爷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许是我一时恍惚,记错了。” 隨后。 他脸色一肃,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回望川集,让马房备好最快、最稳的马车,隨时待命,再传话回府,让府里供奉的大夫將夫人所有的脉案、用过的方子,都仔细整理齐全,备好等候我的吩咐。” “是。” 管家虽疑惑,却也没多问,躬身应下后,转身快步朝著山下走去。 林老爷目送管家林福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又在原地静立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復,方才转身,朝著庵堂后院夫人静养的禪房走去。 推开禪房的门,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夫人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本旧书,见他进来,立刻放下书,眉眼立刻舒展开: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在前面礼佛吗?” 林老爷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握住夫人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心里一疼: “刚礼完佛,心里……更记掛你些,过来是跟你说一声,府里刚传来消息,有些急务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置。” 夫人闻言,反手轻轻回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既是急事,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当心些,让车夫稳著点赶车,我在这里有丫鬟们伺候,了尘师太也常来看顾,一切都好,你不必掛心。” “嗯,我知道。” 他又陪著夫人说了会儿话,直到確认她神色依旧平和,气息也平稳,才缓缓起身。 “你先靠著歇息片刻,我去向了尘师太辞行,这便走了。” 出了禪房,林老爷径直走向了尘师太日常清修的精舍。 师太正在蒲团上静坐,听闻脚步声,缓缓睁开眼,见是他,便从容收势,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林施主神色匆匆,可是要先行回府?” “师太明鑑。”林老爷恭敬还礼,“家中確有要事,需得即刻返回,內子体弱,还需在宝庵静养数日,一切就有劳师太多加照拂了。” “施主客气了,治病救人,静心养性,本是佛门应为之事,夫人在此,贫尼自会尽心,施主大可安心处理事务。” 了尘师太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林老爷胸前,那处因贴身收藏册子而略显不寻常的轮廓,却並未出言询问,只是淡然叮嘱道: “春日山间气候多变,施主归途保重。” “多谢师太。” 林老爷再次躬身致谢,隨即转身离去。 山风拂过他的衣袂,带来几分凉意,他却浑然未觉。 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再次確认了那本册子的存在。 第35章 江湖往事 了尘师太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指尖轻捻佛珠。 忽有轻缓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木鱼声倏然停住。 了尘並未睁眼,声音平淡道:“施主就这般確认,那薄薄一册,便能请动那位见死不救的药魔?” 陆白立於门楣之外:“药无命只是性情孤僻,不循常理,並非真的无欲无求,他毕生追求药道极致,总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了尘指尖佛珠转了一圈,缓缓睁开双眼,落在陆白身上:“施主既已將册子交予林施主,便是一段因果的开启,只是,此间毕竟是女眾清修之地,施主身为男子,久留於此,於规矩上多有不便,施主若是要返程,庵里可差人指条近路。” 陆白闻言,並未移动,反而道:“若我真想联繫林老爷,或是有其他事要与他说,直接去望川集的林府便是,他府上人多,传个话也容易,何须特意跑到这偏僻的静心庵来?” 了尘师太听闻此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停滯了一瞬。 她抬眼再次看向陆白。 陆白便继续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关乎另一段因果,不知了尘师太,可愿静心一听?” 了尘沉默片刻:“施主请讲,贫尼……洗耳恭听。” 陆白就站在门口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他声音和方才一样平淡。 “十几年前,江湖上有对出了名的鸳鸯侠客,男的叫沈青崖,女的,叫陈了了,两人都非名门大派出身,沈青崖是北地鏢局的趟子手歷练出来的。 “陈了了则机缘巧合,跟著一位隱居山野的师父学过几年內家功夫,若论武功,算不上一流,但行事光明,颇有古风。 “那时江南水道与官道交接一带,很不太平,有几股悍匪盘踞,时常劫掠往来商旅,杀人越货,闹得百姓人心惶惶。 “是沈青崖和陈了了最先站了出来,他们夜里摸上山,一把火烧了匪寨的窝点,將夺回的粮食尽数分给了沿途的流民,后来又联络附近村庄的青壮,设下巧计,里应外合,一举端掉了为祸最甚的一处匪巢,事后,他们將剿获的赃银,一文未取,全数捐给了一座乡间书院。 “当地镇民感激涕零,要为他们立长生牌位,陈了了却只是笑著摆手推辞,道『路见不平,力所能及,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当不起如此厚待。』 “只可惜,好景不长。 “这般行侠仗义约莫两年后,这对侠侣却忽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跡,起初,还有人猜测他们是厌倦了纷爭,寻了处山明水秀之地隱居去了,也有人传闻,他们或许是去寻找某处传说中的前辈遗藏,不慎被困。 “直到半年之后,一个走南闯北的戏班班主,在蜀地的一间偏僻茶馆里,偶然撞见了陈了了。 “那时的陈了了,与昔日判若两人,班主回忆说,她独自坐在茶馆最角落,身上穿的还是过往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裙,人却消瘦得厉害,原本明亮含笑的眼眸,变得空洞而冰冷,周身都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意,有认出她的旧识,壮著胆子凑上前询问沈青崖的下落,她只是望著碗中浮沉的茶叶,久久不语。” “这消息一经传开,江湖上的风向便彻底变了,起初还只是不解与惋惜,渐渐便滋生出种种恶意的揣测,有人说,沈陈二人因志向不同而生出嫌隙,沈青崖意欲退隱,陈了了却贪恋江湖虚名,爭执之下,陈了了竟狠心杀了昔日爱侣。 “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宣称,陈了了定是修炼了某种损人利己的阴毒邪功,此功需以他人內力或精血为引方能精进,而沈青崖,便是被她当成了练功的鼎炉,在其价值被榨乾之后,惨遭灭口。 “这一切也並非全无凭据,不久后,確实有人在蜀地山林中,亲眼目睹陈了了出手。 “那时一伙流窜的悍匪刚劫掠了一支护送賑灾粮餉的小队,正待撤离,恰好被独行的陈了了撞见,她甚至未等官府人马或其余江湖客反应过来,便独自一人提剑冲入了匪群,旁观者言,她昔日的剑法虽以轻灵迅捷见长,但那一次,剑势中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不过十数招,便將那匪首当场格杀。 “后有人去翻看尸体,就见那匪首尸身上的致命伤口周遭,血脉经络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仿佛被极阴寒的內力瞬间冻结,连鲜血都流淌得异常迟滯。 “『瞧瞧!这还不是邪功是什么?』当时立刻有人指著那诡异的伤口惊呼,『以前的陈了了,內力何时有这般阴寒霸道?定是靠那见不得光的法子强提了功力!』此言一出,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江湖,这对侠侣往日积累的些许善名,顷刻间便被这『修炼邪功、弒夫灭口』的污名彻底覆盖。 “自那之后,陈了了这个人,便彻底从江湖上消失了踪跡。 “有人说她远走西域,融入了大漠风沙;也有人说她心灰意冷,自我放逐,隱入了终年积雪的苦寒雪山,总之,再无人见过她的身影。 “年深日久,沈青崖与陈了了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那段短暂的侠名与隨之而来的污名,便也渐渐沉入时光的河底,只偶尔成为一些江湖老人茶余饭后,略带唏嘘的谈资。” 听到这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了尘师太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串打磨得光滑的紫檀佛珠,在她掌心停了半息,又继续转动起来,只是速度慢了些。 陆白像是全然未觉,依旧用那平淡无波的声调问道:“师太,你可知那沈青崖为何会消失,最终只余下陈了了一人独行於世?” 了尘师太的目光低垂,落在身前的蒲团上,声音听不出起伏: “为何?” 陆白继续道:“他们消失的那段时日,其实是结伴去了蜀地深处。 “沈青崖偶然得了一张残破的古图,指向一处先人遗居,两人本是少年心性,怀著探险的好奇前去,未曾想,竟真在那荒废的遗址中寻到一物,非金非玉,乃是一本以不知名兽皮粗糙装订的功法册子,封面上以古篆写著『阴阳先天诀』五字。 “初时,他们只觉此功法奇特,翻阅之下,见其中招式理念看似精微玄奥,便以为得了机缘,想著共同修习,或能提升修为,日后行侠仗义也能多几分把握。 “於是两人各自一半,如此修习月余,確感內力有所进益,沈青崖觉自身真气更为浑厚,陈了了亦感出剑更为迅捷,二人当时只道是功法神妙,並未深想其中关窍。 “直到有一次,他们在山脚下遇见一个被剧毒蛇虫咬伤的樵夫,那樵夫倒在草丛里,面色已然发黑,气若游丝,陈了了心中焦急,未及多想,便欲运功为其逼出毒素。 “她將掌心贴上樵夫背心,內力甫一催动,异变陡生,那原本温顺流转的內息,竟骤然变得阴寒刺骨,不受控制地化作一股掠夺性的寒流,直侵樵夫心脉要害! “陈了了大惊失色,她本意是救人渡气,岂料自身內力竟遇血而变,她拼命想收回內力,那寒流却仿佛自有生命,缠绕不休。 “樵夫身体剧烈抽搐,眼见便要毙命,她几乎是耗尽了全部心神,才强行將那阴寒內力压回丹田,再看那樵夫,虽侥倖留得一命,却已是元气大伤,面如金纸。 “陈了了这才觉得不对劲,这哪是什么正经功法,根本就是本邪功,练到深处,会噬人心性,还需要靠吸食他人精血来维持,所谓的『阴阳先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至此,陈了了方如梦初醒,认定这《阴阳先天诀》绝非正道,乃是损人利己、噬人心性的邪功,她当即欲將那兽皮册子焚毁,沈青崖起初也应和,言道『此等邪物,留之必祸害人间,你我误修已是不该,绝不可再让其流传』。 “然而,他心底深处,却另有一番挣扎,那段时日,他总觉自身力量仍不足以扫尽世间不平,若藉此功法能更上一层楼,是否便能更好地护佑一方,是否……便能让她不必再隨自己奔波冒险? “於是,沈青崖表面应承,暗地里却仍在深夜偷偷修习另一半功法。 “他总自负地以为,凭藉自身意志足以驾驭功法,不至沉沦,心道『我只取其力,不用其邪法害人,待到功力足够护她周全,便即刻停手』。 “然邪功之所以为邪,便在於其一旦沾染,心性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异化,待到三个月后,他已渐感难以自控。 “为隱瞒陈了了,常趁她下山之际,寻些当地为恶的地痞流氓或身负武功的败类下手,他以此麻痹自己,认为吸取这些恶人的精血乃是替天行道,並非造孽。 “可欲望的闸门一旦开启,便再难合拢,从最初的恶徒,到后来的普通人,都渐渐成了他眼中潜在的目標。 “那年开春,沈青崖说要往北地去拜访一位故友,说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必回。 “谁知他刚走不到半月,江陵一带就接连发生数起诡异命案,死状相同,周身精血枯竭,江湖人称『血魔』作案,陈了了听闻此事,侠义心肠驱使她暗中追查。 “她仔细查验了数处案发现场,发现那残留的內力虽霸道邪异,但其运转的根基脉络,竟与她自身內力,隱隱同源,这个发现让她心惊不已。 “她沿著血魔出没的轨跡,一路追查,从水乡江南到险峻蜀道,越是追查,那残留內力中熟悉的痕跡就越是清晰,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她终於亲眼见到了那个身影—— “爭执自此便充斥在两人之间,陈了了哭求他迷途知返,沈青崖却愈发固执,甚至振振有词『我如此拼命提升功力,都是为了你我將来!为了能更好地护你周全!』。 陆白敘述至此,声音略顿,方才续道:“至於最终的结局,江湖上眾说纷紜,无人知晓確切真相,只传闻那《阴阳先天诀》本需阴阳调和,相辅相成,沈青崖独自强修,又吸纳了过多驳杂的生命精气,终致走火入魔,心智尽丧,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陈了了被迫无奈,只得含泪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也有说法,是沈青崖在最后关头恢復了一丝清明,恳求陈了了给他一个解脱,莫要让他再造杀孽;更有传言,说他魔性深重,竟欲对陈了了下手,她为自保才被迫反击,无论何种说法,自那日后,沈青崖此人,便彻底从这江湖上抹去了痕跡。” 话音落下,精舍內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终於,了尘师太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佛號: “阿弥陀佛。”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先前低沉了数分: “世间万物,皆逃不过因果二字,那男子因一时贪念,墮入邪途,造下无边杀孽,女子纵有悲悯之心,亦难斩断业力牵缠,终被捲入这滔天恶果之中,这般结局……说到底,皆是一个贪字作祟,恶因既种,恶果自食,天道轮迴,从来……不虚。” 她的话语在精舍內缓缓迴荡。 “施主的故事,字字句句,皆是苦海眾生,这江湖路远,人心莫测,能於浊世中守住一点灵台清明已属万难,偏生还有人,要自甘沉沦,踏入那万劫不復的邪径歧路,最终,不仅自身永墮无间,更累得无数无辜之人为其陪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那未尽的言语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消散在檀香的烟雾里。 精舍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门口的陆白,再次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这只是之前的故事,师太,还想听后面的故事吗?” 了尘师太捻佛珠的动作一顿,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头:“施主愿说,贫尼便听。” “后来,那女子出了家,她躲进了一座偏远的小庵堂,削去长发,每日青灯古佛,诵经懺悔,她以为,藉此便能替那男子偿还些许血债,也能为自己,彻底斩断那纷乱纠葛的过往。” “她以为这样就能了却前尘,安度余生。” 陆白说到这里,话音微顿,隨即看向了尘师太,目光直直落在她的眼睛上。 “如果故事就停在这里,那自然只是江湖中又一段令人唏嘘的旧闻,可是,师太,您知道吗?”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 “当年那个男子,沈青崖,他……並未死去。”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了尘师太指间那串陪伴她多年的佛珠,绳索竟应声而断。 数十颗浑圆的木珠猝然迸散,噼里啪啦地砸落在青砖地上,跳跃著,滚动著,散入精舍的各个角落。 陆白仿若未见,声音再次响起: “那女子当年心绪大乱,放火烧了隱居的茅屋,却未曾確认那男子是否真的化为灰烬,就在那夜,他被恰好路过的浮灯渡一名护法救走了。 “浮灯渡,本就是藏污纳垢,专收容世间邪魔外道之地,那护法见他身负奇诡邪功,如获至宝,將他带回渡中,非但不加约束,反而悉心指点,教他如何更好地驾驭那《阴阳先天诀》,如何更高效地掠夺他人精血以助长自身修为。” “这些年来,那男子如同恶鬼重生,功力与日俱增,心智也彻底被邪功侵蚀,他一直在疯狂地寻找那女子的下落,心中积攒的,早已不是旧情,而是刻骨的怨恨……后来,他终於,查到了那座小庵堂。” 陆白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带著浮灯渡的爪牙,血洗了那座庵堂,上至住持师太,下至年仅七八岁的小沙弥尼,无一倖免……庵堂被他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可他觉得还不够,又將浮灯渡的那些妖魔,引到了庵堂附近那座城镇……” “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精舍之內,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连窗外的竹叶仿佛都停止了摇曳。 了尘师太依旧坐在蒲团上,微微佝僂著。 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她的骨髓深处瀰漫开来。 隨即,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她倏地抬起眼,盯著陆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当然知道,这后面的故事是未曾发生过的,可正因为未曾发生,才更让人心惊。 这分明是一条清晰可见的,是命运可能展现的,最残酷的一种可能性。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底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情绪: “施主……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人如今的实力,早已非吴下阿蒙,浮灯渡多年来为他搜罗提供的大量药引,那些武者的精血,已让他的邪功练至九成火候,放眼当今江湖,寻常高手,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 “然则,此等逆天邪功,必有致命缺陷,他受功法反噬,每缝月圆之夜,体內阴阳失衡,邪气倒灌,正是其最为虚弱的时刻,届时,他一身邪功,十不存一。” 说到这里,陆白目光缓缓落在了尘师太身上。 他看著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著她眼底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挣扎。 “除魔卫道,涤盪妖邪,本是佛门弟子不容推卸之责任,以师太如今的修为,与对此人功法根源的深切了解,若在几日后的月圆之夜出手……想来,彻底了结此段因果,应当非是难事。” 陆白的话语落下,精舍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了尘师太佝僂的身躯仿佛又缩紧了几分,无数纷乱的画面在她双眼前飞速掠过。 是当年蜀中雨夜,沈青崖癲狂而扭曲的面容,更是这十余年来,青灯古佛下,她日夜诵经,试图超度却又深知永远无法真正抚平的罪孽。 她缓缓闭上双眼,试图將翻涌的心潮逼退。 可两行清泪却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沿著她清瘦的脸颊,最终滴落在身下那陈旧却洁净的蒲团上。 许久。 她双手合十於胸前:“阿弥陀佛……世间恶业,纠缠不休,终究……需得了结……” 陆白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轻轻置於身前的矮几上。 隨后,转身离开。 待那平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庵堂外的青石小径尽头。 了尘师太的视线定格在矮几上那张素白的纸笺上。 她凝视良久。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在香菸繚绕的精舍內缓缓散开,余韵不绝。 第36章 难!难!难! 再说那林老爷从静心庵回到府中,风尘未洗。 便即刻去见那已在府中待了三十余年的王大夫。 这位王大夫自林老爷父亲在世时便坐镇府中,医术精湛,为人持重,林家上下数十口的安康皆仰仗他悉心调理,是林老爷最为倚重和信任的心腹。 不多时,一位身著长衫、鬚髮已见花白的老者便步入正厅。 他见林老爷神色不同往常,便知必有要事,遂拱手问道。 “老爷今日从庵堂归来,便急召老朽,可是夫人病情有变,抑或另有要事?” 林老爷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以一方厚布包裹的册子,解开布包,將其递到王大夫面前。 並沉声道:“王先生,烦请你仔细看看这册子,尤其上面所载的內容……务必看真切了。” 王大夫接过册子,缓缓翻开。 起初只是习惯性地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审阅。 然而,隨著他一页页翻下去,那布满皱纹的额头渐渐蹙紧,捻著页脚的手指也慢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待翻到后面部分,他呼吸微微急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连捧著册子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上面记述的医理与法门,实在……实在匪夷所思,许多见解与手段,看似离经叛道,违背常理,甚至透著一股子邪异…… “但细究其內在逻辑与药理推衍,环环相扣,竟自成一套严密体系,这绝非胡乱编造,而是一种……一种老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特医道,其思路之奇诡,用药之险峻,实在是……” 他急切地看向林老爷:“老爷,此物您究竟从何得来?这般……这般惊世骇俗的医术,若是確凿可行,恐怕真能解决许多疑难杂症,只是这来路……” 林老爷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追问道:“王先生,你只需告诉我,依你数十年的经验判断,这里面所载,確確实实是真正的医术,而非……而非惑人心智的妄语邪说?” 王大夫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 “绝不会错!您看这里的配伍,还有施术的讲究,看著险,却处处有章法,不是外行能编出来的,只是这医术太过刁钻,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了……” “如此,能够让药魔……” 林老爷顺著他的话往下说,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眼神里带著几分探询看向王大夫。 王大夫听到药魔两个字,身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先是愣住,隨即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落回手中的册子上。 又抬眼看了看林老爷那期盼的眼神,瞬间便明白了全部打算。 这奇特的医术,怕是只有药魔那样的人物才敢尝试,林老爷是想拿这册子当引子,请药魔出手。 王大夫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斟酌著字句,缓缓开口:“若对象是那位见死不救药无命……此物,或许……或许真能投其所好,他生平最是痴迷於探究各种奇诡医道,越是离经叛道,他恐怕越是见猎心喜,这册子里的东西,足以让他心痒难耐……或许,值得一试。” 闻听此言,林老爷一直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如此,我明日便亲自前往,拜会这位药魔先生。” 王大夫知此事关係重大,亦知劝无可劝,只低声郑重叮嘱:“老爷此行,务必万事小心,那位……性情孤僻怪异,喜怒无常,与之交道,需有十二分的耐心与谨慎。” 林老爷点头应下,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將册子重新用厚布包好,贴身收起。 ……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 一层灰濛濛的雾气还笼罩著望川集。 林府侧门悄然打开,一辆掛著普通车帘的马车驶了出来,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軲轆軲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林老爷独自坐在车厢內,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棉袍。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此行极为低调,除了车夫,只带了一名沉默寡言、但身手颇为不俗的护院隨行。 马车一路向南,顛簸了大半日,沿途景致从人烟稠密的集镇逐渐变为田野和丘陵。 直至日头偏西,临近黄昏时分,才终於抵达了通往湘地方向的渡口。 河面在此处变得开阔,水汽氤氳。 渡口边颇为嘈杂,停靠著好几艘大小不一的渡船,等候过江的行人商贩挤挤攘攘。 有挑著担子的商贩,有背著行囊的书生,还有腰间佩著剑、神色倨傲的江湖人。 林老爷下了马车,示意护院去联繫渡船。 不多时,一艘看起来颇为陈旧、掛著“张记渡船”木牌的船缓缓靠岸。 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嗓音洪亮地招呼著:“过江的客官抓紧嘍!最后一趟,错过可就等明儿个啦!” 林老爷一行人隨著人流上了船。 船舱不大,略显逼仄,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带著江湖气息。 一个穿著粗布短打、腰间別著把无鞘弯刀的彪悍汉子,正旁若无人地大口啃著硬邦邦的烙饼,另一角,两个看似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眼神时不时扫过旁人的佩剑,一看就不是普通读书人…… 船夫撑著篙將船驶离岸边,江水轻轻拍打著船身,泛起层层涟漪。 他一边摇著櫓,一边跟身旁那个啃乾粮的弯刀汉子搭话:“李老三,看你这行头,是要去找那位活阎王?” 被称作李老三的汉子拍了拍腰间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嘿!老子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托人弄来了一株少说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搭上几张据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解毒古方残页,定能让药魔前辈另眼相看!” 这话一出,船舱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好几道目光瞬间落在了李老三和他那宝贝包袱上,眼神复杂。 果然,坐在角落的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青衣人,眼皮都没抬,便发出一声嗤笑: “三百年的参?前朝的方子?去年,富甲一方的王百万,抬著整箱的金锭,结果呢?连那位的面都没见著,就被他门下那两个哑仆像赶苍蝇一样轰下了山,上个月,回春手刘一手,揣著他们刘家秘不外传的三本针经手抄本,信心十足而去,你猜怎么著?连山腰都没过得去,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你这点血本……” 青衣人终於掀开眼皮,扫了李老三一眼:“怕是连给人家当柴火烧,都嫌烟大。” 李老三闻言,脸色瞬间涨红:“你……你懂什么,我托的这位中间人,可是……可是能跟那位说得上话的,说了只要诚意够,就……” “诚意?”青衣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位爷要的诚意,是你这点东西能比的?前两年,他为了试炼一种据说能逆转生死的奇毒,一张单子开出来,要漠北极寒之地的冰髓,要岭南瘴癘沼泽里的血毒花花蕊。 “江湖上为此丟了性命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东西是凑齐了,毒成没成不知道,反正去送东西的人,没一个再露过面,你以为,靠你这两样玩意儿能行?” 另一人也插话道:“这位小哥说的是实话,这药魔性子古怪得很,想见他比登天还难,有的人带著金山银山去,他看都不看一眼,有的人空手去,只说了句关於医术的见解,倒被他请进去喝了茶,咱们这渡口,每天都有去寻他的人,可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空著手回来的,还有一个,连回来的都没有。” 旁边一个老丈也跟著点头:“唉,去年这时候,有个后生,背著他咳血的老娘,在那边山脚下的破庙里硬生生守了快一个月,把所有家当都典当了买药吊著命,就想求药魔发发慈悲,最后那后生自己都病得只剩一口气,还是几个过路的採药人心善,给抬回来的,他娘……没熬过去。” 李老三听著眾人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传闻,他或多或少也听过,只是此前总存著一丝侥倖。 林老爷几人坐在船舱另一侧的阴影里,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默默地將这些议论尽数听入耳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不自觉地再次按了按怀中那本册子。 渡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夕阳的余暉洒在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船舱里的討论还在继续,大多是关於药魔的奇闻异事,有说他医术通天的,有说他性情残暴的,也有说他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真假难辨,却都离不开难见二字。 第37章 求医者 渡船在江面上飘荡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缓缓靠上了对岸的渡口。 此时。 昏黄的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暖红。 远处的连绵山峦已渐渐被暮色吞噬,轮廓模糊起来。 船夫用长篙牢牢抵住岸边泥石,稳住船身,扯开嗓子喊道:“到岸嘍!各位客官拿好隨身物件,抓紧下船,这天一黑,江风起来,可就再没船往回走啦!” 船舱里的眾人闻声,纷纷起身,收拾好各自的行囊,依次踏著跳板走上岸。 那李老三背著他那视若珍宝的包袱,率先踏上了岸边的碎石路。 他刚站稳,就听身后传来船夫的询问: “李兄弟,还当真要去啊?” 李老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去!怎么不去?就算……就算真没福分见到药魔前辈本人,能感受感受气息,听听当地人多说道些他的传奇,那也算不虚此行,长了见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说话间,那穿青衣的汉子也下了船,听到这话,隨口接了句:“何必白白浪费这脚程?有这閒工夫往那鸟不拉屎的深山里钻,不如想想实在的门路,那药魔若是轻易能见著,这江湖上,哪还会有那么多跪著都求不到一碗药引子的可怜人?” 说罢,他也不等李老三回应,隨即转身,向著相反的方向离去。 李老三望著他的背影,眉头紧锁,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方才在船上已经爭过一次,再多说也无益。 他对著船夫点了点头,隨即转身,迈开大步,朝著不远处的村镇走去。 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动摇似的。 其他乘客也陆续下了船,三三两两地散开。 紧隨其后下船的,是两个拄著拐杖的汉子,一个左腿不便,一个右臂蜷曲,走路都得互相搀扶著,还有三个背著行囊的江湖人。 李老三独自走了没几步,回头瞥见这两拨人也朝著村镇的方向前行。 心里一动,停下脚步转过身,拱手道:“几位朋友,看这方向,想必也是要往山里去吧?可是……同去拜謁药魔前辈的?” 这话一出,那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为首的皱著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老三见他们反应如此警惕,连忙摆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兄台別误会!我就是看咱们顺路,想著或许能搭个伴,你们也知道,药魔前辈难见,咱们各自带的东西,说不定都不够诚意……我绝不是想抢各位的东西,只是觉得人多些,或许能多几分机会。” 方才在船上听眾人说得多了,他心里也发虚。 觉得自己那株老山参加医书残页,未必能入药魔的眼,若是能和其他人搭伙,把各自的诚意凑一凑,说不定能让药魔另眼相看。 那三个江湖人显然不吃这套,並未接话。 李老三见状,又往前凑了凑:“实不相瞒,我托人找了个中间人,说是能帮著递话给药魔前辈,只是我这点东西……” 他话音刚落,蜷曲右臂的残疾汉子开口:“中间人?什么来路的中间人?能联繫上药魔的……莫非是那对『双生童子』?” 李老三被问得一懵,满脸茫然:“双生童子?什么童子?我那中间人……没提过这个啊!他只说认识药魔身边的近侍,只要东西到位,就能帮著递话……” 那汉子一听这话,脸上仅存的一丝兴趣瞬间消失殆尽,他对同伴摇了摇头:“走吧,老哥,又是一个被忽悠的愣头青,连双生童子都不知道,还扯什么近侍递话,纯属是被人骗了银子还做著白日梦。” 左腿不便的汉子也点了点头,两人不再看李老三,互相搀扶著,慢慢朝村镇走去。 那三个江湖人见状,也没再理会李老三,紧跟著走了。 李老三站在原地,脸上的坚定也慢慢褪去,只剩下茫然。 双生童子,那是什么? 他攒了大半年的积蓄,才换来这个中间人的消息,难不成真的被骗了? 远处的林老爷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 林老爷走进镇口那家掛著林记粮行招牌的铺子。 这是林家早年在此处布下的一处產业,主营粮油杂货,兼管周转货物,也是他提前吩咐好要落脚的地方。 他刚踏进铺门,早已得了消息的张掌柜便立刻迎了上来。 张掌柜脸上堆著既恭敬又不失亲切的笑容,躬身道:“老爷,您路上辛苦了,后堂都已收拾妥当,热茶也备好了,您先歇歇脚,去去乏。” 引著林老爷穿过前堂,进入安静雅致的后间,张掌柜转身便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几本装订齐整的帐册,双手恭敬地奉上:“老爷,这是粮行近三个月的总帐与细分帐目,所有进出项、各地粮价的变动、库存周转都记录在册,请您过目。” 林老爷接过帐本,隨意翻开两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收支记录。 数目、日期、事由,一笔笔与他每月收到的简报並无二致。 他没多细究,只片刻便合上帐册,放在手边的桌案上,问道:“帐目清楚,你素来谨慎,我很放心,铺子交给你打理,我很安心。” 张掌柜刚应了声“是,多谢老爷信任”,还未来得及再说些场面话,就见林老爷抬眼看向他,开口问道: “我来时,见这镇上似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多了不少携带兵刃、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可是近来……寻访山中那位药魔之人,数量大增?” 从渡口到这粮行,短短二里路程。 除了同船的那几个人,他还瞧见不下二十个类似的江湖人,或在茶肆里拍著桌子打探消息,或在路口拉著路人询问进山的路。 张掌柜闻言,连忙点头答道:“老爷明察,確实如此,前几个月药魔的消息流传出去后,来求医的江湖人就明显变多了,尤其是这半个来月,简直像约好了一般,一拨接一拨地涌来。 “看其穿著口音,十有八九是从北地各州府远道而来的,北地距此路途遥远,想必他们也是为了筹措那份足以打动药魔的诚意,才耽搁至今,集中到了眼下这个时辰,如今镇上几家像样点的客栈,几乎都住满了这类客人。” 林老爷微微点头,心里自然明白。 药魔医术通天,哪怕性格古怪,也挡不住天下人求医的心思。 尤其是那些得了疑难杂症、被寻常大夫判了死刑的人,更是把药魔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消息一传出去,慕名而来的人自然会多。 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这么多人,有谁真求得药魔出手了?” 张掌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摇了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莫说请动药魔亲自出手诊治,便是能踏进他那药庐、见到他本人真容的,据小老儿所知,也是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且都未能如愿。” 林老爷顿了顿,忽然问:“如今这么多人来寻药魔,有没有人借著药魔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行些不光彩的勾当?” 张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会主动问起这个,连忙点头答道:“还真有!前几天就来了几个骗子,说自己是药魔的弟子,能替人传话给药魔,只要交五十两银子,就能带著去见药魔本人。 “镇上有个急著求医,竟真信了他们的话,给了银子跟著进山,结果被拉到山里,不仅银子被抢了个空,还被绑在树上饿了一天,最后还是路过的樵夫听见呼救,才把他救下来的。” “闹出这等事,药魔本人,或是他身边使唤的人,有何反应?” 张掌柜闻言:“那位药魔先生,是真正不理俗世的高人,莫说几个骗子在山外闹腾,就算这小镇被人一把火烧了,也不会多看一眼,只要不碍著他研究药理,他身边的僕从更是只遵他一人之命,从不多管半分閒事,这等小事,他们如何会理会?” 林老爷听了,没再追问什么,手指轻轻敲击著桌案,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掌柜站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您……明日可是要亲自进山,去寻那位药魔先生?” 他心中其实有些没底。 不久之前,林府才派人送来过一批价值不菲的珍稀药材,意图请动药魔,结果却是连门都未能进去。 此番东家亲自前来,想必是找到了比上次那些药材更能打动那位怪人的东西,否则绝不会劳动他亲自奔波至此。 林老爷抬眼看向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隨即,他吩咐道:“明日,你安排一下。” 张掌柜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老爷放心,小老儿这就去准备妥当,绝不敢误了您的事!” 说完便转身快步出去,生怕耽误了林老爷的事。 第38章 求生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镇上的鸡鸣尚未传远,通往深山的入口处已聚起了不少人。 晨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 偶尔有几声清越的鸟鸣穿透雾气,却丝毫压不住入口处那份异样的喧囂。 穿锦缎的富商站在路边,指挥僕从將沉甸甸的木箱搬下车,箱体碰撞发出闷响,显是装著金银或珍贵药材。 有妇人抱著裹得严实的孩子,嘴里念念有词,神態急切。 几个江湖人围在一块,似乎起了爭执……昨日见过的几张面孔也夹杂其中。 这般景象,若让不知情者撞见,怕是要误以为此处有什么宝贝出世。 药魔的位置如今已不算什么秘密,本地人隨口能指个大概方向。 外地来的多打听几句,也能摸清路径,这便让四面八方的求医者都寻了来。 即便眾人都心知肚明,药魔性情乖张莫测,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求得他出手相助更是希望渺茫,却仍旧心甘情愿在天光未亮时便聚集於此。 这世间,医术精湛者固然有,却並非隨处可见,更非轻易能为寻常人所用。 那些名门大派中供奉的圣手,只为自家弟子服务,外人连山门都难以靠近. 宫闈之內的太医国手,更是只侍奉皇室宗亲,寻常百姓连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至於那些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游方神医,虽对外接诊,却往往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 有的常年深入不毛之地,寻觅稀世药引,一年半载难觅其踪。 有的隱居於与世隔绝的村落,潜心钻研医术,数年间不曾踏足外界。 即便侥倖得知他们某时某地的踪跡,匆匆赶去,也多半只能面对人去楼空的结局,无人知晓他们下一次又会出现在天涯何处。 而剩下那些固定在某处坐堂、医术也已堪称高明的医师,则同样面临著人满为患的困境。 即便他们立下种种严苛规矩,或只治金疮外伤,不理內腑沉疴,或年过花甲者,幼童方救,其余概不接手。 然而病人实在太多,即便条件筛选掉十之八九,剩余的人数仍足以踏破门槛。 想要得到诊治,等待时间短则一月,长则半年,许多病情危重的患者,根本耗不起这漫长的等待。 相比之下,药魔药无命这里,反而成了绝望之中一个“相对容易尝试”的出路。 並非他的要求不够苛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的门槛毫无定数,直接嚇退了超过半数的求医者。 有人携价值连城的珍宝前来,他弃如敝履;有人怀揣失传已久的医学典籍叩门,他嗤之以鼻;更有人在药庐之外风餐露宿苦守半月,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见到。 无人能摸清药魔真正的心思,他的规则变幻莫测,全凭一时喜怒。 但也正因为这份毫无道理可讲的离谱,敢於前来碰运气的人反而少了许多。 对这些求医者而言,前来药魔处並非最优解,甚至可以说是希望最渺茫的选择之一,但它却是最能儘快付诸行动、亲眼去验证有无可能的选择。 至少在这里,无需经歷在其他名医门外那令人绝望的、无止境的等待,每一个来到此地的人,都获得了一次直接递上诚意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至少能亲自走到那传说中的药庐前,递上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这总比在其他地方,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无尽的等待中眼睁睁看著病情恶化要强。 日头渐升,晨雾慢慢散去。 有人选了宽敞的大路,呼朋引伴地往里走,也有人避开人群,转向旁边不起眼的小路。 …… 临近晌午,日头渐渐爬高。 山间的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密集的光斑。 循著蜿蜒的山路又往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就在眾人渐感疲惫饥渴之时,前方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带出现在眼前,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虽然缝隙间已爬满青苔,仍能看出人工修葺的痕跡。 周围环绕著数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参天古木,枝椏虬结,树冠如巨大的华盖,將大半阳光遮挡在外。 偶有山风穿过林间,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若非身处此等情境,倒也算得上是一处风景绝佳的幽静之地。 此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开阔地带外围…… 那里,散落著数十个、或许上百个简陋的土堆。 它们杂乱无章,没有墓碑,仅仅是用几块从附近捡来的山石隨意地围拢一圈,便算作一个归宿。 有些土堆显然堆埋得极为仓促粗糙,土色尚新,甚至还能看到未能完全掩埋的布料边角。 风一吹,便能隱约瞧见土下露出的零星白骨。 “那些是……坟堆?” “何止是坟堆,”旁边一个似乎来过此地的中年人接话,“这些都是来找药魔的人,有的是没走到地方,就病重不治,或者饿死、冻死在山里的,有的是千辛万苦找到了,却求药不成,心灰意冷,一口气没撑住,倒在这里就再也没起来…… “山里没人管,后来的人看见了,於心不忍,就隨手挖个坑给埋了,你埋一个,我埋一个,就堆出了这么一片乱葬岗。” 这话一出,原本还怀著一丝期待和侥倖的眾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土堆大小不一,有的新土还泛著湿润,显然埋下去没多久。 想到自己或许也会成为其中一员,不少人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眼神里多了几分怯意。 视线往前。 而在那片开阔地带的中央,早已聚集了比他们更早抵达此地的求医者。 有人靠在古树下,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脸上满是绝望,有人则不停地往远处的木屋张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还抱著最后一丝期待。 还有一些模样格外扎眼的人,或断了手臂,或瘸了双腿…… 甚至有个中年汉子半边脸都覆盖著狰狞的疤痕,那伤痕深可见骨,边缘处还隱隱泛著不祥的黑气,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或是古怪的伤势未愈,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眾人低声议论之际,远处那间毫不起眼的木屋忽然有了动静。 那木屋看著简陋,屋顶冒著淡淡的白烟,隱约能闻到草药的气息,显然就是药魔的药炉所在。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乾净短褂,约莫十岁左右的童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中端著一个光洁的白玉盘,上面托著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润泽的丹药。 那丹药表面,縈绕著一层薄薄的银色雾气,凝而不散,仔细看去,雾中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星辉光点在缓缓流转。 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隨之瀰漫开来,离得近的几人只是稍稍吸入一丝,便觉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都似减轻了几分。 童子走到林间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眾人,用尚带稚气的嗓音扬声道: “此丹,名为生肌续骨丹,功效么。”他略一停顿,“可令残缺肢体重生,纵是断肢三年,创口早已癒合,服之亦可续接如初,恢復如常,今日,有谁愿上前一试?” 话音刚落,新来者瞬间炸开了锅。 断肢重生?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效! 不少人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向前挤了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与这些新来者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些早已等候在此的伤残者,反应却异常平淡。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左边衣袖空荡荡隨风轻摆的江湖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面容枯槁,脸色蜡黄,声音沙哑: “我来。” 童子抬眼,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袖和蜡黄的脸色上停留片刻: “通窍境圆满修为,体內积有黑水泽特有的瘴毒,毒素已侵染经脉,断肢处血脉枯竭,经络萎缩近半,按常理推断,气血衰败加之毒性侵蚀,寿当不足一月,不错,是合格的药体。” “丹药给我。”那江湖人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伸出完好的右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 相比於在毒素折磨和残缺痛苦中缓慢而绝望地等死,他寧愿赌上这万分之一的机会。 童子依言將白玉盘递到他面前:“此丹药力极为霸道,服下后,会强行激发你断肢处的所有残余生机,重铸经脉,再生骨肉,然你体內毒素未清,本就如朽木般脆弱不堪的经脉,能否承受住这般衝击,而不至彻底崩毁,全看你自身的意志与那一点未绝的元气。” 江湖人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右手两根手指拈起那枚莹白的丹药。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或许是救命稻草、或许是催命符的东西,隨即毫不犹豫地仰头,將其吞服入口。 丹药入口,竟无需吞咽,瞬间化作一股清凉却又带著灼热潜流的药液,顺著喉管直坠而下。 旋即如同炸开的洪流,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尤其朝著他左肩那光禿禿的断口处疯狂匯聚。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烈麻痒、刺痛和灼热的感觉,猛地从那早已失去知觉的断口处爆发开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其中疯狂地钻营、啃噬、同时又带来一种生机勃发的奇异胀痛感。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立刻盘膝坐下,咬紧牙关,全力运转体內的真气,试图引导、或者说,承受这股足以顛覆生死的狂暴药力。 起初,一切都如同奇蹟降临。 在眾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那江湖客空荡荡的左袖管,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滋长,迅速隆起一个小包,撑起了布料。 与此同时,那江湖客原本蜡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復,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沉稳有力。 “真的……真的要长出来了?” 新来者中有人抑制不住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羡慕。 就连一些原本退到边缘心存退意的人,也忍不住向前挪动脚步。 然而,那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伤残者们,却大多只是平静地、甚至带著一丝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有人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他们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奇蹟,也更清楚,这奇蹟往往如同曇花,绽放即是凋零的开始。 果然,异变在下一秒骤然爆发! 江湖人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正在蠕动的左臂,突然像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般剧烈扭曲。 整条手臂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暴起如蚯蚓,死死缠绕在迅速膨胀的手臂上。 他全身剧烈颤抖,黑色的污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刚刚恢復红润的脸庞霎时灰败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 那条新生的手臂以可怕的速度肿胀、发黑、坏死…… “不好!是药力反噬!他肉身撑不住了!”一名见多识广的武者脸色剧变,疾步向后闪避。 话音未落,那江湖客猛地仰头,喷出一大股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腥臭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瞳孔中的神采瞬间熄灭。 紧接著,“噗”的一声闷响,竟当眾炸裂开来,血肉横飞。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刚才还充满希望的生命,便已化作一具死状悽惨的尸身。 一直静立旁观的药庐童子此时才缓步上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毫不在意污秽地拨弄检查了一下炸裂的残肢断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经络重塑初具其形,可惜血肉强度未能同步跟上,最终导致元气逆冲,崩解而亡,可惜……” 说完,他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观察了一株失败药草的枯萎过程,慢悠悠地转身,走回那间始终沉寂的药庐,再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整个开阔地带,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刚来的求医者中,有人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之前的期待早已荡然无存,有人甚至忍不住弯腰乾呕起来。 “这……这哪里是治病救人……分明是……是拿活人试药,草菅人命!” 有人颤抖著开口,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未曾想到一来就会看到如此画面。 踉蹌著转身,头也不回得就往回走。 有第一个人带头,很快就有更多人打了退堂鼓。 短短片刻,人便少了一半。 只剩下那些已无退路的求医者,还有少数几个抱著侥倖心理、不愿轻易放弃的人,面如死灰地站在原地。 而那些原本等候在此的求医者,此刻已重新回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断右腿的青年重新靠回古树,继续用树枝拨弄石子;半边脸覆著黑疤的汉子,起身走到坟堆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眼神空洞地望著药炉的方向。 一个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汉子,此时默默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拾起一把靠放在树下的旧铁锹。 不过片刻,一个浅坑便已成形。 他扔下铁锹,拖拽这那具尸体,將其滚入坑中,再用铁锹將旁边的泥土推拢覆盖。 整个过程,熟练得令人心寒。 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哪怕知道下一个暴毙的可能是自己,也只能留在这里,等待下一枚不知是救赎还是剧毒的丹药,等待下一次用生命去豪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改下书名,封面没变 新名《万世不朽》 …… 顺便求追读,求月票(*?▽?*)! 第39章 试药者 周遭忽然陷入死寂。 新堆起的土堆与外围那些陈旧的坟堆连成一片,风一吹过,带著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眾人看著那座新坟,神情各异。 几个来过多次的求医者,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们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从最初的心悸到如今的麻木。 有几个虽早听说过,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证的人,脸色煞白,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场面中缓过神来。 更有些此前不甚了解內情、只抱著药魔能救命天真念头赶来的人,此刻张著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药魔……这名號,果然没叫错……”有人忍不住低声呢喃。 以前只听闻药魔性情古怪,今日才真切体会到,这魔字里含义。 寂静没持续多久,便有人压低声音討论起来。 一个背著双斧的壮汉,目光在新土堆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著。 他刚从北方赶来,还是头一次见识这等以性命试药的场面。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新坟旁不远处的一个旧土堆上。 那土堆比新坟矮些,一柄锈跡斑斑的长剑斜斜插在土堆顶端。 壮汉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眯著眼盯著那柄剑,嘴里喃喃道:“这剑……” 他身边一人闻言也探头看了看:“就是柄普通的铁剑吧?有什么特別的?” “不是普通剑。”壮汉蹲下身,“这是青锋剑柳七的剑,柳七前几年在东山一带也算小有名气,我去年还与他喝过一次酒,当时他说旧伤復发,要去寻药治伤……” 话没说完,壮汉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唏嘘。 他再看向那不起眼的土堆,心里已然明了。 那个曾一起喝酒谈笑,仗剑江湖的柳七,终究是没能撑过去,最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埋骨於此,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这柄隨他多年的佩剑,孤零零地插在坟头,诉说著主人的结局。 “柳七?没听过。” “他本就只是小有名气,你没听过也正常。”壮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前几个月江湖上还有零星关於他的消息,没想到……再见时,竟是这般光景,连个替他收敛遗骨、告知亲朋的人都没有。” 这话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几分,目光纷纷落在那柄插在土堆里的长剑上。 山风再次掠过,捲起剑柄上那残破的布条,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响,在这片沉默的坟塋间,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嘆息。 片刻后,有人打破了这份沉默: “刚才那汉子死得这么惨,柳七……这些人也没撑过去……难道……难道就真的没人试药成功过吗?” 一个来此多次的精瘦汉子听后,说道:“这……说不清楚,但確实有人试了药,还活著……” 说罢,精瘦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坐在坟堆旁的半边脸疤汉子身上。 那眼神再明显不过,他口中那个试了药还没死的人,正是这个模样狰狞可怖的刀客。 不少新来者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到了疤脸汉子身上。 那汉子依旧维持著先前的姿势,定定地望著远处药庐的方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半边脸上,那狰狞的黑疤从额角一直蜿蜒到下顎,如同一条扭曲的毒虫趴伏其上。 新来者中,一个人忽然皱起眉头,盯著疤脸汉子的侧脸: “这人……我怎么瞧著有些眼熟?” 他身边跟著的同伴,眯著眼睛仔细端详了半晌:“自然是眼熟,你仔细看,他若是没有那半边脸的骇人疤痕,再把脸擦乾净些,鬍子刮一刮,那眉眼、那骨相……你想想,像不像五六年前在白云苍山上,凭一手刚猛无匹的斩岳刀连败七名高手,最终夺魁的断岳刀周铁山?” “居然是他?” 精瘦汉子补充道:“他来这里好些日子了,已经试过两次药,第一次试药时,吐了满地的黑血,我们都以为他肯定熬不过去了,谁知他愣是咬著牙关挺了过来,上一次试药,药力发作起来,疼得他在地上翻滚了足足三个时辰,最后居然还是没断气,算起来,他是这近一个月来,唯一一个试了药还能喘气的人,不过…… “上次我见他的时候,他还能勉强站著走动,虽然虚弱,却不似现在这般,连坐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瞧著……怕是也难扛住下一次试药了。” 另一人说道:“我听说他几年前在一次夺宝中,不小心中了毒,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噬魂咒,据说中了此咒者,浑身筋骨会如同被虫蚁日夜啃噬,元气不断流逝,绝难活过半年,按时间推算,他早该……如今还能有一口气在,虽然活得如此不堪,恐怕是靠药魔这些药在强行吊著性命。” “如此说来……这药,並非全然是索命的阎王帖,也……也並非无用?” “出自药魔之手,怎会无用?”精瘦汉子瞥了他一眼,“他的药要是没用,哪会有这么多人明知凶险,还留在这儿等著试药?” 是啊,周铁山身中必死诅咒,本该早已化作枯骨,如今却靠著药魔的药硬生生从鬼门关挣回了一条命,至少没有像刚才那试药人一样瞬间毙命。 这就足以证明,药魔的药,是真的有其逆天之处,並非虚妄。 而且,谁都心知肚明,被动试药是走投无路之选。 真正的一线生机,在於能让药魔亲自出手诊治。 哪怕药魔的要求再古怪、再苛刻,只要能得他垂青,亲自问诊,总好过在这试药的鬼门关前,用性命去赌那渺茫的机会。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药庐屋顶逸出的白烟依旧裊裊不绝,只是色泽似乎比之前更浓郁了些。 就在眾人引颈观望,心思各异之际,那扇木门再次“吱呀”一声被从內推开。 一个同样穿著乾净青色短褂的童子迈步而出,容貌与先前那位主持试药的童子一般无二。 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他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眉宇间也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许亲和之意,与之前那位童子的漠然截然不同。 “是双生童子的另一位!” 眾人都清楚,药魔身边跟著一对双生童子,分工明確。 一个主责试药,神情冷漠,言语简洁,掌管著生死考验。 另一个则负责传讯通稟,待人接物相对温和,他的出现,往往意味著药魔今日有心情接见外人,是真正可能获得诊治机会的信號。 眼见出来的是后者,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几个心急的求医者下意识地就往前挤了半步。 那些一直枯坐原地的长期等候者中,也有人缓缓抬起了目光…… 那童子静立门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神色紧张的面孔: “诸位若自觉诚意足够,可依次上前,將所求之事与所能付出的诚意坦然相告。” 第40章 诚意 话音一落。 人群短暂地寂静了一瞬。 隨即,一个穿著锦缎,体態臃肿的胖子便抢先到了最前面。 他双手捧著一个寒气森森的玉盒:“小先生,小先生,您请看,这是小人千辛万苦,从极西之地的雪山部落,用重金换来的千年雪参,您看这参须,根根饱满,隱隱泛著银光……” 童子垂眸,目光在那玉盒上轻轻一扫。 甚至连打开查验的兴趣都无,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千年雪参虽珍稀,却非家师此刻所需,您这东西再好,也入不了家师的眼,阁下请回吧。” 胖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捧著玉盒的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还想竭力爭取,可抬头撞上童子那双清澈的眼眸,终究是没敢再囉嗦,颓然垂下手,面色灰败地退到了一旁。 紧接著,一个背药篓的汉子挤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药篓最底层,翻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事。 揭开油布,露出一本磨损严重的手记,显然有些年头。 他双手將其捧上:“这是在下前些年机缘巧合,在一处险绝古墓中寻得的《九渊疗毒手记》,里面记载了许多以毒虫入药、炼製奇毒以及化解罕见剧毒的法门,堪称孤本,求小童子呈予大师!” “九渊?莫非是百年前那位亦正亦邪、以毒术诡道闻名於世,最后却神秘失踪的九渊先生?” “居然能找到这等奇物。” “了不得!了不得!这份诚意,可比之前的雪参重得多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然而,与眾人的热烈反应形成鲜明对比。 童子依旧是那般平静,再次轻轻摇头:“九渊先生之名,家师亦曾提及,只是,此类偏门医毒手记,家师书房之中已堆积半壁,比阁下这本更为古老、记载更为详尽奇诡的,亦不在少数,阁下的诚意,尚不足以打动家师,请回。” 汉子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变得惨白。 眼眶迅速泛红,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转过身,步履踉蹌地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 然而,走出不过十余步,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住,在原地僵立片刻后,一步一步地又退了回来,沉默地站在了人群的最后。 接下来的时间里,上前呈递诚意的人络绎不绝,却无一例外地鎩羽而归。 有人捧出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佩,被童子以“凡俗金玉之物,沾满铜臭之气,恐污了家师清目”为由拒绝。 有人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自身遭遇何等悽惨,境况何等绝望,试图以悲情打动童子,却只换来一句:“心诚与否,非靠言语泣诉,阁下若真有诚意,便不会只懂得以眼泪示人。” 大多数人,往往连第二句话都来不及说,仅在呈上物品、或刚开口陈述缘由的瞬间,便被童子一眼裁定,直接婉拒。 人群最初的骚动与热切,渐渐被一层浓厚的失望与无奈所取代。 不少人耷拉著肩膀,眼神黯淡。 然而,即便接连碰壁,那些被拒绝的人里,除了极少数彻底心如死灰、蹣跚离去的,大多数都未曾立刻转身下山。 有的,是退到一旁,眼神复杂地望向那片埋著无数试药者的乱葬岗,心中已然萌生了退而求其次、留下搏命试药的念头。 有的,则打算继续瞧瞧,究竟要何等样的诚意,才能入得了那药魔的法眼。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憔悴的青年,默默地从人缝中挤了出来。 他怀里抱著一个黑陶盆,盆口盖著厚厚的黑布,隱约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腥气味,引得附近几人下意识地掩了掩鼻。 青年走到童子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小心地、一层层掀开了覆盖的黑布。 陶盆內里,铺著一层色泽深黑、仿佛浸透了某种油脂的腐殖土。 就在这土壤中央,孤零零地生长著一株奇花。 花瓣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幽蓝色,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边缘泛著一圈淡淡的的紫色萤光。 整株花姿態妖异,与寻常花卉的明媚截然不同,透著一股来自阴冥之地的寒气。 “是腐心兰!” 人群里不乏见识广博者,立刻有人失声低呼。 “这东西……传闻需生长在百年以上的腐尸心窝处,汲取其未散的尸气与心血精华,方能孕育,十年方得一开花,极阴极寒,是炼製某些霸道丹药或化解诡异剧毒的奇物!” 童子的目光,自出现以来第一次,在这腐心兰上多停留了数息。 他甚至微微向前凑近了半步,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仔细分辨那独特的气味。 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比之前面对所有献宝者都缓和了许多: “腐心兰……確实难得,此物能化死肌腐肉,清深沉浊毒,药性诡譎偏门,正合家师某些手段的路子,这算是一份……不错的诚意。 “我观你气色,隱有黑气缠绕,沉滯不去,想来是积压了不下十年的阴邪之毒,已侵入筋膜,確实难解……” 眾人一听童子这话,又见他態度转变,几乎都认定这青年必然能获得药魔接见了。 一道道羡慕、嫉妒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青年身上。 那青年更是激动得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小先生明鑑,只要药魔大师肯出手,解了我这毒,我……我什么都愿意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然而。 童子的话锋却在此时陡然一转:“只是,万分抱歉,此物虽好,却非家师眼下所需之物,阁下的诚意分量是够了,可惜,时机不对,还是……请回吧。” “……” 青年脸上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乾乾净净。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脚步虚浮地踉蹌著向后退了两步,咚地一声撞在一棵老树的粗糙树干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或绝望离去,或退到一旁观望,只是颓然靠在树干上,眼神空洞。 他冒著九死一生,从一座前朝將军的古墓尸坑最深处寻来的这株腐心兰,终究……还是没能叩开那扇门。 此后。 又陆续有几人上前,有人献上闪烁著异彩的西域奇矿,有人捧出沉甸甸的金锭银锭…… 然而,童子的拒绝依旧乾脆利落。 人群彻底沉寂了下来,先前的骚动全都消失了。 空旷的山谷间,只剩下风吹过林木发出的单调而寂寞的沙沙声。 …… 就在眾人以为今日机缘已尽,心绪渐沉之际,一道身影缘缓步走出。 来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乾净秀气,肤色虽偏白,却並非病態。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不见丝毫伤痕或异样。 乍一看去,与那些游学四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並无不同。 “这人是来作甚的?瞧热闹么?”有人小声嘀咕,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特別之处。 既没有捧著珍稀药材,也没有带著贵重物件,甚至连脸色都比旁边不少求药的人要红润些。 然而,此人却径直走到那青衣童子面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一礼:“小先生,晚辈身无长物,没有千年雪参,亦无腐心兰,晚辈所能呈上的诚意,唯有……我自己。”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连方才的嘀咕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身上。 童子亦微微挑眉:“此话……怎讲?” 那年轻人並未急於解释,而是不慌不忙地抬起自己的左手,缓缓將袖口捲起,露出一截小臂。 手臂白皙光洁,肌肤细腻,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接著,他在眾人疑惑的注视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色泽暗红的药丸,隨即仰头將其吞服下去。 眾人正自不解其意。 不过剎那的功夫,只见他那原本光洁无痕的小臂肌肤下,竟如同有活物游走般,缓缓浮现出七道顏色迥异、交织缠绕的诡异纹路! “七种……七种毒纹?”人群里,一个见识广博的老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是『赤焰毒』『碧水毒』『青蘚毒』『紫瘀毒』『黑油毒』『黄土毒』『霜雪毒』,这七种毒隨便一种都能让人顷刻间毙命,怎么可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 待纹路渐渐清晰,年轻人才缓缓放下袖口。 “晚辈於三年前遭奸人暗算,不幸身中此七种奇毒,或许是厄运中的一丝生机,这些剧毒在我体內彼此属性相剋,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互相牵制,使得晚辈侥倖残喘至今。 “然而近半年来,晚辈深感身体日渐虚弱,夜不能寐,咳喘不止,连提笔书写都渐感力不从心,晚辈明白,此乃体內毒力失衡之兆,大限將至,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唯闻药魔大师有通天之能,或可解此绝症,故此前来,愿以此残躯,留於药庐,供大师研析解毒之法,別无他求,只望能……多爭得些许时日。” 童子闻言,往前凑了两步,仔细端详著年轻人的面色。 隨后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脉搏之上。 指尖刚落下,就清晰地感知到那脉搏之下,有七股截然不同力道在相互纠缠, 时强时弱,紊乱不堪。 片刻之后,童子收回手,看向年轻人的目光已与先前看待他人时截然不同: “七毒缠身,相生相剋,维持平衡三载未死,確属世间罕见之奇症,你的情况,家师或会感兴趣,你可入內。” 年轻人闻言,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小先生。” 直起身时,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显然方才展露毒纹,已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但他並未耽搁,对著童子再次微一頷首,便独自转身,走向木屋。 “我的天!七种奇毒!居然有人能中七种奇毒还活著!” “七种毒互相牵制……这太匪夷所思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也从没听过这种事。” “难道……非要如此身缠诡异的地步,才有一线资格?” 无人能解答这个疑问。 待议论声稍歇,那童子方转过身,目光重新扫过院外神色各异的人群: “方才诸位所呈金银宝玉、珍稀药材,多非家师眼下所需,既已婉拒,便请不必再执著於此,还有哪位藏著未呈递的诚意?若仍是寻常珍稀之物,便不必上前,若有特殊之处,可再试一次。” …… 童子的话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却无人立刻应声上前。 经歷了接连不断的拒绝,大多数人已然明白,寻常意义上的诚意,在此地形同废土。 就在以为在无人时,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从人群的后侧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正是林老爷。 他先前一直站在树影里,不言不语地观察著。 有人瞥见他这身打扮和沉稳的气度,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又是什么来路?怕又是个富商吧?说不定要拿什么稀有的玉器、银票出来。” 几道目光聚焦在他那空空如也的手上,经过了书生后,显然都在等著看他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物件。 林老爷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径直走到童子面前,微微躬身。 隨后,在眾人好奇的注视下,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的並非预想中的珠玉金银,而是一本仅有巴掌大小、厚度亦不过指的册子。 那册子只用最寻常的麻线简陋地装订著,其貌不扬的样子,莫说与先前那本皮质封面的《九渊疗毒手记》相比,便是扔在街边的书摊上,也只怕是无人问津、標价几文钱的货色。 “此册在下偶然得之,烦请小先生过目。” 童子的目光落在那本普通的册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诧异。 他並未多言,只是依言伸出了手,將那本册子接了过来。 然后。 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纸上用最普通的墨写著几行字跡,那字谈不上太高的书法功底,间架结构鬆散,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墨团,瞧著像是某人隨手记下的零散文字。 然而,就在童子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看似毫无关联的杂乱字句时。 他捏著册页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呼吸骤然一顿。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紧盯著童子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见童子眼睫低垂,死死地盯著那几行字跡,仿佛要將它们从纸面上抠出来一般。 他胸口有著极其轻微的起伏,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终於,他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 隨即,紧紧捏著册页的指尖,一点一点鬆了开来。 他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再抬起眼时,眸底那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 然而,他的语气却比之前回应任何人时都要严肃数分: “这本册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老爷身上,“我需立即呈给家师亲自过目,劳烦你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他不再看周围任何人一眼,转身便向著木屋走去。 第41章 不语狂生 童子走向木屋的瞬间,整个林间仿佛都安静了。 “头一回……真是头一回见童子这样!”一个汉子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童子面对那些稀世珍宝时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刚才,其脚步都快了半分。 这细微的失態,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人群里瞬间起了骚动,多数人都皱著眉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困惑与好奇。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向来沉稳的童子露出这样的情绪? “难不成……今天真能亲眼看见药魔出手?”一人小声说。 人群里的好奇像潮水般涌来,有人下意识想往前凑,想问那册子的底细,可脚刚抬起来又顿住了。 来这药庐求药的人,无论出身贵贱、武功高低,久而久之都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绝不打听旁人诚意的底细。 一来,药魔性情捉摸不透,谁也不敢保证是否会触犯他的某种古怪忌讳,万一因此断送了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一线机会,那才是追悔莫及。 二来是大家都清楚,能入药魔法眼的东西,九成九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孤品,或是与献宝者自身性命交关的特殊情况。 即便问出了那腐心兰长在哪座古墓,那七毒之身是如何造就的,又能如何? 你还能找到第二株腐心兰,或是让自己也去中一次七种奇毒吗? 问了也是徒增烦恼,毫无意义。 那人皱著眉,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悻悻然退了回去,可那双眼睛里的好奇,却没有半分减弱。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在绝望与好奇的双重煎熬下保持这份理智。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剧烈地咳嗽著,用袖子掩住嘴,袖口上隱约可见暗红的血点。 他来此之前,城里的名医已经断言他油尽灯枯,撑不过月余。 再不问,就真的没机会了。 刚往前艰难地挪了三步。 “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旁闪出! 下一刻,便已稳稳地隔在了病弱男人与林老爷之间。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双手背在身后,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这……这人是怎么出现的? 周围眾人心头皆是一惊,多数人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 只有少数几个……比如那断岳刀周铁山,微微挑了挑眉,似乎看出了些门道。 有人盯著护卫移动后还没完全平復的草叶,有人留意到护卫袖口露出的半截玄铁护腕,心里暗惊: “好快的身手!移动时连风声都没带,这隱匿功夫绝不是普通护卫能有的。” 这突如其来的现身,並非为了应对什么实质的威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也正是在眾人被这护卫的身手与气势所慑,仔细打量他之时。 “等等……这身形、这护腕,还有眉骨上那道疤……”突然,人群后排一老者像是想起了什么,“这……这莫不是二十年前名动京华,后来却因得罪权贵而被迫远走江湖的不语狂生沈砚?” 这话一出,眾人心头皆是一惊。 “不语狂生是?” 一个年轻些的江湖客满脸茫然,低声问身旁同伴。 周围不少人也露出相似神色,沈砚名动京华是二十年前的旧事,近十年才在江湖上闯荡的人,自然鲜有听闻。 倒是一些年纪稍长、或对朝野旧事有所耳闻的人,脸色顿时变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语狂生?是那个当年在京城太学讲学,风采冠绝一时,后来却突然消失的沈才子?” 老者重重頷首:“没错,就是他,可惜啊,少年意气,不懂藏锋,一篇《河工疏》直指当时工部治水贪腐、虚报款项的积弊,震动朝野。” 他顿了顿,周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可也正是这篇雄文,为他招来了弥天大祸,他得罪的那位工部侍郎,乃是当朝贵妃的亲弟,权势熏天,那权贵恼羞成怒,罗织罪名,更买通证人,构陷沈砚收受地方官员巨额贿赂,为其在《河工疏》中夸大其词、张目造势! “一夕之间,鋃鐺入狱,太学除名,那狱中阴潮湿,狱卒得了吩咐,对他百般折磨,逼他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名,欲將他置於死地! “幸得太学中几位惜才的师长暗中奔走,又有正直同窗联名作保,才勉强保住性命。” “可……可后来那庞侍郎后来不是也倒台了吗?”有人依稀记得些旧闻,忍不住追问。 “是倒台了,不出三月,庞青便因贪墨巨额河工款项、草菅人命的罪行被御史死諫弹劾,最终落得抄家问罪,病死在流放途中的淒凉下场。” 有人忍不住追问:“后来呢?沈砚呢?沈砚既然沉冤得雪,为何如今会在这里……” 老者长长嘆息一声:“他出狱了,可那个满怀济世之志,相信笔墨可以经纬天下的沈砚,已经死在了暗无天日的牢狱里,他看透了官场的骯脏与倾轧,深知笔桿子终究斗不过刀把子,更护不住自己想护之人、想守之道。 “隨后,他便孤身一人,离开了这座曾给予他无限荣光又將他彻底摧毁的京城,不知所踪,直到数年后,江湖上才渐渐传出不语狂生的名號。 “据零星传闻所说,他於一座荒山野观之內,偶遇了一位避世隱居的武学高人。 “那高人见他根骨奇佳,乃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又遭此人生剧变,心志坚毅远超常人,心生怜悯与赏识,便破例传了他一身绝艺。 “这既是让他有安身立命、防身自保之本,也是阴差阳错,给了他一条与昔日仕途截然不同的通天之路。 “后来他踏入江湖,行事风格与昔日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学博士判若两人,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遇上不平之事,不再浪费口舌爭辩,往往直接出手,招式狠辣果决,不留余地。 “渐渐便得了这『不语狂生』的名號,以武犯禁,快意恩仇,只是任谁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会在此地,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我等面前。” 听到此处。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谁能想到,这个此刻沉默如磐石,气息冷冽如冰的护卫,有著一段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过往。 对沈砚身份的震惊过后,一道道更加复杂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气定神閒的林老爷身上。 在这一带,碍於药魔的威慑,最多只有小偷小摸的琐事,从无人敢公然劫道生事。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踏出这片山头,便入了三不管的险恶地界。 到那时,是杀人越货,还是安然归去,全凭各自的实力和运气。 聚集於此的求医者,许多已是將死之人,被逼到了绝路。 按常理,即便是最凶悍的匪徒,通常也不愿轻易招惹这类人。 强夺一个人视若救命稻草的东西,不仅未必能捞到好处,反而极可能引来对方不顾一切的疯狂反扑,拼个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可江湖之大,从不缺利令智昏、愿意鋌而走险的亡命之徒。 此刻,看到不语狂生沈砚如影隨形般护卫在林老爷身侧,许多人心中豁然开朗:“难怪……难怪他敢带著那本连药庐童子都为之动容的册子,看似形单影只地来到这龙蛇混杂之地,原来,早有这般骇人的依仗!此人……绝不简单!” 他们心中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能来药魔这里求药的,本就绝非寻常百姓。 要么自身武力超群,足以护住自己和那份“诚意”;要么便是家財万贯或手握权柄,能够搜罗到常人连听都未曾听过的稀世之物。 看这林老爷,自身似乎並无惊人武艺显露,显然是后者。 是手握重权的官员?还是家底丰厚的富商?亦或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背景? 越是深思,心里对那本册子的好奇又深了几分。 第42章 药无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木屋前的空地上,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目光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没过一会。 “吱呀——” 木门重新开启。 眾人齐刷刷看过去。 童子与先前进去时並无二致,看不出任何端倪,更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能让人揣测门內的情形。 他径直走到林老爷面前,微微頷首: “师傅唤你。隨我来。” 林老爷心里猛地一紧,隨即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极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便不再犹豫,迈步跟上了童子,朝著木屋走去。 沈砚依旧守在原地,只是目光不自觉地追著林老爷的背影,直到木门重新闭合,才恢復了先前的淡漠。 而木屋外,隨著木门的再次闭合。 议论再次响起。 有人满脸羡慕地嘆道:“果然还是人家的诚意够分量。” 也有人带著几分失落:“唉,看来我这东西,还是入不了药魔的眼啊……”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林老爷机遇的羡慕,有对自身境遇的无奈,更有对那本神秘册子以及林老爷身份的无限遐想。 林老爷跟著童子迈过门槛,踏入木屋的瞬间,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由无数种气味交织融合,有金石被灼烧后的微焦气,有陈年草木的清苦气,有某种动物骨骼研磨后的腥膻气,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带著生命律动的温热气息…… 它们浓郁却不刺鼻,反而形成一种独特的场域,瞬间將林老爷包裹,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屋內光线略显昏暗,唯有中央区域被炉火映亮。 一尊两人来高的巨大青铜药炉巍然矗立,炉身遍布著繁复古老的云雷纹与饕餮纹。 炉口处,淡白色的烟气裊裊升起,偶尔伴隨著一闪而逝的火星,有细微的“噼啪”声自炉体缝隙中传出。 药炉四周,倚墙而立的是排高至屋顶的木架,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数不清的药物。 有些是形態奇特的乾枯花草,叶片蜷曲;有些是盛在透明玉瓶或琉璃罐中的各色粉末与晶石;更有一些形似异兽根茎或矿物结晶的物件,表面泛著金属般的光泽,一看便知绝非俗世凡物。 靠近窗边的一张宽大石桌上,杂乱地摊开著几张泛黄且边缘捲曲的纸页,上面用墨笔勾勒著令人眼花繚乱的经络图谱与奇异符號。 屋內不见其他人影,无论是先前的丹童,还是那位身中七毒的书生,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整个屋子在一种奇异的静謐之中,只剩下药炉燃烧的声音。 引路的青衣童子对此似乎早已习惯,他朝著药炉旁一个背对著门口、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师傅,人带来了。” 林老爷顺著童子的目光凝神望去。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织补痕跡的粗布长袍,宽大的衣摆和袖口处沾染著大片大片早已乾涸的污渍,深褐、暗绿、赭红交织,显然是长期浸淫药材所致,像是许久没换过。 他头髮灰白相间,毫无章法地披散在肩头,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其间甚至还夹杂著几根不起眼的乾草屑。 连面的鬍鬚也肆意生长,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此刻正死死盯著手中之物的眼睛。 他整个人几乎蜷在一张矮凳上,头埋得极低,对来客恍若未觉,只是飞速地翻动著书页,嘴唇不断开闔,发出模糊而急促的低语: “……妙啊……原来此处竟是这般衔接……匪夷所思……” 眼神里满是痴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册子。 童子见药无命毫无反应,不得不稍稍提高了几分音量,再次唤道:“师傅。” 然而,药魔依旧沉浸在册子的世界里。 他翻到某一页,动作猛地顿住,手指颤抖著抚过纸面上某个潦草的批註,眼睛骤然睁大,仿佛窥见了天地至理,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嘆: “原来……原来还能这样!竟能如此逆转?” “师傅!” 童子第三次开口,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力度,在这寂静的屋內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次,药无命终於从册子里回过神,带著一种茫然,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却的眼睛,先是看了看面前的童子,仿佛在辨认这是谁. 愣了足足两息时间。 隨后目光才缓缓移动,扫过站在一旁的林老爷。 那浑浊的眸子似乎尚未完全聚焦,下一秒,他枯瘦的身形便如鬼魅般动了。 林老爷眼中只来得及闪过一道模糊的残影,药无命已“嗖”地一下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咫尺之处。 他盯著林老爷,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此册,从何而来?” 林老爷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心头一跳,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脑子里瞬间闪过陆白临行前的叮嘱。 他定了定神,回道:“回大师,此册乃是在下偶然从一位云游四方的侠士手中购得。” “游侠?”药无命眯起眼睛,“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有何特徵?” 林老爷依旧维持著恭敬的姿態:“那位侠士行踪飘忽,居无定所,当时银货两讫后,他便言说要往西边去了,连姓名都未曾提及。” “可有那游侠画像?或是他隨身携带何物,武功路数如何?哪怕只是大致年纪、口音?”药无命还想追问。 “师傅!” 一旁的青衣童子见药无命追问的方向已然偏离正题,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 药无命听到童子的声音,身形微顿,像是猛然从某种执念中被惊醒,嘴里“咳咳”两声,眼神里的急切淡了几分。 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向林老爷时,语气才恢復了些许平静:“罢了,说说你所求为何?” 林老爷闻言,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往下落了半截。 连忙直起身,不敢有任何隱瞒:“回大师,是为內子,她肺腑先天孱弱,多年前感染极寒之气,落下了积寒沉疴,缠绵病榻已久,半年前症候骤然加重,连下地行走都极为困难。” “详细说说症状,何时加重,畏寒程度,饮食如何。”药无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老爷不敢有丝毫耽搁,將夫人这半年来如何咳嗽加剧、痰中带血继而转为暗红血块、如何极度畏寒即便盛夏亦需覆厚裘、夜间如何辗转难眠、气息如何日渐微弱等诸般症状,一一清晰道来。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生怕遗漏了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细节。 药无命听后,並未立刻回应,而是默然转过身,踱步到那尊巨大的青铜药炉旁。 跳动的炉火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他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无意识地捻著鬍鬚,像是在思索病情,又像是在琢磨別的事。 林老爷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的那块大石仿佛又被无形的绳索吊起,沉浮不定。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药无命才缓缓开口:“你確定,要用这册子,换我出手救你夫人一命?” 林老爷毫不犹豫:“是!在下愿以此册,换內子一线生机。” 药无命晃了晃手中那本看似破烂的册子,目光奇异地看著林老爷:“你可知这册子里,所载究竟是何等內容?” 林老爷老实摇头:“在下……不知,只觉此物非同寻常,或能入大师之眼。” “凡夫俗子,凡夫俗子啊……”药无命连著嘆了两句,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嘲弄。 他目光再次落向翻开的纸页时,瞬间又变回了那种近乎癲狂的痴迷与狂热,“这其中所载,乃是以全新法理重释君臣佐使,乃至逆转阴阳药性之论,乃是能改写当今药理根基的奇思妙想!其价值……岂是区区一人之性命所能衡量抵偿?” “师傅。” 一旁的童子见药无命的眼神又开始涣散,痴迷之色愈浓,显然心神即將再次被册子完全吸引,连忙提高了声音再次提醒。 药无命被这清亮的声音猛地一激,肩头微震,终於从那份沉迷中挣脱出来。 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蚊蝇,也像是打断自己的遐思,语气带著一丝未尽兴的躁意: “罢了,罢了,规矩便是规矩,你既已呈上诚意,我便应你所求,你且先回去,將病人带来……” 然而,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药无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不对……不对……”他缓缓摇头,自言自语,“不对!你不必带人来了,你,留下地址,三日后……不,確切地说,是三日后的酉时初刻,我自会亲自前往!” 此言一出,不仅林老爷愣住了,连一旁侍立的青衣童子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 药魔药无命,性情乖张,从来只有人千辛万苦求上门来,何曾有过他主动离开药庐,亲自前往病家诊治的先例? 这破天荒的举动,无疑再次证明了那本看似不起眼的册子,在他心中究竟占有了何等惊人的分量! 药无命却不再解释,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 “快写!写清楚地址!莫要耽误工夫!” 他的心思已经飞回了那本册子之上。 第43章 医道 药无命催促的话音刚落,便不再看林老爷,重新回到石桌旁,翻开册子。 方才的烦躁与不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全然痴迷。 他时而眉头紧锁,陷入长久的沉思,仿佛遇到了无法逾越的关隘,时而又猛地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动,发出无声的讚嘆。 此时此刻,他的整个神魂都已彻底被吸入那册子所构筑的玄奥世界之中,木屋、药炉、乃至身侧的林老爷与童子,都已从他的感知里彻底淡出,不復存在。 林老爷见此情景,心知不可再有任何打扰,连忙收敛心神。 这时,侍立一旁的青衣童子已无声无息地取来了纸笔,静候在侧。 林老爷上前一步,身体微躬,轻声报出了地址。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明了,生怕童子记错。 童子飞快地记下,隨后对摺好,塞进腰间的布囊里。 林老爷见此,仍有些不放心,犹豫了片刻,还是放轻声音问道:“敢问小先生……三日后,在下还需准备些什么?或是內子那边,要提前做些安排?” 童子目光扫过仍沉浸在册子里的药无命:“家师不喜喧囂,亦不循俗礼,无需任何额外准备,你只需確保病患在府中,静心等候即可,届时,师傅自会前来。” “明白,有劳小先生。” 林老爷深深点头,將这份叮嘱牢记於心。 他不再多问,哪怕对方此刻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自己身上,再次微一躬身,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往木屋外走去。 “吱呀——” 推开木门,屋外略显刺眼的天光便瞬间涌了进来,与屋內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林老爷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以適应光线的变化。 待视线恢復清晰,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有人盯著他的脸,试图从表情里看出些端倪,解读出方才屋內发生的一切,是喜是忧,是成是败。 有人则打量著他的双手、袖口、腰间,想知道是否拿到了药方或信物。 然而,林老爷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与来时那般气定神閒別无二致。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沈砚身上,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走吧。” “是,老爷。” 沈砚应声上前,依旧保持著半步的距离跟在林老爷身侧。 两人穿过人群。 周围的求医者都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道视线紧紧追隨著他们的背影,直到那一主一仆的身影踏上山道,逐渐被幽深的林木吞没,才有人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寂。 “这是成了?还是没成啊?看样子,倒像是没什么事似的!” “肯定成了啊,若没成,岂会如此气定神閒?怕是早就面色灰败了!” 有人满脸羡慕,低头看著自己手中那件曾寄予厚望的诚意,发出无声的嘆息。 人群中,更有两个眼神闪烁的汉子,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隨即借著人群的遮掩,悄然后退,身形几个起落,便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下山的那条山道。 就在空地之上议论声渐起,各种猜测纷飞之际,那扇木门再次“吱呀”一声开启。 青衣童子静立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依旧围拢的眾人:“今日,还可有人?” 眾人瞬间安静下来,紧接著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往前挤。 然而,眾人递来的诚意,大多只是扫了一眼。 偶尔有一两件东西,或因材质奇特,或因来歷不明,让童子目光多停留了剎那。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太阳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暉將天际染透,也拉长了山谷中一切的影子。 山道上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朦朧,如同在场大多数人的心情。 最终,再没有一个人的诚意能被童子收下。 “诸位,请回吧。” 童子立於木屋门前,声音清晰地传遍空地,为今日的一切画上了句號。 有人满脸失望地嘆了口气,三三两两,步履缓慢地沿著山道向下散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有人则颓然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显然是將最后一丝希望也寄托在了药魔身上,此刻被拒绝,意味著连最后的挣扎都已失去意义,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绝望。 也有人,在短暂的失神后,默默收起了自己的东西,退到了那片乱葬岗的边缘,或寻了处石头坐下,或直接靠树而立。 …… 童子隨手將门轻轻关上,將那外界的寂静与失望彻底隔绝。 屋內,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药炉中残余的炭火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淡白色的烟气依旧不疾不徐地裊裊升腾。 药无命还保持著之前的姿势,蜷在石桌旁,头颅几乎要埋进那本册子里,枯瘦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滑动,嘴里念念有词,对童子的去而復返,对屋外人群的散去,浑然未觉。 童子静立片刻,开口道:“师傅,您……確定要亲自前往?这可是几百里地,一来一回,恐怕需耗费不少时日。” 他的话语落下,只有药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在回应。 过了数息。 药无命才慢悠悠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涣散,视线在童子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几百里?什么几百里?去何处?” 童子心中暗嘆,耐心地提醒道:“您先前亲口答应,三日后酉时初刻,亲自上门,为他夫人诊治积寒之症,您还让他留下了地址。”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收著纸条的布囊。 药无命闻言,愣了一愣,飘远的思绪勉强拽回了一些。 他却並未接诊治行程的话茬,反而目光灼灼地盯向童子,问出了一个看似不著边际的问题: “你说,这世间,谁的医术最高?” 童子闻言,篤定道:“自然是道医,阎王退避君莫留。” 药无命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下意识地又落回手中紧握的册子上,似乎是在將君莫留那调和天地、近乎自然的医道理念,与册中所述进行著对比与权衡。 他凝神思索了片刻后,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摇了摇头: “不是,他不是,君莫留的医术,在於顺应、调和天地已有的规律,虽近乎於道,但他终究困於道。” 童子见师傅如此,沉吟一瞬,再次开口,说出了那个近乎传说、更在君莫留之上的名字:“便是五百年前,传说能以医理弥补天地缺憾的补天手,渡厄人。” 药无命又凝神想了想,脑海中掠过关於“补天圣手”那玄之又玄的零星记载。 片刻后,他依旧摇头,否定得更加坚决:“不对不对,方向不对,渡厄人之术,重在补缺,可这册子里的內容,是另一种路数,这是一条全新的道,全新的术,和他们都不一样。” 说罢。 又沉迷在册子当中。 第44章 来源 童子见药无命的目光又回了册子上,念叨起几个连他都觉得生僻拗口的药理名词,知道师傅已再次深深陷入那痴迷的状態,便识趣地不再打扰,悄悄退到一旁,开始默默整理木架上那些在外界看来珍贵无比的药材。 就在这时,木屋后方的窄门被推开。 丹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沉浸书中的药无命,走到知童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在得知师傅竟要亲自远行出诊后,丹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师傅愿意出门?你我再清楚不过,师傅向来是能不出药庐,便绝不肯挪动半步,怎会浪费时间在这种俗事上。” 知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回道:“师傅怕是看那册子,字跡很新,绝不会超过三个月,他亲自上门,诊治或许只是顺带,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能否有机会,碰到留下这本册子的人。” 丹童皱了皱眉,思索道:“可也有可能,只是有人偶然得到了原本,或是听闻其价值,特意抄录了一份,想著拿来卖给求药的人换笔天价钱財,此类事,以往並非没有。” “我也是这般想的,”知童子点了点头,“但这册子里所载的內容,太过新奇诡譎,而且……它並非零散的奇思妙想,虽不完整,但也能看出是自成一套严密、完整的体系,逻辑自洽,环环相扣,这等手笔,绝非一人一时灵感迸发所能成就,背后必然有著长时间的积累与推演。” 丹童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下意识瞟向石桌旁的药无命,见他还在对著册子喃喃自语,便又凑近知童: “照你这么说,这册子背后,说不定藏著一个……或者一批,精通此种全新药理的人?师傅要是真碰上了,以他的性子,定然要拉著人家探討药理,研究个没完吧?” 青衣童子轻轻“嗯”了一声,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色:“能写出此等內容的,其见识与手段,怕是也绝不简单,不知是哪家隱世传承,或是……我们从未知晓的势力,异域高人。” 两人相视一眼,终究思索无果。 …… 林老爷与沈砚顺著蜿蜒的山道往下走时,夕阳已彻底沉到了山脊线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残存的的暗红,將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异常瘦长。 山风渐起,带著入夜后的凉意吹拂而过。 然而林老爷对此却毫无半分察觉,他的外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也浑然不顾。 方才在药庐时,那股强压在心底的急切,此刻像被鬆了闸的洪水,顺著下山的脚步一点点涌上来。 在山上,他尚能凭藉多年养成的城府稳住心神,周旋应对。 可一旦脱离了,想到缠绵病榻的妻子终於等来了或许是唯一的一线生机,那股“要立刻见到她、亲口將这消息告知於她”的强烈念头,便在心里翻涌不停。 两人没在山脚下的小镇多做片刻停留,便径直穿行而过,来到了镇外不远处的河边渡口。 此时渡口已是一片冷清。 大多数舟船都静静地停靠在岸边,隨著微弱的波浪轻轻摇晃。 只有一个头髮花白、披著旧蓑衣的老船夫,正就著最后一缕天光,蹲在码头边,慢吞吞地收拾著,准备归家。 见林老爷二人步履匆匆地来到岸边,老船夫没等对方开口便摆了摆手:“这位客官,对不住咯,天儿黑透啦!这段河道夜里暗礁多,水鬼扯脚嘞,行船太险,要渡河,明儿个赶早吧。” “船家,实在有急事,劳烦通融一二。” 林老爷脚步未停,直接从袖袋中摸出一锭足色的雪花银。 老船夫原本还皱著眉,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看到银子的瞬间,昏花的老眼骤然亮了一下,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在旧蓑衣上用力擦了两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老爷手中的银子: “罢了罢了,看您这著急的模样,准是家里有天大的要紧事,老汉我……我今儿就破个例!您二位快请上船,坐稳嘍,我这就开船,保管把您二位平平安安送过河去!” 说著,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伸手去接那锭银子。 拿到银块时,还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確认是十足的真银后,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堆满了笑意。 他动作麻利地將银子飞快塞进怀里,转身就去解系在木桩上的船绳,那利索劲儿,比平日快了何止一倍。 ……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被夜色笼罩的河面。 老船夫熟练地摇动船桨,木桨划破平静的水面,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哗啦哗啦”声。 河面上,一轮清冷的孤月倒影,被船桨一次次搅碎,化作万千跳跃的银鳞,隨即又在船尾后方缓缓聚拢,周而復始。 林老爷默然立於船头。 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沉沉夜色,仿佛已经穿透了这沉沉夜色,跨越了山河阻隔。 过了河,来时停在渡口旁的马车,车夫裹著棉袄靠在车辕上打盹,脑袋隨著呼吸一点一点。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车夫猛地惊醒,揉了揉冻得发红髮僵的脸颊,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待看清是林老爷和沈砚时,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这才过去不到一日,怎地就回来了? 他利落地跳下车辕,站直身子,恭敬道:“老爷,您回来了。” “回望川集。” 话音未落,人已俯身钻进了车厢。 车夫迅速抖擞精神,解开韁绳,轻巧地跃上车辕。 他手腕一抖,鞭子甩出一声清脆短促的脆响。 “驾!” 马车应声而动,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与坑洼,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軲轆軲轆声,在这万籟俱寂的荒野中,传得格外悠远。 车厢內小几上的那盏油灯,隨著车身的顛簸轻轻摇晃,投在车壁上的光影便跟著明明灭灭,如同林老爷此刻难以完全平静的心绪。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厢前部的隔帘被拉开一道缝,沈砚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后面有两人跟著,脚力不弱,约莫是在药庐外就盯上的。” 车厢內,闭目养神的林老爷並未睁眼,只吩咐道:“处理乾净,莫要留下痕跡,也別耽误赶路。” “是。” 沈砚应了一声。 隨即,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车外的黑暗,未曾引起丝毫异响。 车厢內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车轮的滚动声。 不消一刻钟的功夫。 沈砚沈砚便重新回到了车旁,依旧守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无话。 第45章 归府 天光尚未完全放亮,马车便已驶入瞭望川集。 此时的市集仍沉睡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唯有远处的码头方向,隱约传来一些零星的响动。 几艘早到的货船泊在岸边,搬运工们已然开始卸货,扁担与绳索摩擦的吱呀声、沉重的麻袋落地声、以及简短吆喝,在这万籟俱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並未直接驶向林府所在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路。 这条路通往静心庵,路面铺著青石板,马车走在上面,顛簸声小了许多。 不多时,马车在静心庵古朴的山门外缓缓停住。 此时,天色刚刚透出些许微光,乳白色的晨雾如同薄纱,轻柔地笼罩著庵堂的青瓦粉墙。 四周万籟俱寂,唯有山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庵门前的石阶上,一个年纪尚小的小沙弥尼,正握著比她高出不少的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著落叶。 听到马车声,小沙弥尼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稚嫩的脸庞。 她认出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林老爷,连忙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林施主,您……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庵里的师父还在做早课呢,要不要……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林老爷踏下马车,清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山中特有的草木气息,与庵內隱隱传来的檀香,將他连夜赶路积攒下的疲惫与急切,都吹散了几分。 他看著眼前不知所措的小沙弥尼,紧绷了一路的心弦不自觉地鬆弛下来。 “不必通报了,我等一会儿就好,莫要打扰了庵里的清静,也……別惊扰了里面休息的人。” 小沙弥尼眨了眨眼,乖巧地点点头:“那……施主您要是累了,不如先到旁边的厢房里歇歇脚?我去给您倒杯热茶驱驱寒?” 林老爷微微頷首,隨著小沙弥尼的指引,缓步走向一旁的厢房。 踏入这方外之地,林老爷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 天渐渐亮透了,晨雾彻底消散,阳光把静心庵的朱红大门染得暖融融的。 庵內也渐渐有了生气。 先是传来小沙弥尼们轻声的诵经声,接著是脚步声、打水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就在这时,屋內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咳……咳咳……” 声音不重,林老爷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猛地站起身,快步往门內走。 刚穿过月亮门,便看到夫人的贴身丫鬟春桃正端著水盆从房里出来, 见到本不该此时出现的林老爷,春桃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连忙放下水盆,屈膝行礼:“老爷,您怎么来了?夫人刚醒。” “我进去看看。” 屋內光线柔和,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林夫人正靠在床头,身上严严实实地盖著厚实的锦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缺乏血色,听到开门的细微声响,缓缓抬眼望来。 当看清是林老爷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与疑惑。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前日才去,不是说有要紧事需处理些时日吗?府里……一切都安顿好了?” 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刚说完,喉间又是一阵痒意,忍不住侧过头掩嘴轻咳了两声,肩膀隨著咳嗽微微颤动。 林老爷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替她抚著背,直到那阵咳嗽渐渐平息。 他原本想立刻告知药魔之事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看著夫人苍白虚弱的脸庞,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她需要的是静气寧神,而不是情绪的剧烈起伏。 他只摇了摇头,语气放缓:“府里的事不打紧,都已安排妥当,我心里记掛著你,就先回来看看。” 林夫人细心地察觉到他神色间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异样。 她轻声追问:“我瞧著你脸色,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林老爷握住她的手:“没事,没事,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春桃,夫人今早喝药了吗?” “回老爷,刚温了药,还没来得及喝。”春桃连忙回道。 林夫人反过来拍了拍林老爷的手背:“还好,昨夜喝了安神汤,睡得还算沉稳,就是这清晨起身,总免不了要咳上一阵,师太也说,我这沉疴非一日之寒,需得静心慢慢调养,急不得。” 林老爷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嗯,让你受累了,你再歇息片刻,等喝了药,精神好些,我们便回府去。” 林夫人闻言,愣了一下,眼底的惊讶更甚。 她前天才来静心庵,原本是要在此居住半月有余,怎么突然如此急切地要带她回去? 然而,她抬头对上林老爷那双眼眸,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都悄然消散了。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顺地应道:“好,都听你的安排。” 她向来信任林老爷,知道他做任何决定都是为了自己好,既然他要带自己回府,定有他的道理。 林老爷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看著她喝完药,才起身让春桃收拾东西,自己则走到庵堂前厅,找到负责接待的比丘尼。 此时比丘尼正在整理经书,见到他,连忙起身:“林施主,您这是……要接夫人回去了?” “劳烦师父代为转告了尘师太,”林老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因府中忽然有些琐事需处理,我今日便带內子先行回府了,就不特意前去叨扰师太清修了,这些时日,多谢师太与诸位师父对內子的悉心照拂,改日,林某定当备上香火供奉,以表谢意。” 比丘尼连忙摆手:“施主言重了,夫人能来静心庵休养,便是一段善缘,能略尽绵力,是我等分內之事,不敢当谢。”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春桃已將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小心地搀扶著林夫人从客房內走出。 林夫人身子依旧虚弱,脚步缓慢而略显虚浮。 林老爷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她的另一只手臂,两人並肩,慢慢地朝著庵门外走去。 比丘尼送他们到门口,看著他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了庵內。 阳光下。 马车缓缓前行,朝著林府的方向驶去。 第46章 三日 三日时间,转瞬而过。 这一日的望川集,在天光初露时便蒙著一层薄如蝉翼的朝云,似纱似雾。 初春的微风轻轻拂过街旁垂柳,催得那万千枝条抽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街面上,喧囂已然甦醒。 货郎的吆喝声,扁马车的吱呀声此起彼伏……交织一片。 与这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相比,林府之內,却依旧沉浸在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之中。 僕人手持长帚,拂去庭院石径上的落叶,后厨的烟囱升起裊裊炊烟,负责送热水的丫鬟端著铜壶,步履平稳地穿过连廊…… 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井然有序。 但若细心观察,便会察觉出不同。 每个僕役的脸上都少了几分平日的鬆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他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更低,行走时脚步放得更缓。 整个林府,都被刻意收敛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此时。 府上的王大夫刚为林夫人诊完脉,正走到迴廊下,便撞见林老爷从外面回来。 “老爷。”王大夫停下脚步。 林老爷问道:“夫人今日脉象如何?” “回老爷话,夫人脉象还算平稳,比前几日要匀净不少,咳嗽也略有减轻。” 林老爷闻言,微微頷首:“有劳王大夫费心。” “分內之事,老爷言重了。” 他应完这话,脚步却未立刻移动,身子在原地微微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之色。 他抬眼悄悄看了看林老爷的神情,似乎在斟酌措辞,轻声问道:“老爷……恕老夫冒昧多问一句,府上今日……可是那位药无命前辈要来?” 问这话时,他的眼角微微发亮,连呼吸都比平时快了些。 药魔在医道上的名声无人不知,哪怕只是能远远见一面,对他而言都是难得的机会。 林老爷並未隱瞒:“是。” 仅仅一个字,却让王大夫浑身一震。 他脸上的激动之色再也无法掩饰,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语气里充满了嚮往与克制不住的兴奋。 “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竟真能有机会见到这位前辈……” 话没说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连忙收住了后面的话,但脸上却还带著激动久久未曾褪去。 林老爷见他这般模样,理解他作为医者的心情:“王大夫,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这药魔性情古怪,非同一般,一切需以夫人的病情为重,待夫人安然之后,你若有机缘,能否与他交谈一二,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王大夫闻言,立刻收敛心神,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万般不能耽搁了夫人的病情!” 说罢,他再次向林老爷行了一礼,这才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 片刻。 林老爷推开虚掩的门,就见林夫人靠在床头,身上盖著件白色的薄毯,手里拿著本诗集,目光却並无焦点地落在窗外,神思显然已飘远。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头,见是林老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侍立在旁的丫鬟见状,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回来了。”林夫人轻声说道。 林老爷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露在毯子外的手背,触感依旧微凉。 他便將那有些冰凉的縴手轻轻握住,揣进自己宽大的袖筒里,用体温捂著:“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比昨日舒坦些?” 林夫人:“好些了,让你担心了。” 说著,她的目光落在林老爷身上。 注意到他今日未像往常那般穿著家常的宽鬆便服,而是换了一件顏色沉稳的青布长衫,连髮髻都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特意收拾过。 她心里那模糊的预感似乎清晰了几分,只轻轻嘆了口气,指尖在他温热的手腕上蹭了蹭:“这些时日,倒让你费心了。” 林老爷握著她的手紧了紧:“说这些做什么,你且好好歇著,等会儿想吃些什么?厨房今早燉了莲子羹,我让他们温著?” 林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树上。 院中那棵老树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焕发著勃勃生机。 她轻轻嘆了口气:“我这病……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这些年,苦药汤子不知喝了多少碗,方子换了又换,名医请了一位又一位,也不过是勉强拖著这副残躯,苟延残喘……若是这次,还是不行,你也別太……別太执著,別太为难自己了。” 林老爷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头:“別胡说,这次一定可以的。” 他俯身靠近了些。 “等你好了,等开春天气真正暖起来,我们就去城外的桃花林住上几日,你去年不是一直念叨著想看那株罕见的重瓣碧桃吗?我前几日特意派人去瞧过,说今年花苞结得极好,定然开得繁盛无比,到时候,我陪你去看。” 林夫人看著他眼底的坚定,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便没再继续说那些丧气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才望著窗外轻声说道:“等晚些时候,我想去以前的老宅那里看看,听说夏日里,那里的並蒂莲开得最好……” 林老爷立刻应道:“好啊。” 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低声閒话起来。 不再谈论病情,只是回忆著往年春日东山如烟的杜鹃、河畔的荷花、山脚的野菊,连冬日里屋檐下的冰棱,都成了能笑著回忆的片段。 臥房里的气氛渐渐暖起来,连窗外的日头,都似落得慢了些。 这般閒话著,林夫人终是精神不济,说著说著,声音渐低,眼睫缓缓垂下,靠在床头慢慢睡了过去。 林老爷凝神看了她片刻,確认她已安睡,这才极轻极缓地起身,细心地將她盖上被子,边缘掖好,生怕漏进一丝风。 隨后,他躡手躡脚地走出臥房,轻轻掩上房门,转身朝著前院府门的方向走去。 此时。 太阳已落到了巷口那排高低错落的屋檐之后,將西边的半边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越接近酉时初刻,林老爷的心反而越平静。 他並未端坐厅堂,而是倚在前厅通往院落的门框边,目光落在巷口的石板路上,看著阳光把路面染成金红色。 周遭万籟俱寂,唯有远处隱约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 某一刻。 一个清脆而平稳的童声自巷口响起,打破了这份黄昏的沉寂。 “师傅,我们到地方了。” 林老爷心头微动,抬眼循声望去。 就见巷口的光影里,一个青衣童子正牵著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眼神有些涣散放空,眉头微蹙,像是还在琢磨著什么,连脚步都慢半拍,全靠童子轻轻拉著才站稳。 第47章 还有这么笨的人? 接下来几日。 林府上下好似有一股无声却蓬勃的生机,一天比一天的活络起来。 林老爷眉宇间积压多年的阴霾渐渐散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 林夫人的变化则更为明显,她那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也一日日地慢慢透出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清瘦,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忧的死寂。 精神好些的时候,她会到廊下,在那张藤椅上靠坐片刻,安静地看著院子里那几株尚未到花期的海棠,目光里也重新有了些许神采。 …… 而在府內特意准备的药房里。 青衣童子正站在药炉旁,手里拿著长勺轻轻搅动药汁,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王大夫则恭谨地立在一旁,严格按照童子的吩咐,依次將处理好的药材投入锅中,连每一样的分量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 虽说王大夫自己也行医数十载,见识过不少疑难杂症和古怪方子,但在这童子面前,他却始终保持著弟子般的恭敬。 医道一途,达者为先,对方虽年幼,可展现出的药理认知和手段,已远非他所能及,哪里还敢以年岁论高低。 “你且將这些步骤记好,此药火候是关键,文火慢煎,不可操之过急,待药汁收到仅剩三分之一时,再用细纱过滤两次,滤出的药液需得温著,以备隨时取用。” 王大夫连忙点头:“是,是,老夫记下了,多谢小师傅指点。” …… 如此又过了几日。 这日午后,王大夫正独自在药房內,一丝不苟地照著童子的吩咐看顾著炉火。 药炉里的火苗平稳地跳跃著,映得他的脸颊微微发红。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一个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侧。 “你就是这府里常年看诊的大夫?” 一个略显心不在焉的声音突兀响起。 王大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浑身一激灵,手中的药勺差点脱手掉进翻滚的药汁里。 他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那乱发披散、鬍子拉碴的容貌时,心头更是重重一跳。 他连忙放下药勺,也顾不上仪態,深深躬身行礼:“正是在下!晚辈王济仁,见过前辈!” 药无命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的行礼,又隨口问了一句:“你看过那本册子?” 王大夫自然明白他指的是林老爷呈上的册子,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隱瞒:“回前辈,林老爷曾允晚辈……翻阅过几页。” “可看懂了多少?”药无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王大夫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不敢有丝毫夸大,老老实实地回答:“前辈恕罪,在下资质愚钝,虽反覆揣摩,也只勉强看懂了其中寥寥几处,至於其中涉及经络流转、药性逆转生克的核心精要……大多如同看天书一般,未能明白其深意。” 药无命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失望,也无讚许,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两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就往外走去。 王大夫还维持著躬身的姿势,头也不敢抬。 隱约间,他似乎听到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处,隨风飘来一句极轻的、带著浓浓困惑与不解的嘟囔: “还有这么笨的人?那几句不是挺浅显……” “……” 王大夫僵在原地,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 又过了些时日,林府內的生机愈发盎然。 林夫人恢復的速度令人欣喜,她已能独自缓缓散步片刻,与人交谈时气息平稳,不再有往日那般明显的气短乏力。 她的脸色也不再是病態的苍白,而是透出了健康的红润光泽,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活力,与之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日清晨。 天气晴好,微风和煦。 此时的静心庵。 尚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之中,空气清新沁人。 那名小沙弥尼依旧恪尽职守,抱著比她还高的扫帚,在庵门口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著青石板路上的落叶。 忽然,远处巷口传来清晰的车轮軲轆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静謐。 小沙弥尼直起身,踮起脚尖好奇地望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 马车稳稳地停在庵门前。 先是沈砚利落地跃下车辕,隨即他伸手,轻轻撩开了车帘。 紧接著,林老爷先下了车,然后他转过身。 在林老爷的虚扶下,林夫人姿態从容地探身而出。 今日的林夫人,穿著一身质地柔软的浅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比甲,並未如以往那般裹著厚重的披风。 她的脚步虽仍比常人缓慢些,却已然稳健,无需他人全力搀扶。 当她抬眼望向庵门时,脸上气色红润,眼神清亮。 小沙弥尼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手中的扫帚差点脱手掉落在地。 她慌忙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林施主,林夫人!您……您的身子……” 她话没说完,眼底满是讶异。 不过半月光景,上次见面时还面色惨白、气息微弱、需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的林夫人,如今竟恢復得如此之好,简直如同奇蹟。 林老爷看著小沙弥尼的反应,说道:“劳烦小师傅通报一声,就说我们来拜谢了尘师太。” “哎,好,您二位稍等,弟子这就去!”小沙弥尼回过神,连忙脆声应下,快步朝著庵內跑去。 第48章 好转 没过多久,那小沙弥尼便跟著了尘师太从內院缓步而出。 当了尘师太的目光落在林夫人身上时,眼中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隨即这讶异便化为了由衷的笑意。 她上前一步,仔细端详著林夫人的气色,温声道:“阿弥陀佛,林夫人这面色红润,神气完足,可比半月前好了不知凡几,真是可喜可贺,善哉善哉。” 林夫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师太掛心惦念,若非先前在庵中得师太与诸位师父悉心照料,稳住了病情,妾身恐怕也等不到转机,更无今日这般光景。” 几人寒暄著,一同走进庵內。 各自落座后,了尘师太看著对面神色安然,与昔日病容判若两人的林夫人,轻声询问道: “瞧夫人如今这般模样,想来是真正寻到了回春妙手,得遇良医了,如今身子可还有大碍?” 林老爷回道:“劳师太牵掛,托那位前辈的福,內子肺腑间积压多年的寒气已被拔除大半,如今只需按时服用调理的方子,慢慢固本培元即可,已无性命之虞了。” 了尘师太闻言,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林夫人真是福缘深厚,菩萨庇佑,先前老尼见夫人病势沉重,心中常怀忧虑,如今能逢此良医,转危为安,亦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成全。” 林老爷连忙欠身:“师太过誉了,內子能撑到前辈出手,实赖师太当初以內力为她护住心脉,这份恩情,林某与內子没齿难忘。” 了尘师太听到此话,心里如明镜一般。 自那日后,她便瞭然,以药魔之能,定然能察觉,林夫人肺腑深处那最难化解的核心寒毒,之所以未曾立刻致命,完全是靠另外一股精纯平和的阴寒內力,巧妙地吊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这手段,她自然清楚源自何处。 她轻轻摇头,避开了这个话题:“林施主言重了,济世救人,本是出家人份內之事,何足掛齿。”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却不知……那位前辈,如今可还在府上?” “前辈已於前日离去了,”林老爷回道,“前辈性情洒脱不羈,行事但凭本心,治好內子后,只留下几张后续调理的方子,便飘然远去,未曾多留片刻。” 了尘师太感慨道:“阿弥陀佛,来去隨心,不拘於形,果然是高人风范,这医道之术……终究是玄奥精深,非我等门外之人所能妄加揣度,能起沉疴,逆天命,实非我等所能为也。” 林老爷听著了尘师太的感慨,也不禁深以为然地点头:“师太说得极是,那位前辈的医术,確实已非精湛二字可以形容,堪称神乎其技。” 他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然,身怀如此惊世骇俗的医术,想要请动他,也绝非金银权势或寻常人情所能办到。 这其中必然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或机缘。 了尘师太並未追问其中细节,林老爷也无意在此多言。 …… 他们又閒谈了片刻,渐渐转向庵堂近来的琐事,以及望川集春日里的景致…… 从晨露未散的清幽,聊到日头渐高。 林老爷留意到夫人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知道她久病初愈,精力尚有不济,便適时地起身,向了尘师太告辞:“师太,今日叨扰许久,承蒙您招待,內子身子还需静养,不宜过度劳累,我们这便告辞了。” 了尘师太连忙起身相送:“若夫人后续在调理静养方面有任何需要,或是想来庵中小住几日换换环境,隨时可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林老爷与夫人再次向了尘师太道谢,隨后在沈砚的隨护下,缓缓向著庵外走去。 了尘师太站在廊下,目送著他们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庵门之外,才轻轻捻动佛珠,默念了一声佛號。 …… 马车缓缓驶离静心庵。 车厢內,林夫人靠在舒適的软垫上,闭目休息,连日来的交谈与出行让她略显疲惫,但神色却是安寧的。 沈砚坐在车夫身旁,过了片刻,斟酌好了言辞,才微微侧首,对著车厢內的林老爷低声道:“老爷,方才在庵內,属下瞧著,了尘师太的气息……似乎有些异常,像是近期受过不轻的內伤。” 林老爷闻言一愣,原本放鬆的神情微微一凝。 隨即在脑中仔细回想著方才与了尘师太会面的细节。 是了,师太的脸色虽一如既往的平和,但眉宇间確实隱约縈绕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当时他只以为是庵中事务繁忙所致,並未深想。 此刻经沈砚一提,顿时恍然。 “难怪……”林老爷低声自语,“我方才也觉得师太气色不似往日那般,依你看,她的伤势……可严重?” “从表面观之,应无大碍,至少未伤及根本。”沈砚回忆著了尘师太的步態与呼吸节奏,“而且,师太周身的气息虽比往日更为內敛淡薄,但其內核却似乎……更加凝实精纯了,这种跡象,倒不完全是受伤,反而更像是……经歷某种衝击或磨礪后,调息得当,因祸得福,修为境界更进了一步,或许是受伤之后的调息过程,恰好助她衝破了某个滯留已久的瓶颈。” 林老爷静静地听著。 他並非江湖中人,对內力修为之事了解不深,但沈砚的判断他向来信服。 思索片刻后,他便將此事暂且放下,不再多做无谓的猜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车厢內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马蹄声与车轮声。 林老爷看了眼休息的林夫人,轻声对车厢前的沈砚吩咐道:“最近几日,你多派些得力可靠的人手,在府邸周围暗中留意著,尤其是……若有人来寻我,务必妥善接待,並立刻报我知道。” “是,老爷。” 沈砚沉声应下。 第49章 桃花林中 林夫人日渐好转的消息,悄无声息却又迅速地传遍瞭望川集。 那些与林老爷相交数十载,生意上有往来的老友故交,表现得尤为热切。 绸缎庄的掌柜,亲自挑了两匹上等的苏绣,说是给弟妹做春衫正好,衬气色,东街仁心堂,更是揣著自家压箱底的山参前来…… 一时间,林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上门探望道贺的人比往年节时还多。 那段时日,林府的门槛当真快被前来道贺兼打探消息的人踏平了。 府中上下僕役也跟著忙碌起来,端茶送水,迎客送客,连负责洒扫的僕妇都不得清閒,將那门廊前的石阶一日里多擦拭好几遍,生怕沾了尘土,怠慢了前来道贺的客人。 不少客人坐定寒暄后,总会有意无意地將话题引向那个眾人最关心的问题: “林兄啊,弟妹这回康復,真是天大的喜事,不知……究竟是请动了哪路神医,有这般回春妙手?不瞒你说,家里老母也常年受咳疾困扰,若是方便,能否引荐一二?哪怕只求个方子也是好的。” “是啊林老爷,这等神医,想必非同凡响,若能请来坐镇我们望川集,那可是造福一方啊!” 面对这些或真诚关切,或暗含打探的询问,林老爷每次都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些许遗憾的笑容,將话头岔开:“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是一位江湖上的前辈,恰巧路过,出手诊治,待內子病情稳定后,那位前辈便飘然离去。” 眾眾人虽心痒难耐,可见林老爷態度明確,不愿深谈,也只得按捺下好奇,不再穷追猛打。 但私下里,难免各自琢磨,这云游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人悄悄向林府相熟的打听,或是试图从往来送茶点的伙计口中套话,得到的回覆都只说不清楚详情。 那些人心里犯著嘀咕,暗忖这林老爷不知走了什么大运,竟能请动如此神秘的高人。 但见林府上下守口如瓶,也深知强问无益,只得將这份好奇压在心底,各自猜测。 另外,一些在江湖或官面上有些特殊消息渠道的人,隱约风闻此事似乎与那位性情古怪的药魔有所关联,心中更是惊骇於林老爷竟能请动那等人物,却也深知其中忌讳,更不会点破,只当作不知。 只是对林老爷的背景和人脉又高看了几分,態度也愈发客气谨慎。 林老爷每日里需耗费大量精力陪客,寒暄,常常是送走一波又来一波,连口清净茶都难得喝上。 面容虽难免带上一丝疲惫,可每当回到內院,看到夫人倚在窗边,脸色一日红润过一日,他便觉得,这所有的忙碌与应付,都无所谓了。 …… 日子一晃,就到了三月。 春风一吹,望川集的柳枝抽了新绿,墙角的迎春花也开得热热闹闹,空气里瀰漫著馥郁的花香。 这正是万物復甦,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祥州地界本就多山,北有青云山巍峨险峻,南有雾灵山幽深苍翠,各具风姿。 望川集周遭亦是山峦起伏,不过在西面,却有一片格外不起眼的地方,当地人习惯称之为西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几座连绵在一起的低缓土丘,最高的也不过百来丈。 既无青云山的雄奇,也缺雾灵山的灵秀,平日里除了偶尔上山砍柴的樵夫,几乎人跡罕至,显得颇为荒凉寂静。 可一旦踏入三月,山脚下那片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野桃林,一夜之间被春风唤醒,万千桃树竞相绽放,粉白相间的花朵铺天盖地。 瞬间便成瞭望川集最热闹的地方。 姑娘们会相约挎著精巧的竹篮,来林间捡拾那刚落下的花瓣,说是要回去制桃花胭脂。 年轻的小伙子们则会呼朋引伴,在桃树下铺开蓆子饮酒谈笑,目光却总忍不住在花影人丛间流转,盼著能偶遇心仪的姑娘。 连带著周边村镇的人,也会赶著牛车来瞧热闹,踏青赏花,將这片往日冷清的土坡下,挤得人声鼎沸。 …… 三月的西山桃花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林老爷扶著林夫人的手,两人並肩,慢慢行走在落英繽纷的小径上。 目光所及,粉白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缀满了每一条枝椏,织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锦绣。 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如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轻轻落在林夫人乌黑的发间,也铺满了脚下的泥土。 “你看这花,开得这般恣意,比咱们往年来时,似乎还要繁盛几分。” 林夫人抬手,拂去肩上一片花瓣,指尖碰了碰身旁一枝低垂的的花苞,眼底满是笑意。 她身子刚好转不久,步履依旧缓慢,却毫不掩饰对这满林春光的贪恋。 往年此时,她大多缠绵病榻,连自家院门都难得踏出一步,如今却能这样实实在在地牵著林老爷的手,漫步於这如梦似幻的桃花林中。 林老爷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枝头的桃花簇拥著,热烈地盛放,確实像极了天边一团团粉嫩轻柔的云霞。 他想起许多年前,两人也是在这样的三月,他们一同来过这片桃林。 那时的林夫人年纪尚轻,穿著一身娇俏的鹅黄色襦裙,蹦蹦跳跳地在桃树下捡花瓣,还笑著说要把花瓣醃成蜜饯。 他那时就跟在她身后,手里提著她塞过来的小竹篮,看著她明媚的笑脸和弯成月牙的眼眸,只觉得往后的岁月,就该是这般安稳静好,长久相伴。 可后来夫人病了,这桃花林,就再没来过。 “是啊。”林老爷握紧她的手,“那年你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在咱们自家院里也种上一棵桃树,看它年年开花,结果后来杂事纷扰,竟给忙忘了,再后来……” 林夫人自然懂他未言明的感慨:“现在想起来,也不晚,等咱们回去,就让人去寻一棵品相好的桃树苗,就种在西边院角那块空地上,好好照料著。” 林老爷看著她眼中对生活充满期待的光彩,他含笑点头:“好,就依你,回去就办。” 第50章 桃花仙 两人正低声说著种桃树的閒话,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言语声,似乎聚集了不少人。 林夫人久病初愈,对这般人间烟火气格外敏感。 她不由得往前微微探了探身,轻声道:“前面好像有人在讲故事,咱们也过去瞧瞧?” 林老爷自是依她,穿过几株开得尤其繁茂的桃树,便见一片稍显开阔的草地上,围坐著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中间一位穿青布长衫的先生,正讲得眉飞色舞。 “……话说那桃花仙,见阿生勤恳,便日日来桃林与他相伴,两人情投意合,约定相守一生,可天庭哪容得仙凡私通?天兵一来,桃花仙便化作粉雾而去,只留下阿生守著满林桃花,日日思念……” …… 这西山桃花林,之所以能成为望川集一处独特的景致,除了这三月如雪的繁花,还因它背后这个老辈人口口相传的故事。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桃林,只是一片荒草丛生,乱石遍布的贫瘠土丘。 风一吹就扬起漫天黄尘,连鸟兽都不愿在此棲息,端的是荒凉无比。 直到有一年春天,祥云繚绕,一位身著宛若云霞织就的粉白长裙的桃花仙子,因迷恋人间春色,从云端悄然飘落在这片荒山之上。 传闻那桃花仙姿容绝世,她若展顏一笑,连枝头最娇艷的桃花都要自惭形秽,黯然失色。 桃花仙见此地如此荒凉,便从袖中取出一枚仙桃核,轻轻埋进土里,又洒下几滴仙露。 不过一夜之间,荒山上就冒出了成片的桃树苗,再过几日,树苗就长得比人还高,枝头缀满了粉嫩的花苞。 待得春风拂过山岗,那亿万花苞尽数轰然绽放。 剎那间,漫山遍野被粉白相间的桃花覆盖。 如同天际倾泻而下的云锦,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在路上铺就了一层又厚又软的天然花毯。 附近的农户们见这荒山竟一夜之间换了模样,变得如同仙境,又是惊奇又是欢喜,纷纷前来观看这世间奇景。 后来,村里有个名叫阿生的年轻樵夫,为人憨厚勤劳。 一日上山砍柴时,不慎失足,摔断了腿,倒在桃林深处痛苦呻吟,动弹不得。 恰逢桃花仙路过,见他伤势严重,怜悯之心大起。 她不便以真身示人,便常常化作一名清秀的村姑模样,採摘桃林中草药,细心捣碎了为他敷治伤口。 阿生为了报答她的恩情,伤好后也时常上山。 阿生会给她讲山下的趣事,给她带去一些山下的稀罕物事,说哪家的孩子满月,哪家的庄稼丰收,她会教他辨认桃林里的草药,说哪种能治咳嗽,哪种能止血…… 在这日復一日的相处中,阿生与这位神秘的村姑互生情愫,心中都充满了对彼此的眷恋。 然而,仙凡终究殊途。 桃花仙因对阿生动了真情,凡心愈重,身上的仙力便日渐减弱。 此事最终被天庭察觉,震怒之下,派遣了天兵天將下界来捉拿她归案。 分別的时刻终究来临。 临行前,桃花仙找到阿生,泪落如雨,泣不成声: “我走后,这片桃林会年年盛开,若是你想我了,就对著桃林喊我的名字,风会把我的回应,送到你耳边。” 说完,她化作一阵粉雾,伴隨著天兵消失在云层里,只留下几片飘落的桃花瓣,落在阿生的手背上。 据说,就在桃花仙离去的那一天,整片西山桃林所有枝头的花瓣在一日之內尽数飘落,像是在为这对有情人无疾而终的爱情送別。 后来,阿生就在桃林旁盖了间小屋,守了一辈子。 每年阳春三月,桃花如火如荼盛开之时,人们总能看到他坐在桃树下,对著满树繁花,轻声絮语,时而微笑,时而嘆息,那神情姿態,仿佛真是在与那位看不见的桃花仙子聊天互诉。 直到他年迈力衰,鬚髮皆白,仍常对来桃林游玩的年轻人说起那段往事:“我见过桃花仙,真的,她比所有传说里描绘的都要美……” 后来,人们感念於这段悽美执著的人仙情缘,为了纪念那位曾带来满山春色的桃花仙,便在西山最高的那座土包上,修建了一座道观,取名便叫“桃花观”。 观內正殿,还请来最好的匠人,精心塑了一尊桃花仙子的神像供奉其中。 那仙像栩栩如生,身著飘逸的粉白色罗裙,青丝如瀑,眉目含情,玉手轻拈著一朵初绽的桃花,仿佛正要赠予有缘人。 自那以后,每到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前来桃花观进香祈愿的人便络绎不绝,尤其是那些心怀美好情感的男女。 姑娘们会献上新鲜的桃花,盼著能遇到像阿生那样痴心的人。 年轻的小伙子们,则会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对著桃花仙深深叩拜,渴望著能寻觅到一位如传说中桃花仙子般温柔美丽,善解人意的姑娘。 还有成了亲的夫妻,会带著孩子来还愿,说要感谢桃花仙保佑他们闔家美满。 久而久之。 “桃花林上桃花观,桃花观內桃花仙”的说法,便如同这三月里的花香一般,成为了当地人口中一句充满浪漫与寄託的俗谚,代代相传。 …… 故事讲完。 人群里就有一位姑娘开口反驳:“先生,您这讲得不对,我奶奶跟我说过,阿生才没有放弃呢,他每天对著桃林诚心跪拜,风雨无阻,足足求了天庭三年,最后天庭被他的真情感动,將桃花仙贬为凡人,两人最终在桃林边盖了间小屋,男耕女织,还生了一双儿女,白头到老呢!” 另一个姑娘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对,我娘也说,桃花仙和阿生最后在桃林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一辈子都没分开,您这故事结局太淒凉了,我们来求姻缘,哪能听这么不圆满的故事呀?” 人群里顿时议论声四起。 有人坚持“仙凡永隔”才是正统版本,更多人则嚷嚷著自己从小听到的“大团圆”结局才是真的,纷纷讲述起自家版本里桃花仙与阿生后续的幸福生活,各执一词,好不热闹。 陆白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听著眾人的爭论,让他恍惚间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曾对这类瑰丽奇幻的神话传说无比痴迷,甚至到了近乎执著的程度。 他曾耗费数年光阴,走遍大江南北,去搜集不同地域、不同族群口耳相传的古老传说。 在江南水乡,听渔翁讲过“洛神渡水赠珠”的故事。 在辽阔苍茫的塞北草原,他围著篝火,听老牧民述说“苍狼显灵,护佑部落”的传说。 在黄沙漫天的西域戈壁,他跟隨著驼队,听往来商旅描绘“雪山神女,赐下甘泉”的奇异见闻。 那时他心中燃烧著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求证。 为了探究这些神话背后是否隱藏著超乎想像的真实,他花费了数年时间,不辞辛劳,循著每一个传说的蛛丝马跡去追寻实证。 他曾在江南的渡口守了数月,期盼能惊鸿一瞥那传说中的仙姿。 也曾在塞北的草原跟著牧民迁徙,试图亲眼见证苍狼守护神跡的降临。 几乎踏遍了西域那座被奉为神山的雪峰,试图找到传说中神女赐予的,永不乾涸的生命之泉。 可到头来,所有的寻找都成了一场空。 他没见到洛神的衣袂飘过水麵,没看到苍狼护佑部落的神跡,也没找到传说中永不乾涸的甘泉。 这世间。 根本就没有神仙。 第51章 念想 陆白等周围的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些,才开口反问:“故事故事,说到底,不过是前人编织,后人传诵的一份念想,诸位先別急著爭论哪个版本更真,我倒想先问问大家,你们觉得,这茫茫世间,真的曾有过那样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桃花仙吗?” 眾人被他问得一愣,互相看了看,最后大多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神仙啊。” 陆白见眾人反应,轻轻頷首:“你们说得不错,世间本无桃花仙,但这故事里那个痴心不悔的阿生,却並非完全虚构,而是真有其人。” 他有意顿了顿,见眾人都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竖起耳朵,才继续说道。 “据一些零星的乡野记载和老人回忆,很多年前,这西山脚下的村子里,確实有个叫阿生的后生,他是个孤儿,靠著给大户人家种地和偶尔上山砍柴过活,日子清贫。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他在山脚下的雪窝子里,救了一个不知从何处逃荒来的姑娘,那姑娘衣衫单薄,冻得奄奄一息,还染了极重的风寒,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阿生心善,便將这无亲无故的姑娘背回了自己那间破茅屋,用平日里积攒下来一点微薄积蓄,去抓药请郎中,每天亲手熬著稀粥,一勺一勺地餵她。 “那姑娘身子稍稍好转后,曾说最喜欢桃花,阿生便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他每天干完活,就扛著锄头上山开荒,从很远的地方,一棵一棵地將野生的桃树苗小心移栽到山脚下这片他一点点开垦出来的土地上,姑娘身子好些时,也会跟著他,帮他提水、施肥。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姑娘本就带著逃荒时落下的病根,没过几年,就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走了。 “阿生从此再未娶妻,他就守著那片一年年长大的桃林,过完了余生,他將姑娘安葬在了桃林最中央的位置,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时,他便坐在那座孤坟前,絮絮叨叨地说著村里的变化,说著桃树的长势,就好像那姑娘还坐在旁边听著一样。 “后来,桃树繁衍得越来越多,渐渐成了如今这片繁盛的桃花林。 “路过的人见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守著桃林,又隱约听说了他和那位早逝姑娘的故事,心中感动又惋惜,便口耳相传,慢慢將这段真实的悲情,美化编出了桃花仙的传说。 “把那位苦命的姑娘说成是下凡的仙子,把这场生离死別,解释为无奈的仙凡殊途。 “这一切,不过是想给这个充满遗憾的真实故事,披上一层浪漫的外衣,让听的人心里,能多留存一点美好的念想罢了。” 人群静静地听著,先前爭论传说真假的热闹劲儿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声嘆息道: “原来……真的有过这么一个阿生啊……他也太痴了,守著一片桃林,想了一个人一辈子。” “是啊。”另一个人也低声附和,“听起来,比那些神仙故事,更让人心头髮酸,却又更真,人世间,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圆满事呢?”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淡淡的感伤,眾人似乎都还沉浸在阿生那漫长而孤独的守候里。 望著眼前绚烂的桃花,仿佛也看到了那个坐在坟前喃喃自语的苍老背影。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有人猛地拍了下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只见一个年轻后生,像是突然惊醒般,扬声道:“哎呀,光顾著听先生讲古了,再磨蹭下去,桃花观里的签筒都要被前面的人抢空啦,要求姻缘的可得赶早,去晚了,灵验的好签都被求走啦。” 这话如同一声提醒,瞬间將眾人拉回了现实。 大家顿时反应过来,纷纷笑著,互相招呼著往外挤。 “对对对!正事要紧,先去桃花观求籤!” “说书先生,下回有空再听你讲別的故事啊!” “喂,等等我,我也要去!咱们一块儿去求个上上籤!” 方才还聚拢听故事的人群,转眼间便说说笑笑地朝著桃花观的方向涌去。 空地又恢復了清净,只有满林的桃花,还在风里轻轻飘落。 …… 林夫人望著人群远去的方向,轻声对身边的林老爷说道:“这位讲故事的先生倒是个实在人,没有为了討个好彩头,就顺著大家的心意编造一个花好月圆的假话,也比那虚无縹緲的神仙传说,更让人为之动容。” 说罢,她抬眼望向桃花观的方向,见还有不少游人络绎不绝地往那边走去,香火气似乎也隱隱传来,便生了些兴致,轻轻拉了拉林老爷的衣袖: “咱们也去观里看看吧,听说今日求籤很灵验呢。” 然而,她话音落下半晌,却未见身旁之人动步。 她疑惑地转过头,却见林老爷的目光並未看向道观,而是落在不远处那位刚刚讲完故事的青衫先生身上。 林老爷的神色间带著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你且先去观中隨意看看,”林老爷收回目光,转向夫人,“让春桃她们陪著你就好,我……稍后便来寻你。” 林夫人闻言微微一愣,视线再次快速扫过那位气度不凡的先生,又看了看自家夫君异常认真的神情,心中隱约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恐怕並非初识,或许另有渊源。 她素来体贴,深知有些事夫君若不愿明言,自有其道理,便压下心中好奇,未曾多问,只温顺地轻声道: “好,那我在观里等你,你……別耽搁太久。” 说完,她便由候在一旁的丫鬟搀扶著,隨著零星的游人,慢慢朝著桃花观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自家夫君已迈步向那位陆先生走去。 第52章 真与假 陆白开口,声音恰好能让走近的林老爷听清: “林夫人的病……看来已是无碍了,气色盈润,步履虽缓却稳。” 林老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著陆白便是深深一揖:“內子能得痊癒,全靠阁下赠予那本册子作为敲门砖,若非阁下相助,林某即便散尽家財,恐怕连前辈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请动他老人家出手相救,此恩此德,林某与內子没齿难忘!” “救人性命的是药魔,是他医术通玄,此事之功,与我何干?” 他语气轻描淡写,將自己从中摘得乾乾净净。 林老爷心中明悟,知道陆白是不想过多牵扯,便顺著话头应道:“是,阁下所言极是,前辈医术通天,鬼神莫测,能得他出手,实乃內子天大的造化,林某此生都对前辈感激不尽。” 话锋一转,林老爷的目光更加凝重地落在陆白身上:“阁下今日恰好在此讲这桃花旧事,可是……特意在此等候林某?” 在这之前,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对方提出何等要求,哪怕是倾家荡產,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应下。 毕竟,与妻子的性命相比,世间万物皆可为轻。 陆白既不承认也未否认:“你若这么认为,倒也可以。” 林老爷再次拱手:“既如此,不知阁下今日寻我,有何吩咐?但凡林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半分!” 陆白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若我说……我看上了你林家的全部家產呢?包括这望川集的铺面、城外的田庄、府中的积蓄,乃至这座林府宅院,尽数归我,你会如何?” 林老爷闻言,立刻回道:“自然双手奉,家產乃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但若不是阁下暗中援手,我连为內子求得一线生机的机会都没有,与她性命相比,这些黄白之物、田產屋舍,本就该归於阁下,林某绝无半分不舍!” 陆白看著他毫不作偽的坚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我对经商並无兴趣,更不喜被这些俗物缠身,平白耗费心神,这些东西,还是你留著好好经营吧。” 说罢,他抬眼望向漫山桃花,目光掠过粉白的花枝,像是在打量这片林子藏著的秘密。 风卷著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未觉。 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问道:“方才那桃花仙的故事,林老爷听了,心中作何感想?” 林老爷心中骤然一动。 他深知,对方绝不会平白无故问出这般看似閒聊的话。 此问必然另有深意,绝非单纯探討故事的悲喜与真假。 他迅速在脑中回放方才陆白对眾人讲述的“阿生往事”,又將那些自幼听闻的,各个版本的桃花仙传说细细琢磨了一遍。 思索片刻后,他谨慎地回道:“不瞒阁下,这关於桃花仙的传说,林某自幼也听过不少,只是祖辈们口口相传,有的说圆满,有的说遗憾,各有不同,要说有什么特別的……” 他顿了顿,便摇了摇头:“要说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林某愚钝,確实未曾察觉。” 陆白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山的方向:“你察觉不出,也属正常,因为这些流传的故事,其实都是假的,或者说,它们真的就只是个被精心编织的故事,只有那阿生真实存在,但他守在这西山,与那所谓的情字,根本毫无关係。” 林老爷神色一凛,知道重点来了,立刻收敛心神,做出静听详情的姿態。 “那阿生,原本是个走街串巷,替人凿石刻碑的石匠,常年与石头打交道,故而懂得一些辨认矿石的门道,约莫是百年前的一个夏天,西山一带下了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雨,山洪倾泻,衝垮了山脚下的一处土坡,阿生恰巧路过,在那些被衝出来的碎石块中,看到了些许泛著绿光的玉料,那是品质极好的软玉,价值连城。 “从那以后,阿生便动了心思,在暗中勘探,偷挖玉矿,他深知此事一旦泄露,必引来杀身之祸,无论是江湖草莽还是官府衙门,都不会放过这条財路,於是,他便精心编造了那个『痴情男子苦守桃花林,思念下凡仙子』的故事,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情根深种、不问世事的痴人,以此掩人耳目。 “后来,他更是在山脚下大规模种植桃树,一方面是利用桃林掩护挖掘的痕跡,另一方面也是让桃花仙的传说更具象,更深入人心,彻底坐实他留在此地的理由。” 林老爷听得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流传百年的故事,竟藏著这样的秘密。 陆白继续说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阿生偷偷挖了两年玉,確实积攒下了一份家底,但他福薄缘浅,在一次暴雨之后,他急於上山查看矿脉是否因雨水冲刷而暴露,却不慎遭遇了山体局部的垮塌,被活埋在了他自己发现的宝藏之上,死得无声无息。 “他至死,都没能將西山蕴藏丰富玉矿的消息传递给任何人,那些深埋在地下的、价值连城的矿脉,就隨著他的死亡,一同被掩埋在了泥土之下,沉寂了百年。” 林老爷听到这里,瞬间抓住了陆白话中最关键的信息:“这西山的玉矿,范围有多大?” 陆白目光越过了眼前层层叠叠的桃花,投向西山更深处那连绵的峰峦:“不是一小片,也不是一条矿脉,西山东麓这相连的几个山头,其下所蕴藏的,近乎是一座玉山,从山脚开始,直至山腰处。” 林老爷只觉心跳如擂鼓。 他没有去追问陆白是如何知道这等惊天秘密的,那毫无意义。 “阁下今日將此事告知林某,是想……让我来做这玉矿的生意?” 陆白点了点头:“你如今的生意,在望川集虽算不错,但格局太小,利润微薄,如同芥子,根本撑不起太大的场面,也做不成什么真正的大事,这座西山玉矿,便是为你准备的,让你扩大基业,积累雄厚资本的根基。 “但这,仅仅是一个起点,我需要你藉助这座玉矿,迅速崛起,成为这祥州地界,乃至整个南楚地带,数一数二的豪商巨贾。” 林老爷站在原地,望著陆白的侧脸,又看了看漫山桃花。 他忽然明白,自己遇到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恩人。 而是能搅动风云,是能点石成金,是能將他的人生,乃至整个林府的命运,推向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彻底改变轨跡的人。 第53章 商谈 陆白所求,从来不是一金一银。 那些在林老爷看来足以回报救命之恩的丰厚家產,金银財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要的,是远比这些更宏大,更根本的东西。 是脉络,是格局,是足以牵动一方经济命脉的影响力。 林老爷听著陆白这番话,沉寂多年的心思忍不住活络起来。 扩大生意的念头,他不是没有过。 只是从前夫人缠绵病榻,家中上下心力交瘁,全副精神都用在求医问药上,哪还有余裕琢磨其他? 加之他虽主营绸缎粮食,但这行当受各地商路畅通与否影响极大,行情起落难测,粮行更是看天吃饭,受漕运、天时掣肘,前年一场大旱,就险些让粮行周转不灵。 这扩充家业的念头,便一年年压了下去,渐渐就成了心底的念想。 如今却不同了。 夫人的病已彻底痊癒,心头大石落地,家中气象一新。 此刻,那玉矿所代表的,绝非小打小闹的生意,若能理顺,足以撑起林家未来事业的半壁江山。 那压在心底多年的念头,如同被春雨浸润的种子,悄然破土。 陆白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问道:“你有何打算?” 林老爷闻声回神,定了定心神,坦诚道:“不瞒先生,这生意……开採需寻可靠匠人,运输要打通山路、漕运诸多关节,后续还需铺开售卖门路……每一步都需耗费巨大心力,千头万绪,恐怕短时间內,很难理顺。” “自然。”陆白点了点头,“开採、运输、雕琢、售卖……环环相扣,本非一人一府之力能够独揽,这玉矿,至多算是一块敲门砖,若想仅凭此便成就豪商巨贾,远远不够。” 陆白的目光扫过远方的天际,扫过南楚广阔的山河,缓缓开口。 话语不再局限於玉矿,而是牵扯出更为宏大的图景。 从祥州周边几处府城近期的商路变动、势力更迭,到南楚各地对玉石、绸缎迥异的需求偏好与潜在市场。 从南北漕运关键节点的关卡鬆紧,税费潜规,到某些盘踞一方的隱秘势力对粮食、布匹贸易的暗中影响与掌控。 甚至连某些地方即將推行的新政令,可能对商户经营產生的利弊,他都信手拈来,一一提及。 他言谈並不细致,多是提纲挈领,点到即止,可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要害,直指核心。 林老爷越听越是心惊。 这些消息,有些是他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都未能完全摸清的门道,有些更是隱秘到连官府层面都未必能及时知晓的內情。 陆白却如同在谈论家常便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早已將南楚错综复杂的商情舆图,瞭然於胸,刻在了心里。 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能知晓如此多盘根错节的隱秘消息,还能如此不动声色地布局、引导,其眼界、其能量,绝非寻常之人所能拥有。 可对方的神色依旧是那般从容平静,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品评一番春日桃花开得是否繁盛,无半分炫耀之態,也无丝毫刻意为之的痕跡。 …… 直到陆白讲完。 林老爷站在原地,目光虽落在漫山粉野的桃花上,心绪却如浪潮般翻涌不息。 陆白话中深意,他已明了。 对方所图,绝非简单的扩大生意四字可以概括,而是要借他之手,打造一个横跨玉石、绸缎、粮食,乃至可能更多行当的庞大商脉,构筑一个全方位的商业版图。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成就的事,其背后,必然有著一套极其深远、环环相扣的筹划。 那玉矿,仅仅是这庞大棋局中,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等心绪稍稍平復,他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阁下,为何会选择林某?” 他心中有自知之明。 论家业根基,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在祥州地界算不得顶尖商户。 论能耐本事,他自觉就是个寻常商人,主营绸缎与粮食,並无什么惊世骇俗,旁人不及的独到之处。 像他这样的商人,南楚各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最初,他以为对方是看中了林家的钱財。 可当“药魔”前辈真为夫人祛除顽疾,便能证明那本看似寻常的册子,本身价值就非同凡响。 能拿出那等物件的人,眼界之高,绝不可能看得上他这点家底。 如今,亲耳听到陆白勾勒出如此宏大的构想,他心中的困惑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般足以搅动风云的计划,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陆白闻言,似是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而在这个时间点,能选的不多。” 他没有过多解释。 事实上,他心中確实有过数个发展计划的雏形,也曾考量过其他地界的人选,但最终,种种因素权衡之下,选定了此处,选定了林家。 至於更深层的缘由,倒也並非多么复杂难言。 林老爷听著这算不上解释的解释,心中的疑团似乎鬆动了一丝,可另一个更早的疑虑却隨之浮现。 自当初在静心庵外初次与陆白交谈开始,他就总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他私下里不止一次揣测过,难道是某位故人之子? 可他將半生所识之人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根本没有能结识陆白这等人物的故人,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此刻,犹豫再三,他觉得至少该弄清楚最根本的事,於是再次拱手:“还未正式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陆白。” 陆白…… 林老爷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隨即快速搜寻著记忆里所有姓“陆”的关联之人,然而翻遍半生过往,依旧寻不到半点能与眼前之人对应的痕跡。 他按下心头的茫然,连忙躬身回应:“原来是陆先生。” …… 他定了定神,不再纠结过往,转而將全部注意力投向眼前这个足以改变林家命运的计划。 他整了整衣袖,郑重拱手问道:“陆先生,关於此事,不知您心中可已有完整的方略?“ 陆白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计划谈不上,我说过,我对生意上的事並无兴趣,也並不了解,玉矿也好,后续的產业扩张也罢,我能提供的,是各地商路变动、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乃至官府即將推行的新政等消息,至於具体要如何运作,如何调配资源,如何规避风险,这些实际操作的环节,你的想法和经验,远比我的空谈更为重要。“ 这番话让林老爷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明白了,陆白这是要將具体的经营决策权完全交到他手中,自己则退居幕后,扮演一个提供关键信息和方向指引的角色。 这种分工,既给了他足够的施展空间,又確保了背后有强大的信息支撑。 他点了点头,神色愈发认真:“陆先生所言极是,既然如此,关於后续的发展,林某这里倒是有几分粗浅的想法,还请先生指教。“ 说著,他便將自己的思路娓娓道来。 从玉矿开採,到如何將新开拓的玉石生意与林家原有的绸缎、粮食產业进行相互配合,形成照应。 从先稳扎稳打,在祥州本地建立起稳固的销售门路,再到如何逐步向周边消费能力强的府城拓展经营…… 虽未涉及太过具体的执行细节,却清晰勾勒出了一条务实而富有远见的经商脉络。 陆白静静听著,只在林老爷话语停歇思考的间隙,才会適时地补充一两句关键信息。 比如某处府城有几位技艺精湛却声名不显的玉石雕刻老匠人可供招揽。 点出某条漕运线路因官员更替,近期关卡盘查会相对宽鬆。 或者提示某片区域因气候异常,粮食收成恐將不佳,需求或会大增,可提前筹措。 这些精准的信息,恰好填补了林老爷构想中的关键空白。 两人一主一辅,一个提供经商脉络,一个提供关键讯息,將未来生意的骨架与初步的路径梳理清晰。 如此种种。 林老爷最后说道:“更多的细节,林某还需回去后,与家中帐房、各位管事仔细商议,才能擬定出更具体的章程。” 陆白听后点了点头。 林老爷又问道:“日后若遇疑难需要请教,或是具体章程擬定妥当后,不知该去何处寻陆先生?” “西街有家听风茶馆,你去那里找掌柜,只需提我名姓即可,我自会知晓。” 林老爷在心中默念两遍,確认记牢后,再次深深拱手:“林某记下了。” 第54章 准备 这时。 陆白抬眼望了望天色:“时间已经不早了,晚了风更凉,別让你夫人等久了。” 林老爷这才想起还在桃花观等候的夫人,连忙应道:“那林某就先行告辞。” 说罢,又对著陆白拱了拱手,转身快步朝著桃花观的方向走去。 陆白站在原地,望著林老爷的身影渐渐隱入桃林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拂去肩头残留的花瓣,转身朝著山下走去,身影很快也消失在漫山粉白之中,只留下满林桃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林老爷快步登上西山,不多时便到了桃花观前。 观前的游人已散去大半,香炉里的青烟也淡薄了许多。 他一眼就看到了静立一旁等候的林夫人。 林夫人见到他,脸上露出笑意,走上前说道:“你可算来了,我这签都求完半天了。”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签: “是上上籤呢,说咱们今年家宅平安,万事顺遂。” 林老爷听著,心里的繁杂思绪淡了些,顺著她的话笑道:“看来今年果然是个好年景,托夫人的福。” 说罢,林夫人拉著他说起方才在观里的见闻。 哪家姑娘求姻缘、哪家妇人求子嗣,说得津津有味。 两人又在山上盘桓了一阵,直到日头西斜,天边的云霞渐渐染上更深的顏色,这才並肩往山下走去。 斜阳將他们的身影在青石阶上拉得修长。 走了一段路,林夫人见林老爷虽在应和,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藏著心事,便轻声问道:“方才那位先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见你们谈了这许久。” 林老爷脚步微顿,心下迅速斟酌。 陆白的身份与两人的谋划都不便明言,便选了些能说的话回道:“是一位生意上的故交,先前帮过我们大忙......往后可能会一起做些买卖,今日刚好遇上,便多聊了几句。” 林夫人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却问道:“既是帮过咱们家,又是生意上的贵人,我是否该备些薄礼,登门致谢才合礼数?” 林老爷闻言,脚步顿了下,便回道:“陆先生性子淡泊,不讲究这些虚礼,若是郑重其事地上门道谢,反倒让他不自在,这份心意,我们记在心里便是。” 林夫人听了,便不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老爷看著身边的夫人,他握紧夫人的手,语气郑重地说道:“往后家里诸事,怕是要多劳你费心了,我这边生意上或许要忙碌起来,难免顾此失彼。” 林夫人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你放心去忙便是,家里有我呢。” …… 从西山桃花林回来后,林老爷便一头扎进了繁忙的筹备中。 每日天光未亮,书房里的灯便已亮起。 桌案上铺陈著祥州舆图、各处分號的帐册,还有几张隨手画的玉矿开採草图。 他先是遣人仔细查探西山周边土地的归属。 何处是私產,何处属官地,甚至连地下是否適宜开掘,都命人一一勘验明白。 又托请早年结交的官场故旧,从採矿文牒的申领规程,到山地垦殖的税赋章程,一步步打点关节。 这些事务繁琐细碎,光是往来衙门的文书信函,就在书桌角落堆起尺许高,他却不敢有半分疏忽,每一份文书都要亲自过目核对。 与此同时,他更反覆思量著今后的经营方略。 哪些行当该先行联动,哪些门路需及早铺设。 宣纸上的批註层层叠叠,这关乎著日后生意的根基,容不得丝毫差池。 毕竟,方向若有偏差,往后纵有万全准备也是徒然。 府中的动静也隨之日渐明显。 各地分號的掌柜频繁往返望川集稟事,绸缎庄的管事忙著检视库房存货,粮行的帐房则在加紧核算各处的供需数目。 上下皆知家主正在谋划一桩大事,虽不明具体情由,却都屏息凝神严阵以待,连平日閒適的起居也不自觉地紧凑起来。 这般动静自然落入瞭望川集其他商贾眼中。 有人瞧见林府下人频繁出入衙门,有人察觉林记分號的货物调拨较往常频繁许多,私下里不免议论几句: “林老爷这是要扩生意?” “瞧著阵仗,怕是要做什么大买卖。” 可议论来议论去,也没人能摸透底细,只觉得林府这次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 除了在祥州本地的望川集展开布置,林老爷也遣人前往外州,做了更多长远打算。 未来若要扩充经营,不论是寻合作对象,还是自行开设分號,都需早作绸繆。 所幸陆白先前给了一份人员名录,上面详列了各地可信的商户、匠作及鏢局主事,甚至还標註了各家长处与信誉高低。 林老爷手下的人按著这名录去接洽甄选,省去了多方查探、反覆核验的工夫,不少合作很快便谈妥,大大推进了筹备进程。 这期间,林老爷与陆白又私下商议了几回。 从玉矿开採该用何等標准的匠人,到如何避开商路关卡的风险,再到各处分號之间货物、银钱如何流转调度…… 有时二人直谈到深夜,待林老爷告辞时,长街上已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日子就在这般忙碌中悄然流逝。 从三月初桃花灼灼,到花瓣渐次零落,再到山野间新绿萌发,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工夫,整整一个月的时光便已过去。 月末那日,林老爷负手立於书房窗前,望著院角新栽的几株桃树苗,轻轻舒了一口气。 书案上,开採玉矿的官批文牒已妥帖收好,各地分號的准备也大致就绪,与陆白议定的各项细则,更是写满了厚厚几本册子。 万事俱备,就等下一步的行动了。 第55章 目的 林老爷心里清楚,若按寻常路子筹备,断不可能有这般速度。 这看似准备妥当的局面,背后不知省去了多少本该耗时数月乃至数年的工夫。 单是玉矿一桩,若依著寻常商家的章程来办,就绝非月余之间能推进到如此地步。 先说这探矿试采。 起初林老爷派了三位经验老到的矿师上山,原想著至少要十来日才能摸清矿脉富集之处。 谁知几位老师傅拿著陆白给的“大致矿脉分布图”按图索驥,头一日就在西山东坡寻著了玉料。 连老矿师都惊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准的预判,像是提前探过矿似的。” 再说这人情关节与文书批核,更让林老爷真切体会到陆白所给消息的分量。 该寻哪位大人疏通,文书该走哪条门路递呈,又如何避开那些惯常的刁难……竟都似被提前料中般,一一给出了化解之法。 尤其是那位致仕还乡的周老大人,还有几位与沈砚有旧的故交,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他们或是帮著在官府那边递了句话,或是在紧要处提点了门径。 无数次,林老爷看著陆白给的信息,都忍不住感慨。 那些本该耗费时日的周折,无数本该横在前路的阻碍,那些寻常商户要磕破头才能打通的关节,竟都被这般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去。 若没有这些料事如神的消息,这番筹备不知要多走多少弯路,甚至可能卡在某个环节,让整个计划停滯不前。 …… 此刻,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书房里渐渐暗了下来。 林老爷思及此,朝门外唤道:“来人。” 很快,僕人推门进来,躬身等候吩咐。 “沈砚可回来了?”林老爷问道。 “回老爷,沈护卫半个时辰前便回来了,一直在院外候著,可要传他进来?” “嗯,让他过来。” 僕人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沈砚推门而入。 他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身上还带著几分未散的风尘,显是才从外头赶回。 这些时日他被陆白借去,鲜少在府中露面。 “老爷。” 林老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这几日跟在陆先生身边,可有什么话要你带回来?” 沈砚摇头:“不曾,陆先生只嘱咐,玉矿筹备与往后经营诸事,皆由老爷自行裁度便是。” 林老爷微微頷首。 这位陆先生,当真做起了甩手掌柜。 除却最初那些料事如神的指点,后续商事无论大小竟真再不插手,將所有事都全权交在了他手上。 这般毫无保留的託付,既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踏实,也更让人看不透对方了。 沉默片刻,林老爷又问道:“这些日子,你觉得陆先生此人如何?” 沈砚闻言,眉头微蹙,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陆先生对武道之事极为上心,几乎將所有时间都放在了练功上,旁的事很少在意。” 林老爷瞭然点头。 他先前便隱约察觉,陆白对经商应酬这些俗务毫不上心,如今听沈砚这般说,倒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况且他也明白,陆白独独將沈砚借去,正是看中他在武学上有些根基。 林老爷正沉吟间,却见沈砚神色微动,似有未尽之言。 他便问道:“还有何事?” 沈砚略作迟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陆先生在武道上的天资......实则平平。” “平平?此言何意?” 沈砚解释道:“就是说,陆先生若想在武学上有所精进,比寻常武者要艰难数倍,需要耗费更多的资源,珍稀药材,能辅助练功的天材地宝,这些无一不需要巨资支撑。” 林老爷眸光微动:“你是说,陆先生这般扶持林家,让咱们將生意做大,实则是为了筹措银钱,以供他修炼所需?” “应当有此考量。”沈砚頷首,“陆先生虽对金银俗物本身无甚兴致,但若要求得这些修炼必需之物,钱財却是绕不开的。” 林老爷沉默下来,他心里的疑惑散去不少,隨即又觉得释然。 不管陆白的目的是为了武道资源,还是另有打算,这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陆白给了林家崛起的机会,而他只需按著既定的目標,一步步把生意做大,这就够了。 …… 接下来的时日,便是组织人力与物资,做正式开採前的最后准备。 招募矿匠、筹备转运所需的车马、在山脚搭建工棚屋舍……桩桩件件都需仔细打点。 这早已不是林老爷一人的私事,而是牵动著林府根基,更牵连著各方利益的大事。 参与这玉矿利益分配的,有州府商户,有提供庇护的地方势力,还有负责转运的漕帮人马…… 各家各司其职,也各取所需。 这般局面,倒与最初的设想全然吻合。 玉矿本就是扩大林府根基的第一步,借著各方势力的力量把盘子搭起来。 更重要的,是陆白先前隱约提及的后续计划。 待玉矿开採步入正轨,便要借著玉石生意的势头,將林家的商路往更远处延伸。 这些日子林老爷反覆思量,渐渐明白了陆白那句玉矿不过是敲门砖的深意。 这般运筹帷幄的滋味,既让人心生豪情,又难免如履薄冰。 第56章 玉矿 西山发现玉矿的消息不脛而走,在整个望川集掀起了轩然大波。 望川集本就商业气息浓厚,这般轰动的大生意,自然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茶馆里,几个商户正围著一张桌子议论:“难怪前阵子林老爷府上动静不断,原来是在西山发现了玉矿!” “了不得的运道啊!“旁边端著茶碗的中年人摇头嘆息,“西山立在望川集外多少年了?多少代人从那儿经过,谁曾想底下竟埋著这样的宝贝,偏偏让林老爷撞上了,这往后,林家的日子怕是要飞起来了。” “飞起来是肯定的!”另一人接话,“这么大的玉矿生意,林老爷就算只占一小份,也够我们这样做小本买卖的挣上十辈子了。” 有人疑惑:“这么大的生意,林老爷一个人怕是吞不下吧?” “傻话!”立刻有人说,“这等肥肉,岂是一人能独吞的?肯定要一层层打点,拉各方势力进来,但就算这样,林老爷能拿到开採权,还能搭上这么多人脉,本身就不容小覷,你们没见这些日子,连州府里那些平日眼高於顶的大人物,都往林府跑得勤快?听说连致仕归隱的周老大人都在暗中相助!” “知道林老爷身边那位沈护卫吗?听说以前在朝里小有名声,有这样的人物追隨,林老爷的人脉能浅薄到哪里去?” 议论声里,不免掺杂著几分羡慕:“哎,说来也是时运!前些年林夫人生病,林府差点被拖垮,谁能想到如今林夫人好了,林家转眼就撞上这么大的机缘,这林夫人怕是个有福之人吧?” 这话引来了旁边的附和:“谁说不是呢!我家內人前日还说,若能跟林夫人多走动走动,沾沾福气也是好的,你看林家如今的势头,往后在望川集,怕是没人能比得上了。” “难怪前阵子李记玉石的东家总往州府跑,原来是早早就搭上了林老爷这条线,这下可好,李家的生意怕是要水涨船高了。” “何止李家!”另一人接话,“你没发现最近一个月,望川集的鏢行都在招兵买马?我听说赵总鏢头已经跟林老爷签了长约,这往后运送玉料的生意,可都是大买卖!” 茶楼里人声鼎沸,议论声此起彼伏,各人神色却大不相同。 那些能在这玉矿生意中分一杯羹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眉宇间儘是得色。 那些虽不能直接参与,却能借著东风做些周边营生的,盘算起来也格外起劲,想著如何在这新局中寻到自己的位置。 唯独那些完全挨不上边的,只能悻悻站在人群外围,望著茶楼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唉声嘆气。 “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眼巴巴看著別人发財罢。” “玉矿再火,跟咱们也没关係,该拉活儿还得拉活儿,难不成还能让玉石砸到手里?” 议论声里,有人指向河边的方向:“你们看那搞船运的孙家,这回真是白捡一趟生意!” “可不是嘛!”立刻有人接话,“不管是玉料运去外州雕刻,还是雕刻好的玉器运去各地售卖,哪样不得走河运?孙家在这望川集的船运生意本就数一数二,如今更是独占了先机,这银子赚得,当真叫人眼红!” 另一人摇头感慨:“这做生意啊,真是做得好不如选得好!”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见孙家码头上帆檣如林,显然早已为承接玉料运输做足了准备。 茶烟裊裊中,眾人各怀心思。 有人盘算著如何分一杯羹,有人琢磨著该如何攀附,更有人已经在暗中调整自家的生意路线,准备借著这股东风顺势而上。 …… 玉矿的开採也在一步步推进,望川集的街巷间处处可见这番盛景带来的变化。 西山脚下立起了招工的木牌,周边村镇的青壮汉子闻讯而来,短短几日就招够了百余人的劳动力。 原本崎嶇难行的山路开始整修,工匠们挥锄清理碎石,车马往来已顺畅许多。 山麓处连绵的工棚井然林立,远远望去,竟自成一片村落气象。 隱约之间,这座玉矿將要成为望川集百业之首。 不仅带动了船运、鏢行、雕刻坊……连街边的酒楼、客栈都跟著兴旺起来。 外州商贾络绎而至,皆想在这新兴行当里觅得机缘。 然而这般红火景象,自然也免不了出现一些大大小小的阻碍。 偶有邻近乡民眼热,趁夜潜入矿场窃取工具。 或是有外州来的商户不甘心只看著林府牵头,暗中托人往官府说项,想要分一杯羹。 甚至还有些听说山里有玉,就背著锄头往西山跑,想自己挖几块发財,搅得矿场不得安寧。 另有嫉妒者散布玉质低劣的流言,试图动摇人心…… 但这些波折终究难阻大势。 林老爷从一开始就按著计划,联合了州府商户、鏢局、雕刻坊等多方势力,將开採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 上有官府照应,下有严密看守,中有各方协力,那些零星的阻碍,不过如同溪流中的碎石,很快便被奔腾的河水衝散。 日子在忙碌中又过了十余天,西山矿场终於传来了好消息。 第一批试采的玉料成功开採出来了。 当矿匠们小心翼翼地將裹著泥土的玉料抬出矿洞时,连经验最老的矿师都忍不住惊嘆:“这玉料,看样子比江南的籽玉还要好。” 洗净后的玉料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绿光,能隱约看到里面细腻的纹理,不见半点瑕疵,確是不可多得的良材。 这批玉料送到了祥州城最好的雕刻坊。 雕刻师傅们见了玉料,更是爱不释手,连夜赶工,將部分玉料雕作玉佩、玉簪等精致物件,余下的则製成雅致摆件。 雕好的玉器,拣选成色最佳的分別送到了各方手中,让眾人亲眼见证玉矿的质地。 余下的则小范围试售,探探市价反响。 经此一著,所有参与其事者心中大石落地,对玉矿前景更是信心倍增。 第57章 谋生 望川集的风物变迁,不止落在本地商户与百姓眼中,那些南来北往的江湖客更是敏锐。 原本就是衝著谋生二字来到此地的江湖人,眼见玉带动护矿、押运、巡防等活计,自然不肯错失良机。 他们身怀武艺,正適合这等需要拳脚功夫的差事,这可比在江湖上刀口舔血要安稳得多。 河边的茶馆里,几张桌子被江湖人占了大半。 他们多是短打扮相,腰间悬著兵刃,说话声比寻常商贾响亮几分,谈的也绕著望川集的活计与江湖动態打转。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端著陶碗灌了口酒,抹嘴道:“最近江湖上,事可真不少啊,听人说,北边又有山寨抢了商队,官府派兵剿了好几次都没彻底清乾净。” 旁边一个青衫剑客放下茶杯:“你这话说得,什么时候江湖事少过?不过是咱们在望川集待久了,忘了外头的腥风血雨。” 另一个提著朴刀的汉子接话:“还得是我们望川集啊,事事绕著银钱转,简单!前几天矿上招护卫,就因为多给两钱月钱,两伙人在山脚下动了手,连傢伙都亮出来了,这要是传到外面江湖去,怕是要被人笑『望川集的江湖人,为几两银子就动刀』。” “笑就笑唄,丟啥人?”邻桌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拍案而起,震得碗碟哐当作响,“银子不好么?银子顶好!我练十年武,难道是为了天天打打杀杀?不就是为了多挣几两银子,娶房媳妇,在镇上置间宅子,过安生日子!” 这话让旁边人点了点头:“是啊,打打杀杀哪有安稳赚钱好,这几个月各州府清剿影杀盟,闹得鸡飞狗跳,我好几个友人都被波及了,要么被影杀盟的人劫了,就是被官府当作同党盘查,这等是非,还是躲远些好,我可不想沾那些事。” “影杀盟还好说,朝廷这回是铁了心要剷除他们,听说连端了好几个窝点,要我说,最麻烦的是浮灯渡的那帮妖人,不知抽了什么风,近来像无头苍蝇般四处流窜,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找东西?”有人好奇追问,“这帮邪魔外道能寻什么?难不成是丟了宝贝?” “我听一个从青州来的朋友说,浮灯渡养了很多年的一个『魔人』,不知道被谁给解决了,那魔人据说靠吸食人精血练功,实力强得很,如今失了这等利器,浮灯渡的人肯定是急了,才到处找人报復。” “嘶——”眾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魔人我早有耳闻,一个个长得人不人鬼不鬼,实力还非同一般,到底是哪位豪杰这么厉害,能解决掉浮灯渡的魔人?” “谁知道呢,不过这等邪魔外道,本就人人得而诛之,解决了也是为民除害,就是浮灯渡的人疯起来太麻烦,咱们可得离他们远些。” “话说,他们居然还出来的吗?不怕剑庭再出手,斩了他们的道。” “怕,怎么不怕,你看他们敢去江南一带吗?剑庭的山门就在江南,浮灯渡的人躲还来不及,也就敢在离江南远些的地方闹腾,真要是剑庭的人来了,怕是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眾人听著,都纷纷笑出声。 早年间浮灯渡势头正盛时,掌渡人放话“剑庭不过是江南的一潭死水,待我踏平山门,叫他们知晓天外有天”。 遂率二十七个魔人南下。 至剑庭山门前,掌渡人厉喝:“剑庭剑首何在?可敢与浮灯渡一见高下?” 连喝三声,雾里走出个扫地的老道。 老者身著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竹扫帚,慢条斯理道:“诸位堵著山门,老道洒扫不便,误了时辰,谁人来担待?” 掌渡人大怒,袖中射出三枚骨针:“先取你性命!” 却见老道隨手挥动扫帚,骨针应声落地。 隨后,老道眉头一皱,抬手从腰间摸出个东西掷过来,掌渡人以为是飞剑,慌忙祭出护身黑袍抵挡,只听刺啦一声,刀剑不破的黑袍竟被划开尺长破口。 定睛看去,落在地上的並非飞剑,不过是半片扫地用的竹篾。 “你挡著路了。”老道说完,又俯身继续清扫石阶。 掌渡人愣在雾里,回想先前放出的狂言,忽地转身遁走。 后来江湖人问剑庭的弟子:“那位老道长是哪位剑首?” 弟子笑道:“什么剑首,就是看山门的老头,年轻时练过几天剑,连剑庭入门心法都没学全。” 这话传开,便成了江湖人口中经年不衰的笑谈。 …… 络腮鬍汉子將碗中酒一饮而尽,笑著补充:“所以现在浮灯渡的人见了穿白衣服的都躲,生怕碰著剑庭扫地的。” 这话刚落,旁边一个压低声音道:“这话还是少说,这浮灯渡最是睚眥必报,他们怕剑庭,是因为剑庭实力强,能压得住他们,咱们这可没那本事,要是被他们的人听了去,回头使个阴招,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话一出,桌上的笑声顿时淡了些。 有人点头附和:“是极是极!江湖是非,少议为妙,咱们还是谈谈怎么找活计实在,毕竟银子落进兜里,才是真的安稳。” 眾人纷纷称是,话题很快转到谋生路上。 提朴刀的汉子最先开口:“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西山矿场问问,听说矿上还缺护卫,月钱给得比鏢局高,就是要守在山里,但包食宿,倒也划算。” 青衫剑客摇了摇头:“矿场护卫太过拘束,我倒想试试押运玉料的差事,林府既要將玉料运往州府,必需要懂武艺的隨行,走鏢既能赚银子,又能见识各地风物,比困守山中自在得多。” “押运哪那么好进?”满脸胡茬的汉子撇了撇嘴,“我听说林府找的是赵总鏢头的鏢局,人家只收熟手,咱们这些外人,怕是连门都摸不著。”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你们说的这些,怕是没那么好抢,最近外州的人,估摸著也听说望川集有玉矿的事了,用不了多久,肯定会有不少江湖人往这边来,到时候人多了,活计就那么些,免不了要抢生意,说不定还得动手。” 这话让席间气氛骤然凝重。 青衫剑客皱了皱眉:“话虽如此,咱们终究来得早些,总能占得先机。” 眾人纷纷点头,都打定了主意要儘早行动。 又商议片刻后,便各自起身告辞。 有人返回客栈收拾行装,有人径直往西山方向而去,打算在矿场附近寻个落脚处,翌日一早便去谋个差事。 第58章 通窍 玉矿带来的变化,不止停留在商户与江湖人的世界里。 对望川集的普通人来说,更是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街头巷尾的麵摊,天不亮就支起了灶火,整天生意不断。 布庄里最抢手的再不是往日的细软绸缎,而是厚实耐磨的粗布。 矿匠们要做耐磨的工装,护卫们也需添置厚实的外衣。 连药铺都热闹起来,矿上落石不长眼,磕碰难免,再加上山间夜晚寒冷刺骨,跌打损伤的药膏,驱寒暖身的汤药,这些便成了必备之物。 在望川集北头,那座荒废了三四载的老宅,近来也忽然有了人气。 几个短打扮相的汉子连日进出,扛著杉木、青砖修补院墙,又將院里半人高的野草、碎瓦清理得乾乾净净。 邻里们凑在巷口议论,都说这是外地来的商户盘下了宅子,想在望川集做些生意。 这般情景近来並不鲜见。 自玉矿消息传开,揣著银钱远道而来的外地商贾络绎不绝,有的租赁铺面开张营业,有的直接买下宅院举家迁居,望川集的屋宅地价隨之水涨船高。 不少本地人家见机行事,將祖宅转手卖出,赚得钵满盆满后另觅居所。 唯独这北边宅院的新主人,宅院修缮妥当后,大门便终日紧闭。 偶有僕从出门採买,却从未有人窥见主人真容。 新砌的院墙比旧时高出两尺有余,墙头爬满了新栽的藤萝,不过半月工夫已是一片鬱鬱葱葱。 路人从巷口经过,既望不见院內景致,也听不见丝毫动静,唯见几枝翠蔓悄悄探出墙头,在风里轻轻摇曳,为这宅子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 自盘下这处宅院后,陆白每日晨光未现,他便已立在院中,在朦朧晨雾间起手演武。 拳法剑招看似缓慢,每一式却都凝练著十二分的专注。 隨著玉矿生意渐入正轨,每隔半月,便有马车驶入巷中,將大量药材与丹药送进宅院。 有用来熬煮汤药的百年老参、野山灵芝,有辅助修炼的淬体丹、聚气散…… 西厢房早已改作丹室,终日药香氤氳,炉火映得窗纸通红,炼丹的动静从未停歇。 而支撑这般耗费的,是如流水般匯入的银钱。 此刻,陆白正盘膝坐在院中青石上。 一枚丹药滚入喉间,顷刻化作药流渗入丹田。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渐闭,心神沉入经脉深处,开始引导內力衝击那处盘踞在经脉交匯处的窍穴。 自半年前气通经脉至今,这是他首次尝试冲开窍穴,亦是武道入门后真正的第一道难关。 起初,內力还顺著经脉平稳流转,像一条温顺的溪流,在丹田与窍穴间周而復始。 待他凝神聚气,將散逸的內力尽数匯入经脉主干时,平静骤然打破。 原本潺潺流动的內息化作奔腾洪流,所过之处经络賁张,肌肤下凸起道道青痕,连周身空气都似被这股力量灼得微微发烫。 他將这股蓄足力道的洪流,引向经脉交匯处的窍穴。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仿佛在体內炸开。 那窍穴宛若千年玄冰所铸,森寒坚韧。 內力洪流悍然撞上,竟只让那层无形壁垒微微震颤了一瞬,连一道缝隙都没能震开。 反震的力道顺著经脉回弹,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陆白肩头轻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淡红了几分。 他並未就此停歇,丹田深处的內力仍在源源不断匯入洪流。 他凝神静气,將翻涌的內息再度凝聚,令那奔流之势又雄浑三分,朝著顽固的窍穴壁垒发起第二次衝击。 这一次的撞击较先前更为猛烈。 內力重重轰在关隘之上,但见周围的经络隨之剧烈搏动,陆白身形微晃,吐息间已带出灼热的白气。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层坚壁在衝击下似乎產生了极其细微的鬆动,可这徵兆转瞬即逝,壁垒依旧森然如铁,將奔腾的內力全然阻隔在外。 他不再保留,將丹田中的內力尽数催动,与前方的洪流合而为一。 此刻的內息激流已比最初壮硕近倍,在经脉中奔涌时竟发出低沉呜鸣,恍若朔风穿堂。 內力怒涛撞上窍穴壁垒的剎那,陆白身形后仰,胸中翻涌起滯涩闷痛。 关隘被撞得剧烈震颤,周遭经络被这股巨力撑得发胀欲裂,连他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从肩臂至脊背,每一处与经脉相连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上,瞬间晕开一大片湿痕。 饶是如此,那窍穴壁垒仍未被衝破。 它像有自己的韧性,无论內力如何衝击,都只是震颤,回弹,始终牢牢守住入口,不容半分內息渗入。 陆白的呼吸越来越沉,丹田內的內力已经所剩无几,那股奔腾的洪流渐渐变得稀薄,衝击力也跟著减弱。 起初还能让窍穴壁垒剧烈震颤,到后来,只能让其微微波动,原先针刺般的痛楚,也只剩下轻微的发麻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內力耗尽。 汹涌的激流终又变回潺潺溪水,在经脉间缓缓流转。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眼神里带著几分疲惫。 窍穴依旧没有打开,体內的经脉还在隱隱作痛,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陆白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第59章 资源 接下来的时日,陆白的生活几乎成了定式。 每日天际尚未泛白,他便已起身。 先在院中缓缓打一套基础拳架,待周身气血活络,,再盘膝坐於青石上。 取一枚丹药含入口中,隨著药力化开,开始凝神调息,將丝丝缕缕的內力匯聚于丹田。 待丹田內的內力充盈,他便引导著这股力量,一次又一次地衝击著那处窍穴。 直至內力耗尽,他才缓缓起身,或步入丹房查看炉火丹药,或在院中缓慢踱步,待气力稍有恢復,便又回到青石之上,重新开始积蓄內力。 如此循环,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日復一日。 起初,每次衝击依旧只是让窍穴壁垒微微震颤,反震的力道仍会让经脉泛起刺痛。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第七日,他察觉到反震的力道似乎减弱了分毫。 第十五日,竟能在壁垒上留下一丝极淡的痕跡,不再是全然反弹。 到了第二十日,窍穴周围的经脉不再是刺痛,反而泛起一阵微弱的麻痒,像是有气流在尝试渗入。 在这日復一日,水滴石穿下,那窍穴的壁垒日渐纤薄。 从最初的沉闷,逐渐变得清脆,壁垒的反应也从僵硬不变,到后来竟能感受到一丝奇异的弹性。 如此这般,月余时光悄然流逝。 这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院中爬藤上的露珠晶莹欲滴。 陆白如往常一般,盘坐於青石之上,却並未急於服用聚气丹。 他只是闭上双眼,顺著自然的呼吸节奏,让內力在体內徐徐流转。 往日里,內力运转到窍穴附近时,总会被壁垒挡回。 可今日,內力顺著经脉流淌到窍穴处,竟没遇到预想中的阻碍,反而像是溪流遇到了浅浅的洼地,自然而然地绕著窍穴流转起来,再无半分滯涩。 陆白心念微动,却没刻意干预,只是保持著呼吸的平稳,任由內力自行运转。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气泡悄然炸开。 这声音极淡,若不仔细听,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体內的內力忽然变得顺畅起来。 原本流转时还带著几分滯涩的经脉,此刻像是被彻底疏通,內力奔涌的速度快了近一倍,且不再需要他刻意引导,便能顺著经脉自主循环。 陆白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院角的爬藤上。 往日只能看清藤蔓的轮廓,此刻却能清晰地看到叶片上细密的脉络,甚至连露珠在叶面上滚动、最终从叶尖颤巍巍坠落的完整轨跡都尽收眼底。 院外传来僕从清扫庭院的声响,往日需凝神细听的声音,此刻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扫帚掠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节奏分明。 他抬手放在身前,能清晰地感觉到內力在掌心流转时的轨跡,比往日更凝练,也更灵动。 无需刻意探查,他心里已经明了。 那处困扰了他一个多月的关隘,在这平静的清晨,已悄然贯通。 …… 自打通第一处窍穴后,陆白的修行便进入了新的阶段。 后续的窍穴中,除却几处位於经脉关键节点的关隘格外坚固外,其余大多只需內力积攒到足够程度,不出三五日便能打通。 然而这充足二字背后,所需的资源已是最初的数倍之多。 武道一途,初入气通经脉的凝气之境时,尚可借功法之利討巧。 有人引天地灵机感应气机,有人借丹药之力疏通滯涩,更不乏以独门心法缩短入门时日的取巧之道。 然而一旦踏入力通百窍的境界,便全然是水磨工夫。 其间唯一的取巧之法,便是资源,海量的资源。 武道六境之中,除却锻体这道贯穿始终的根基,其余五境当属通窍境耗费最巨。 此境不仅需大量淬体、通窍类丹药,某些窍穴,甚至需以特殊矿石贴身温养,方能在衝击时规避凶险。 若无雄厚资財支撑,寻常武者衝击通窍境,单是搜集修炼所需的天材地宝,便要耗费武者大半光阴。 即便如此,也未必能保得窍穴顺利贯通。 能似陆白这般不计成本投入的,无不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或是得了天大机缘的幸运儿。 若是让寻常武者见得他这般耗费,只怕要扼腕嘆息。 这些资源若是用在资质上乘的弟子身上,足以培养出数位通窍境的好手。 然而武道修行从来不是简单的得失算计。 资质平庸者欲要登堂入室,便需以资源弥补先天不足,而天资卓绝者若得海量资源相助,更是如虎添翼。 这其中的取捨,从来都是见仁见智。 如今他衝击通窍之境,稍有差池便可能损伤经脉根本。 唯有以海量资源铺就前路,方能確保万无一失。 …… 为了专注突破,陆白彻底將俗事拋在脑后。 他的生活简朴到了极致,打坐蓄力、衝击窍穴、炼製丹药、短暂调息,周而復始。 时光荏苒,春寒尽褪,盛夏已至。 院中爬藤,也从初春的嫩芽到盛夏的葱鬱。 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这一日清晨,陆白结束打坐,缓缓睁开眼。 內力在掌心流转,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內四十八处窍穴如星罗棋布,沿著经脉有序排列。 內息在其中奔涌流转,较之初通第一窍时,已顺畅了数十倍。 他徐徐吐纳,气息绵长平稳。 “四十八窍已通。” 陆白低声自语,指尖的內力悄然散去。 至此,他暂缓了衝击下一处窍穴的打算。 长期不间断地服用丹药,虽让內力增长迅速,却也令丹毒在体內悄然沉积。 若不及时排除,日后必成武道进阶的隱患。 更何况,第四十九窍位于丹田与经脉交匯的核心之处,关隘之坚固远胜以往,绝非旦夕可破。 与其急於求成,不若暂且休整,以待来时。 他起身行至井边,打起一桶清水。 凉意沁入肌肤,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也让连日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 往日里用来摆放丹药的石桌上,今日第一次空了出来。 陆白索性在桌旁坐下,望著院外的蝉鸣树影,不再思虑內力与窍穴之事。 僕从送来早膳时,见他竟在院中閒坐,不由一怔。 察觉僕从的讶异,陆白吩咐道:“今日不必炼製丹药,也不用准备聚气丹,膳食多备些清淡的蔬菜即可。” 僕从连忙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院中又恢復了寧静,唯余蝉声与风声相伴。 陆白闭上眼睛,任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身上。 这是自他开始衝击窍穴以来,第一次真正放下修行,享受这难得的閒適时光。 第60章 变化 休整的第二日,陆白独自推开了宅院的木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角啄食,见有人出来,扑棱著翅膀飞到了院墙上。 他沿著巷子慢慢往外走,脚下的青石板被盛夏的日头晒得温热。 出了巷子,便是望川集的主街,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吆喝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与他宅中数月来的寂静截然不同。 陆白目光扫过街道,最终停在街角一栋二层茶楼前。 茶楼二楼临街的位置空著几张桌子,他拾级而上,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小二很快过来招呼。 凉茶刚斟满,邻桌的谈论声就飘了过来。 “陈记药铺这下算是彻底栽了。”一个穿著绸衫的老者摇头嘆息,“坐地起价也就罢了,竟敢以次充好,矿上有人服了他家的药,上吐下泻,险些闹出人命。” “可不是嘛,林家负责矿上採买的管事一查,发现他们连供货的药材產地都做了假,现在好了,不仅矿上断了往来,官府也介入调查,查封了铺子。” “贪心不足啊,玉矿带来的商机虽多,但这般急功近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我说,经商之道,诚信为本,玉矿开工后,望川集多少双眼睛盯著,还敢这般行事,不是自断前程么?” “商人本就重利,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几位茶客仍在閒谈。 自玉矿开採以来,这望川集的商户兴替更迭,如走马灯般迅疾。 有的是被外来豪商以重金挤占了生计,有的是自家经营不善折了本钱,更有甚者如同这药铺一般,因急功近利坏了名声。 几番潮起潮落,唯有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商户始终屹立不倒,反而借著这阵东风愈发兴旺。 这般情形,恰如老茶客所言:“树大根深,方能经得起风浪,那些个根基浅薄的,莫说分一杯羹,便是站在岸边看热闹,也要当心被浪头卷了去。” “说到底,还是各凭本事吃饭,有能耐的乘风而起,没根基的隨波逐流,这商海沉浮,从来都是这般无情。” 茶香裊裊间,眾人一时默然。 这般世相,或许正如那老茶客最后一声轻嘆:“时也,运也,命也,强求不得,强留不住。” …… 陆白又听了一会,饮了半盏清茶,遂起身离去。 入眼所见,街道两旁铺面焕然一新,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十人之中有四五人带著外乡口音。 江南客商领著帐房穿行其间,北地来的江湖人虽未佩兵刃,眉宇间却仍透著几分悍勇之气…… 还有些西域来的小贩,推著车卖著香料,异域腔调的吆喝声別有一番热闹。 连街边摆摊的本地小贩,也都学得几句南腔北调,殷勤招揽著往来客商。 最显眼的是街上巡逻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 自玉矿开工以来,四方江湖客涌入此地,不免有些不安分之徒。 接连发生数起衝突事件,闹得市集不寧,短短半月就拘了数十名闹事之徒。 而今官府施以重典,凡持械斗殴者一律收监,劫掠商旅者更是从严发落。 这般雷霆手段之下,望川集的秩序总算得以维持。 商贩们得以安心经营,过往行旅也不必提心弔胆。 …… 沿著主街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时,一座气派的玉器铺突然映入眼帘。 这家店门面比两旁的铺子要宽敞许多,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著“林氏玉阁“四个大字。 陆白在店门前稍作停留,便推门走了进去。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就飘了过来。 店里的伙计正忙著擦拭玉器,见有客人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这位客人,快请进!” 陆白目光扫过店內的陈设。 店铺分上下两层,一楼陈列的都是些寻常玉饰,楼梯旁掛著雅间的牌子,想必是存放贵重玉器的地方。 店里客人不少,大多是商人打扮,说话带著天南地北的口音。 “最近来店里的外来商户多吗?”陆白隨口问道。 伙计笑著回话:“可不是嘛!自从西山玉矿出了好玉,来望川集的外来商户就没断过,咱们店里每天都能接待十几拨外地客人,有的是来批量採购玉器,运回本地售卖;有的是想跟咱们合作,从矿场直接拿货,还有些是给家里人买些玉饰,算是带点望川集的特產回去。 “您看那几位,是江南来的绸缎商,前天才在我们这儿订了一批玉佩,还有那位穿著皮袄的,是北方来的药材商。” 陆白顺著伙计指的方向看去,见那几个商人正拿著玉牌仔细端详,不时低声交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另一边,一个外地口音的商人正拿著一件玉白菜摆件,和另一个伙计討价还价。 陆白没再细听,在店里转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 陆白就这样沿著长街缓步而行。 直至夕阳完全隱没在连绵的屋瓦之后,街边店铺门前陆续掛起灯笼。 晚风渐起,带著几分凉意拂过。 他驻足远眺,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他心下深知,个人之力虽能掀起波澜,正如当初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望便在望川集催生出如今的热闹与变化。 可这大势变化一旦开始,就像脱了韁的马,就不再是个人能够轻易掌控的。 商人们追逐利益,江湖人寻觅机缘,官府维护法度,眾生皆在这股洪流中找寻立身之所。 最终的走向,还是归於这片土地自身的运转。 想要在大势中不被裹挟,甚至有所作为,光靠一时的点拨远远不够,还得靠“力”。 既是安身立命的个实力,能在危难时刻护得周全。 也是背后的势力支撑,能在变局中站稳脚跟。 林府。 如今隱隱有了这般跡象。 第61章 扩张 陆白再次见到林老爷,是在自己居住的庭院中。 自他开始闭关衝击窍穴以来,两人已有近两月未曾相见。 林老爷踏入庭院时,穿著一身深色锦袍,袖口沾了些风尘,带著几分明显的疲惫。 眼下也泛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较之从前,其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举手投足间已隱隱透著执掌大局的从容。 这般模样,已隱约有了几分陆白记忆中熟悉的影子。 林老爷也在打量著陆白,心里多了几分感慨。 眼前的年轻人一袭素净青衫,周身气息较两月前愈发平和,甚至平和得近乎淡漠。 那双眼睛里静无波澜,仿佛世间纷扰都与他无关。 整个人透著超然物外的疏离,在无形中让人不敢轻视。 “陆先生。“林老爷率先开口。 陆白微微頷首,示意对面的石凳:“坐。“ 林老爷依言落座,僕从適时奉上新沏的茶汤。 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林老爷执起茶盏却未饮,沉吟片刻方道:“先生向来不问俗务,但这段时间林府確实发生了不少变化,有些事,觉得还是该让先生知晓。“ 陆白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庭院里的爬藤上,显然是在听他继续说。 林老爷见状,便慢慢说起了林府的近况:“生意上的进展还算顺利,玉矿那边新开闢了两个矿洞,產量比之前翻了一番,玉器行当不仅在本地站稳了脚跟,还与江南、北地的三家大商號签了长期契约,每月的进项比预期还要多上两成,另外,我们在码头新建了两处货仓,专门存放玉料和待运的货物,周转起来便利不少。”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不过阻碍也不小,外州两个世家眼见玉矿利润丰厚,明里暗里都想分一杯羹,还有几股江湖势力在暗中作梗,前前后后添了不少麻烦,这些都需要费心周旋。 “除此之外,还有些天灾人祸,上个月苍江突发大水,冲毁了两段商道,我们运往东边的玉料车队被困了半个月,损失不小,北边这几月贼寇猖獗,不仅劫了货物,隨行的鏢师也有所死伤,如今只能绕道而行,成本增加了两成有余。” 林老爷不断说著近期的变化。 陆白始终静默聆听,只在听到生意进展时微微頷首,谈及阻碍变故时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他既未追问细节,也不曾指点方略,可这份沉静反而让林老爷渐渐安下心来,仿佛只要陆白坐在这里听著,再棘手的难题也有了依仗。 林老爷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继续往下说:“还有一桩,渝州商会上月派人来接洽,想与我们合开玉器工坊,他们出场地和匠人,我们出玉料,此事確实能拓宽销路,只是这渝州商会......底细我不甚了解,担心日后利益分配上生出枝节,特来请教先生的意思。” 林老爷话音落下后,陆白目光从鬱鬱葱葱的藤蔓上收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渝州商会本身,倒无不妥,他们在蜀地经营数十载,打通了从蜀中到江南的商路,於玉器加工確有所长,信义方面,这些年也未闻他们有拖欠货款,以次充好之行径,寻常往来是可取的。” 林老爷闻言,心里悄悄鬆了口气,却又听见陆白话锋一转:“先前未提及此商会,是因为它有个潜在的隱患,老会长之后由谁接手,我现在还拿不准。” “接手?”林老爷愣了愣,隨即皱起眉头。 陆白继续说道:“若是他那长女接手,可以做一些寻常买卖,比如短期的供货,一起开设铺面,她行事稳妥,懂得权衡利弊,不会冒进,若是长子接班,那就绝对不能深交,此人好大喜功,还沾染赌债,跟他合作早晚要被拖下水,至於其次子,心思细,擅长打理內部事务,若是他接手,倒能考虑长期合作,只是他性子软,能不能稳住商会还不好说。” 每听一句,林老爷就在心里记下一笔。 “不过,现在这几人各自是什么情形,各自手里握了多少实权,还需要你派人去蜀地仔细查探,自己斟酌。 “总之,要是老会长能多撑几年,把接任的事安排妥当,与渝州商会往来自然是好事,但我不確定他还能撑多久。” 陆白顿了顿:“他那身子,看著硬朗,却未必能平安终老。” 未必能平安终老几字入耳,林老爷手微微一顿。 正值壮年,却不能平安终老,那必不是寻常离世。 既不是寿终正寢,定是有些暗地里的把戏。 一旦老会长遭遇不测,渝州商会內部必定混乱。 陆白又继续说道:“此事若能派人暗中布局,倒也能从中捞些好处,但我们目前並不差这一点利益,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林老爷点了点头,將此事记在了心里。 隨后。 林老爷又提起几件琐事。 其中,谈及了护卫力量的顾虑。 林府原有的护院都是家僕出身,看守宅院尚可。 如今生意做大,没有自己的可靠人手终究不踏实,这也是大商户发展到一定规模的必然考量。 毕竟偌大的江湖影响不小。 只是培养自己的力量需要时日,眼下还是以与其它势力合作为主。 望川集內,河卫盟实力最强,人脉广,是第一选择,当前也確实合作著。 但外人终究不如自己人可靠。 林老爷打算慢慢积蓄力量,既要寻常护卫,更要能镇住场面的好手,以应对江湖势力和突发危险。 寻常护卫不难找,只要银钱给够,总能招到身强力壮的汉子。 但真正有修为的,值得信任的却极难寻得,林府如今只有沈砚一人有此能耐,却常常分身乏术。 听到这里,陆白沉默片刻。 他倒是有些人选。 第62章 势力 要在江湖中立足,单凭商业上的成就远远不够。 必须要有相应的武道实力,才能守住辛苦打下的基业,然而武道力量的积累,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成的。 非江湖门派出身的商贾人家想要培植自己的武力,可选的路子不多。 有些传承数代的大家族,靠著人丁兴旺的优势,会在族中子弟年幼时便测试根骨,挑选適合习武的苗子。 这些孩子从小得名师指点,打熬筋骨,待到学有所成,自然成为家族最可靠的力量。 他们与家族血脉相连,忠心毋庸置疑。 只是这条路需要有足够的人口,不是每个孩子都有练武的资质,否则连挑选的余地都没有。 更要有代代相传的培养之法,非百年世家难以具备。 若是家族人丁单薄,或是子弟中资质平平,便会从外招收有潜力的孩童少年。 或是收留落魄的江湖人,给予资源供他们练武,同时绑定利益与忠诚。 这些人虽非血亲,但得了恩惠,又利益相连,往往也能成为得力的臂助。 只是这等培养少说也要五六年光景,若是想要栽培出能独当一面的好手,更是需要十余年的投入。 期间还难免会遇到资质有限,心性不稳的困扰。 最直接,最常见的法子,莫过於聘请供奉,招揽门客。 与前两种需要长期经营的方式不同,这条路可谓立刻可用。 直接请来已有修为在身的江湖人,许以重金厚禄,或是施以恩义相结,让他们为己所用。 这些人大多有现成的实力,能快速填补武道力量的空缺。 不少商號遇到棘手的江湖纠纷,或是押送贵重货物时,都会请这样的供奉隨行,既省心又稳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与之相似的,便是和江湖门派或其他势力结盟。 江湖门派精於武道传承,却往往疏於经营,而商贾世家虽长於经营,广聚资財,却又苦於缺乏武道实力的支撑。 双方若能携手,恰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商户可提供钱財物资,助门派发展壮大,门派则派出弟子,为商户提供护卫,培养武道人才,甚至在江湖纷爭中施以援手。 不少势力都循此道而行,既免去了自行培养武力的漫长过程,又能藉助门派积累的人脉与经验,可谓事半功倍。 有些大家族更会將族中子弟送往交好的门派习武,既求艺业精进,也藉此维繫双方情谊。 然而林府立基时日尚浅,本身也並不是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 即便算上远近亲眷,人丁终究有限。 即便此刻著手培养子弟,至少也要等待十数载,待新一代长成,方有望形成可观的武道力量。 更何况习武一事最重天资,並非人人可成,即便子嗣兴旺,也未必能寻得几个真正適合习武的良材。 至於请供奉,招揽门客。 林府如今虽有財力,却未必能吸引到真正有实力的高手。 那些真正修为精湛的武者,要么早已被大城豪门聘为座上宾,要么在名门大派中身居要职,未必愿意屈就林府这般初具规模的商號。 而肯应召前来的,要么是修为平平的江湖人,要么是別有用心之辈,未必能解林府燃眉之急。 结盟一途同样艰难。 小门小派实力不济,即便结为同盟,对林府助益有限,反倒可能需要林府时时接济。 以林府如今的发展势头,恐怕很快便会对这等结盟失去兴致。 而大门大派根基深厚,未必看重林府眼下所能提供的资源。 更何况林府如今还没真正发展起来,双方的实力,资源根本不对等。 若勉强结盟,恐怕最后会变成一主一辅的局面。 林府成了依附方,处处要看对方脸色,甚至可能被吞併资源,这绝非林府想要的结果。 林府如今就卡在一个尷尬的节点上。 想要快速补足武道力量,却没合適的路,若要徐徐图之,又等不起。 一切的一切,说到底,皆因林府走的是一条与眾不同的崛起之路。 全因陆白所给的先见之明,让林府提前踏入了本不该在这个阶段涉足的领域。 …… 隨著林老爷將林府近况一一述毕。 陆白的思绪渐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对方身上。 “生意上的事,依旧由你全权掌管,至於武道根基的搭建…… “既然要建立自己的武道力量,那就不必拘束於一条路线,除了依靠家族血脉这条路,难以短期內达成以外,其余途径,皆可齐头並进。” 林老爷凝神静听。 “我会给你一份名册。”陆白缓缓说道,目光望向庭院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名册上会写明人选的大致特徵,可能出现的地点,你派人依照名录去寻找和筛选,把这些人聚到一起,便是新组织的班底。” 武林之中,未来几十年从不会缺势力更迭,更不会缺人的起落。 有声名显赫的高手会在岁月长河中渐渐沉寂,或是因一场意外从此销声匿跡。 也有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因缘际会下抓住某个契机,便如潜龙出渊,一跃成为雄踞一方的豪强。 偌大一个武林,几十年便是几代人的兴衰更替,潮起潮落从未停歇。 然而,隨著陆白所带来的影响在世间渐渐扩散,某些原本会在未来崭露头角的人物,或许再也等不到扬名立万的那一天。 就像这望川集中,原本註定要在数年后殞命於意外的许多人,如今有的进了林府当差,有的借著玉矿的东风改换门庭,人生的轨跡早已与既定的命运分道扬鑣。 往后还会有多少人因这变数而改变命数,连陆白自己也无从预料。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武林如海,潮汐不息。 在这永不停歇的兴替中,总有一些人的命运因种种际遇已然定格,亟待指引,或是因机缘巧合刚刚起步,尚待雕琢。 陆白对过去与现在的影响,远比对未来要小。 既然林府如今日渐壮大,也是时候分出一部分心力与財力,著手进行这番布局了。 第63章 名册 林老爷离开陆白住处后,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林府,他未作停歇,刚踏入府门便对迎上来的僕从吩咐道: “去请沈护卫到书房来。” 说完便径直往书房方向走。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砚一身劲装,额角还带著汗珠,显然是刚从训练场过来。 他见林老爷从陆先生处回来就急著寻他,心知必有要事。 “老爷。” 林老爷抬抬手,隨即將从陆白那里得来的名册递了过去。 “这是陆先生给的一份名册,你且看看。” 沈砚神色一凛,双手接过。 隨后,书房內一时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 从首页开始翻阅,隨著纸页一页页翻过,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开篇所列,儘是些早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跡的人物。 有曾以快剑闻名,却隱退十年的剑客,標註著可能在江南水乡以摆渡为业。 有擅长追踪与隱匿,二十年前突然消失的高手,疑似藏身边陲小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有精通掌法,却因挚友背叛心灰意冷的老者,如今或许在蜀地某处隱居...... 这些人,有的是沈砚年轻时听过名號的,有的甚至只在江湖传说中见过记载,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份名册上,更没想到连他们可能的踪跡都了如指掌。 再往后翻,名录上的人愈发特殊。 有年少时展露天赋,却因家道中落被迫放弃习武的青年。 有因意外伤了经脉,却仍有修復可能的武人。 甚至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孩童,最小的只有五岁,標註著天生神力,根骨奇佳…… 每一人名之下,都详细列著关键信息。 可能的踪跡,性情稟赋,招揽时需留意的忌讳。 连“若对方迟疑,可许以资源助其了结未了心愿”这类具体策略,也都一一载明。 不少条目旁添注“岁月易改性情,需实地察验后再定”,提醒不可凭纸上信息妄断。 另有一些仅作大概指引,如“某少年或在建城当铁匠学徒,需確认其是否仍存习武之志”。 纵观全册。 其上之人,或有现成实力却遭埋没,或具巨大潜力待发掘。 若將此名录公之於江湖,必引无数势力爭相抢夺,甚至可能掀起纷爭。 …… 时间悄然流淌。 沈砚的目光始终在名册之上,越是细读,神色越是专注。 林老爷始终静坐案前,將沈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从最初的震惊,到翻阅时的凝重,再到合上册时的若有所思。 “看来。”林老爷缓缓开口,“这册上记载的人物,远比我预想的还要不简单。” 沈砚放下册子:“確实如此,这上面的名字,都曾代表过一段江湖传奇,而且……这些人恐怕还只是陆先生所知的一部分。” “是啊。”林老爷轻轻頷首。 这名册中记载的,既非武林中最负盛名的顶尖高手,也非当下风头正劲的江湖新秀。 这些人往往牵涉太广,稍有动作便会引来各方势力的注目。 名册上挑选的,都是最適合林府现阶段招揽的人选。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也最容易被真心拉拢。 他们之中,或有所求,或心怀未竟之志,或是心里藏著没能完成的夙愿。 而这份名册最精妙之处,就在於將这些人的心结与所求写得清清楚楚。 谁在寻找失散多年的故人,谁欲了结往日恩怨...... 只要按著名册上的指引,先解其困厄,了其遗憾,甚至无需多费唇舌,就极大可能贏得对方的信任与归附。 这种方式,比单纯扔出金银利诱,用合作利益捆绑,甚至用把柄威胁逼迫,来得更高明。 钱財总有散尽时,利益难免起纷爭,威胁终將结怨仇。 唯有在他人最需要时伸出援手,这份情义才最是珍贵,才最能让人记在心里,也最能让人心甘情愿。 林老爷对此体会尤深。 若当初直截了当提出合作开採玉矿,他必定会婉言谢绝。 然而陆白却从林夫人的顽疾著手,这正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林夫人的病,是林老爷多年的心病,也是他最放不下的牵掛。 对方精准地把握了这一点,一步步助他卸下心头重负。 待到夫人能下床行走,气色日渐好转,再提起玉矿之事时,林老爷心里只剩感激,根本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莫说只是合作经营,即便陆白提出再为难的请求,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 沈砚垂首沉思,將这半年来种种际遇在心头细细梳理,终是轻声道:“陆先生他……似乎很擅长用这样的手段。” “正是如此,才更让人难以拒绝。” 沈砚重新执起名册,又说道:“这册子,纸页的磨损和墨跡的陈旧感,不像是近期才整理出来的,倒像是存放了有些时日。” 林老爷:“这是陆先生在我临行时,直接从书架上取出的。”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如此说来,陆先生对此怕是早有筹谋。” 林老爷:“想来是如此,此前的林府,根基浅薄,人脉稀疏,得了这名录,怕是也无力招揽,更遑论供养,即便侥倖请来,以当时林府的境况,也未必能留得住人,这或许,也是陆先生当时的顾虑之一,而今时今日的林府,以及往后的林府,渐渐有了资格。” “这陆先生,真是愈发令人难以看透了。”沈砚轻声道。 “是啊。”林老爷长嘆一声,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重,“拥有这等手段,想要培植一方势力可谓易如反掌,可他偏偏选择了我,选择了林府。” 对方所图,显然极为深远。 而此刻的他…… 林老爷定了定神,神色一正:“陆先生的眼光,向来精准,这份名录,便是咱们林府新的根基,往后寻人之事,就託付给你了,务必遵照陆先生的指引行事,寧可多耗些时日,也务必確保准確无误。” “明白。” 林老爷又叮嘱道:“此事需严格保密,不可走漏半分风声,寻得人后,亦需善待,不可轻慢。” 沈砚一一应下。 第64章 不可阻挡 拿到名册的那一刻,寻访之事便被提上了日程。 名册上的条目良莠不齐,其中信息详尽,踪跡明確之人,寻访起来自然方便。 不过数日,便遣出数路精干人手,各备足盘缠,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悄无声息地分头离开瞭望川集,向著天南地北而去。 此行不求速成,唯愿將名册上的人一一寻访周全。 能诚心招揽的便纳入麾下,暂无法同行的也结个善缘,留待日后机缘。 日子在朝暮交替中悄然流转,从春寒料峭走到盛夏酷暑,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时,首批外出寻访的人马已风尘僕僕地归来,带回的消息有喜有忧。 待到秋风吹起,院中叶染上枯黄,簌簌飘落,最后一路外出寻访的人马,也终於踩著满地的落叶回来了。 仿佛只是转瞬之间,腊月的脚步便近了,年关的气息在每个角落瀰漫开来。 今年的望川集,比起往年来,要热闹红火得多。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望川集的玉料凭藉其出眾的品质,在四方之地打响了名声。 这突如其来的盛名,为望川集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財富。 镇子的面貌也隨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新开张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尤其是西市一带,规模不断向外扩张,无论何时途经此地,总能看见空地上工匠们忙著修建新屋舍的身影。 普通人的日子,也在这股蓬勃的势头里,不知不觉间好了许多。 …… 这天,天气阴沉。 北风颳得正紧,几个忙完了活计的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围著一堆炭火取暖,话匣子一打开,满是对今年年景的感慨与欣喜。 “要说今年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老周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码头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铜板,去了林府的玉矿,虽说下矿辛苦,可工钱翻了一番还多,还管两顿饱饭,现在家里的小子今年都能穿上新衣服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妇人连忙接话,“往年扯布做新衣,那布价贵得让人心疼,捨不得买好料子,本想著今年手头宽裕了,给家里每人添一件就知足,谁知我去林府新开的布行一看,同样的布料竟便宜了不少,摸著还更厚实耐用。” “说起林府的布行,我这儿可有个新鲜信儿。”蹲在火堆旁的汉子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表侄就在他们家新开的织布坊里干活,说那坊里的织布机跟別处的大不一样,用了什么新法子,以前织工们一天累死累活也织不了几尺布,如今用新机子,一天能织出往常两三倍的量,织出来的布还更密实,你们说怪不怪?量上去了,布价反倒下来了,林府这图的是啥?难不成真不打算赚钱了?” 老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这就不懂了吧?玉矿让咱多挣了钱,布行让咱少花了钱,这一进一出,镇上百姓手里的余钱就多了,往后大家捨得花钱了,望川集各家各店的生意不就都跟著火了?林府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啊!” “管他图啥呢,日子好过了才是最实在的!” 寒风依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空气里飘荡著年节的喜庆。 ……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忧愁。 隨著林府的势力在望川集迅速扩张,那些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字號商户,渐渐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风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东街的张记布庄便是如此。 做了二十多年的布匹生意,往年这个时候,铺子里早就挤满了来订布做新衣的客人。 可如今,店门口却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林府布行价廉物美,早已把寻常百姓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日,几家尚在勉力支撑的商户东家,悄悄聚在一处,每个人的脸上都笼著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谁能料到,不过一年光景,这望川集竟成了林府的天下。”最年长的刘老板重重嘆了口气,“去年此时,咱们几家还能坐在一起商议来年进货的数目,盘算著扩大生意,如今倒好,要么被林府吞併,要么成了他们的附庸,往后的日子,真是不敢细想啊!” 张老板捶了捶桌子,满是不甘:“原以为林府玉矿生意做得这般红火,定会把心思都放在玉料上,慢慢放下布庄的生意,没成想啊,他们不仅没放下,还在暗地里准备了这么久,年前我还琢磨著,年关前百姓要添新衣,咱们咬牙降些价,总能抢回些生意,结果林府布行前几日直接推出了新布,一下就把仅剩的客人都拉走了。” 说著,张老板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块浅蓝色的布,铺在桌上: “诸位瞧瞧,这就是林府新出的布,你们摸摸这手感,再看这纹路,最要紧的是价格,比咱们现在卖的还要便宜三分。” 眾人纷纷凑上前,伸手触摸布料,脸上的愁云愈发浓重。 刘老板语气里满是困惑与焦虑:“这布的品质,就算是江南那边的老字號布庄,也未必能织得出来,林府到底是哪里来的本事,能织出这样的布?他们背后到底藏著什么人?” 张老板苦笑著摇了摇头:“我早就派人去打听了,想弄清楚林府的织布机到底是啥模样,能不能也买上几台仿製,可林府的织布坊藏得极隱秘,设在望川集外的庄子里,四周都有护卫严密看守,连进进出出的织工,都是林府从外地特意招来的,平日里住在坊里,不常外出,我试著让人去接触那些织工,想给些银子套些话,可人家要么闭口不谈,要么直接把人赶出来,半点口风都漏不了。” “是啊,我也派了人去查,结果一模一样。”另一位做布料生意的老板接话,“林府这是把织布坊捂得严严实实,半点机会都不给咱们留,咱们这些老字號,靠的就是老手艺、老渠道吃饭,如今林府有新机子、新布料,价格还低,咱们怎么跟人家爭?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刘老板望著桌上的新布,长长嘆了口气:“原以为玉矿生意就够他们忙的了,没承想布行这边还藏著这么一手,这年关过得,真是让人堵心,往后啊,咱们这些人,怕是只能看著林府一家独大,再难有往日的风光咯!” 窗外的北风依旧呼啸,包间內却一片死寂。 这年。 过得人生百態。 第65章 无形的力量 去年的年节,陆白独自一人,今岁却大不相同。 若在往日,这座庭院向来不许外人隨意踏足。 即便是林府的家臣前来稟报事务,也多半只敢在外静候。 可越靠近年节,往来的人也就多了些。 除却常来常往的林府管事与护卫,还多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此刻,一个穿著灰布棉袄的小童,正怯生生地躲在林府家臣林忠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 陆白刚接过僕从奉上的热茶,抬眼便与那孩子的目光撞个正著。 小童像是受了惊的幼鹿,倏地把头缩了回去,只余下一小截露在棉袄外的脖颈。 望著那团瘦小的身影,陆白的眼前忽然晃过一张成年男子的面容。 按年岁细细推算,那人若是尚在幼年,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先生,这便是在清水泊找到的孩子。”林忠摸著小孩的头,“我们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他,他离原本的村落远得很,去年山洪冲毁了村子,他便跟著流民一路向南漂泊,找到他的时候,险些被人牙子拐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孩子自小没了爹娘,之前在村里大家都叫他小疙瘩,名册上记的也是这个小名,但这终究不是个正经名字,不知先生……” 陆白的目光落在小童身上,脑海中那成年男子的轮廓愈发清晰。 他想起,那少年后来在边境之上,总以连姓自称。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就叫连秋白吧,他该叫这个名字。” 躲在身后的小孩听到连秋白三个字,原本埋得低低的小脑袋悄悄抬了抬,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像是第一次听到这般正式的称呼。 见孩童神色鬆动,林忠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来,秋白,快叫陆先生。” 小孩怯生生的,不仅没开口,反而躲得更靠后了,小脸蛋涨得通红,嘴里只是含糊地著,听不清具体的音节。 林忠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陆白拱手道:“陆先生莫要见怪,这孩子刚脱离险境,性子还放不开。” 陆白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隨即对一旁的僕人吩咐了一句,让其端来一碟精致的糖糕,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无妨,让他慢慢適应便好。” 小童怯生生地跟著僕人走了过去,时不时偷偷回头望一眼陆白,小手却已经忍不住伸向了糖糕。 待庭院里只剩陆白与林忠二人,林忠正色道:“先生先前给的名册,我们寻访起来並不轻鬆,有些人家早已迁了住处,断了音讯,有些则彻底没了踪跡,想来是我们去迟了,或是消息传得太慢,终究错过了,如今算下来,也只筛选出四成符合条件的人,往后要找剩下的那些,怕是会越来越难。” “这本就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不必急於求成。” 两人又就后续事宜细细商谈了许久,从接下来的寻访路线规划,到找到孩童后的安置细则,一一敲定了详尽的方案。 待暮色渐浓,天边染起橘红的霞光,林忠才起身拱手告辞,领著已经敢放开胆子吃糖糕的小童离开了庭院。 陆白静立在庭院的红灯笼下。 晚风轻拂,將廊下悬掛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曳。 光影在他周身明明灭灭,也搅乱了他沉凝的思绪。 这几个月来的种种画面,此刻正在脑海中缓缓铺展。 自启动名册寻访之事后,每当有名单上的人被寻回,或是林府的人领著孩子前来见他,或是主动寻到这里,想要亲眼见见这位帮他们解决了困境的陆先生。 每一次相见,都让陆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 那些面孔,有的在记忆里鲜活深刻,是曾並肩走过一段岁月的旧识,有的则只残留著一面之缘的模糊印记。 重活一世,太多人和事都已然不同。 他们脸上的轮廓,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可人生的轨跡,却早已悄然偏离了他熟悉的航道,驶向了全然陌生的远方。 这种陌生感,时常让他陷入恍惚,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究竟是他的出现,他的干预,改变了这一切既定的走向? 还是时光的河流本就藏著无数条支流,每一个细微的选择,都藏著截然不同的可能? …… 年关的热闹,恰似一场盛大绽放的烟火,带著喧囂匆匆登场,又在元宵的余韵消散后悄然落幕。 当庭院里最后一盏红灯笼被僕从小心取下,望川集便重新回归到往日的节奏里。 院內的老藤歷经冬日的枯寂,在春日的暖阳中抽出点点新芽。 青石板上蔓延的青苔,长了又被僕人细细扫去,周而復始。 日子就这般在这般平静的更迭中,悄然流淌。 这一日午后。 陆白在院中的练武场结束了例行修行。 收势的剎那,指尖凝聚的浑厚內力如潮水般悄然散去,周身流转的气流却仍縈绕在四肢百骸间。 他抬手轻按胸口,能清晰感受到体內內力奔腾运转的蓬勃力道。 比起上月,不仅浑厚了不止一筹,经脉的通畅程度,更是远超以往任何时候。 这数月来,他的修行进展堪称神速。 这多半得益於林府日益壮大的势力所带来的优渥资源。 上好的淬体药材、安静的修行环境、专人打理的膳食。 这些条件,比起上一世他独自在深山老林中艰难苦修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別。 隨著修行的深入,陆白渐渐察觉,除了这些有形的助力之外,似乎还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悄无声息地推著他前行。 这股力量看不见摸不著,却总能在他运转內力修行时,不动声色地理顺经脉中偶尔出现的滯涩之处,让原本以为会停滯许久的瓶颈期,大大缩短。 这般算下来,他如今的修行速度,比最初的预期足足快了三成有余。 “是什么?” 陆白坐在练武场边缘的石阶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上一世的修行之路,他走得无比艰难。 全凭自己摸索,一步一步地前行。 那时的每一点进展,都能找到清晰对应的缘由。 或是某次顿悟,或是某味药材的助力,从没有过这般凭空而来的神秘助力。 过往数十年的修行经验,在这一世似乎突然变得不太通用了。 他试著回忆这几个月的细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是寻到名册上第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望川集的玉料声名渐起的那刻? 他甚至曾刻意放缓过修行的节奏,想要试探这股力量是否会隨之消失。 可结果却是,哪怕只是日常打坐,那股力量依旧在体內悄然运转,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这让他心中的疑惑更甚,却也隱隱生出一丝兴致。 第66章 衝突 一日。 晨光刚漫过庭院的青砖,陆白便坐在廊下,翻看著一摞泛黄的典籍。 纸面上留著前人批註的墨痕,记载著歷代武者的修行感悟与江湖异闻。 他逐页翻阅,目光在无形助力,因果牵连等字句上反覆停留。 近日修行时那股莫名的推力始终縈绕心头,如影隨形,他想从这些书籍中找到相似的记载,解开这多日的疑惑。 廊外的日头渐渐攀升,不知不觉间已过午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静謐。 管家躬身快步走来,神色带著几分迟疑:“先生,有件事需向您稟报,按往日规矩,送月度修行资源的护卫,该在巳时初就到了,可今日巳时过了近一个时辰,院门外依旧没半点动静,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是否遣人去打探一番?” 陆白目光依旧注视著书籍:“让张护卫带两个隨从去看看吧。” 管家应声退下,不多时,张护卫便牵马出庄,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这一等,便从日中等到了傍晚。 夕阳西斜,將庭院里的藤蔓影子拉得老长,直至余暉染红河面时,院门外才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陆白抬眼望去,只见张护卫引著一队人马走来,为首的是药庄的护卫头领,身后跟著三辆马车,车辕旁各站著两名同样配刀的护卫。 马车上的木箱用粗麻绳綑扎得严严实实,只是木箱边角沾著不少尘土,护卫们的衣摆也凌乱不堪,显然是经歷了一番波折。 “陆先生,让您久等了!”头领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脸上满是愧疚,“今日路上出了变故,耽搁了时辰,还望您海涵。” 陆白的目光在木箱的尘土和护卫衣摆的褶皱上稍作停留,问道:“路上出了何事?” 护卫头领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解释: “我们从药庄出发时,按惯例带了护卫押送资源,原以为能准时抵达,没承想刚过青石桥,就见前方道路被堵,几辆马车翻倒在桥中间,车辕断裂,车厢里的货箱撒了一地。 “向旁人打听才知,在那之前青云派和雾灵派的人在桥上起了衝突,造成了那般局面,我们的马车宽大,又载著沉重的药材木箱,根本无法绕行,只能在原地等候。” 一旁的张护卫补充道:“属下到的时候,滯留的行商不少,满地杂物確实难清,问了旁边农户,说两派打斗时撞翻了路过商队的货,堵了路,属下见他们人手不够,便让隨从帮忙清出能过马车的通道,確认四周安全后,才护著护送队过来。” 陆白听完两人的敘述,目光微凝。 问道:“青云派和雾灵派?” “是,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如今我们遇上了。”护卫连忙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先生您有所不知,这两派最近几个月的衝突可不少,尤其是这一个月,几乎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他们起爭执的消息,起初还只是口角之爭,没闹太大动静,最近的衝突却愈发激烈,动静也越来越大了。” “原因呢。” “我们护送队在药庄时,就听掌柜的提过几句,说这两派多半是因为生意经营上起了矛盾。” 陆白闻言:“生意?论实力,青云派应当远远凌驾於雾灵派之上才对,怎会有生意衝突。” “按理说是这样!”头领附和道,“青云派一直稳压雾灵派一头,以往从未出现过这般频繁的衝突,但最近青云派內部出了些问题,这才让雾灵派有了可乘之机。” “这其中的曲折,我们这些常在外行走的护卫倒是听闻了些许,陆先生若想知道,我可將听来的缘由细细稟报……” 陆白頷首,隨即將手中的典籍轻轻放在身旁的石凳上,又指了指一旁的石墩,“坐下说吧。” 护卫头领道了声谢,这才侧身坐下。 …… 祥州域內的江湖气息向来淡薄,传统江湖门派数量不多,散落於各州镇的角落,並不起眼。 扎根於祥州以北的青云派,凭藉险峻的山势,门下弟子多修炼刚猛凌厉的外家功夫。 而盘踞在祥州以南的雾灵派,依託山林中独特的瘴气环境,擅长用毒与轻身之术,两派一北一南,隔著整座祥州地域,却自开宗立派起便互不对付。 早年,两派的矛盾集中在地盘爭夺上。 你抢我一座山头,我占你一片林地,小打小闹从未间断。 后来隨著祥州商户日渐增多,江湖门派也纷纷琢磨著借势发展,两派的矛盾便从抢地盘转向了爭抢商路资源,彼此间的仇怨也越积越深。 青云派是最先看透其中门道的。 三十年前,他们便派弟子下山,在望川集开设了青云武馆,传授拳脚功夫,专门招收商户子弟。 这条商户合盟的路子,青云派走得早且稳,望川集半数以上的老字號皆与其有所牵连。 连每年商户年会,青云派长老亦必在受邀之列,风头之盛,在祥州江湖一时无两。 雾灵派见此情形自然眼红不已,也曾想效仿其法,派弟子至望川集开馆授徒。 奈何商路早被青云派牢牢把持,老商户们念及青云派的旧情,不肯轻易改换门庭。 新商户刚一落脚,不等雾灵派上门接洽,青云武馆的人就已先一步递上拜帖。 雾灵派的武馆勉强支撑了半年,不仅招不到多少弟子,连寻常帮护商户的差事也爭不过青云,最终只得黯然闭馆,退回雾灵山。 两派的梁子,也因此结得更深。 此后数年,雾灵派深知和望川集商户合盟的路子走不通,便转而利用雾灵山的地理优势求存。 一方面为往来山脚下的小商队清除劫匪、驱散瘴气。 另一方面在山外的镇子开设药材铺,专卖雾灵山特有的解毒草药。 虽说这路子远不如青云派的商户合盟风光,赚的银子也有限,门派发展速度缓慢,但好歹摆脱了守著山头坐吃山空的困境, 渐渐,雾灵派在祥州南境的商户圈中,也攒下几分薄名,算是站稳了脚跟。 可即便如此,看著青云派借著望川集的商户资源日渐兴旺,雾灵派心中的不甘与火气从未消减过半,两派的矛盾也在日復一日的暗中较量中愈发深重。 …… 雾灵派在经营上既不及青云根基深厚,几番爭抢皆落下风,便转而在武道上找回顏面。 毕竟江湖门派终究以武道立足,没有过硬的武道根基,难以让人信服合作。 在老一代弟子的比拼中,雾灵派早已被青云派压过一头,多年来始终抬不起头,只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新一代弟子身上。 雾灵派运气不薄,寻得一名天赋异稟的弟子。 此子入派仅两年,便在与青云派弟子的比试中连胜两场。 那段时日,雾灵派总算扬眉吐气,连带著上门寻求合作的商户都多了不少,隱隱有了压过青云派的势头。 可这份风光没能维持太久。 青云派中,也出现了一位这一代资质最为出眾的弟子。 那人,名叫周天新。 “周天新?”陆白眉梢微动。 头领连忙点头:“先生或许未曾听闻此名,这周天新虽然在整个江湖上还算不上声名显赫,但在我们望川集周边的地界,却是实打实的少年才俊。” 第67章 全凭自己努力 周天新的天赋,自幼便显露无遗。 他出身在祥州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村內百姓多以农耕为生,日子过得平淡无波。 据说他七岁那年,村里按歷年惯例举办秋收比试,比的是谁能扛起最重的粮袋,谁能举起最沉的农具。 轮到成年人的压轴项目举石磨时,气氛被推向高潮。 那半人高的石磨重达数百斤,几个常年乾重活的壮汉轮番上前,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也只能勉强將石磨抬离地面寸许,更別提挪动半步。 正当眾人唏嘘不已时,年幼的周天新不知哪来的勇气,扎著稚嫩的马步走到石磨前,小小的双手紧紧扣住石磨边缘,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发力,竟硬生生將那沉重的石磨抬离地面。 这一幕惊得在场村民都傻了眼,连连感嘆:“这孩子,天生就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啊!” 打那以后,周天才的名號就在周边村落传开了,连路过的行商听了这稀罕事,都要特意绕路去村里看看这个小大力士,有的还会掏出几颗糖,逗著让他再露一手。 青云派当时负责搜罗武学人才的长老下山办事,途经邻村时偶然听闻了周天新的名声,当即改变行程,特意绕去周家村。 见到周天新的那一刻,长老眼中瞬间闪过惊喜的光芒,当即让他试著演练一套最基础的入门拳架。 没成想,周天新虽从未接触过正统武学,却能將拳架打得有模有样,悟性远超同龄孩童,让长老又惊又喜。 入了青云派,周天新的修行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旁人需耗费数月时间方能初窥门径的內功心法,他只用短短几日便摸到了內力运转的核心窍门。 外门弟子需苦修两年方能小成的青云枪法,他仅用三个月就已练得炉火纯青。 十岁那年,他的修为已追上派中苦修多年的內门弟子,更远远將雾灵派同辈甩在身后,成为青云派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待到十四岁时,两派少年弟子交流,雾灵派接连派出数位精锐,皆被周天新以绝对优势一一击败。 此事令青云派上下扬眉吐气。 每逢与周边门派往来,长老总不忘提上一句:“我派有个周天新,年纪虽轻,却已能力压雾灵內门。” 语中炫耀,藏也藏不住。 雾灵山那边得知,也只能暗自嘆息。 想寻一个能与周天新比肩的弟子,难如登天,唯有眼睁睁看著青云派藉此子之势,步步压过自己。 这般顺风顺水的际遇,也渐渐养出了周天新骨子里的傲气。 他自恃天赋过人,对寻常弟子的请教往往少有回应,即便面对长老,也敢直言辩驳,毫不退让。 好在青云派上下都视他为门派未来的希望,对这份傲气多有包容,甚至觉得天才本就该有这份心气,从未过多苛责,这让周天新的傲气愈发明显。 隨著修为不断提升,等门派开始让他参与江湖事宜时,这份傲气更是显露无遗。 十六岁那年,他孤身一人平定乱石坡匪患,首度在祥州地界闯出名声。 彼时乱石坡山匪盘踞多年,劫掠商队、洗劫村落,青云派五名资深弟子也遭伏击负伤。 周天新闻讯,单枪匹马直闯山寨。 匪首率眾涌出,他身形如电,长枪化作寒芒,仅一合便刺穿匪首咽喉。 余匪见状骇然失色,顷刻间溃散奔逃。 消息传回望川集,商户们纷纷上门道谢,青云派更是將此事当作佳话传遍祥州,周天新“少年侠客”的名號,第一次越出了青云派的山门。 二十岁那年,周天新嫌青云派的日常练拳、教武太过沉闷,不愿再守著青云派在祥州的活计,就独自往祥州以西的江湖闯去,这一趟,倒真见了不少江湖真章。 在渝州城,他恰逢铁掌帮与青竹会为爭夺一本武林秘籍大打出手,混乱中伤及不少无辜百姓。 周天新当即路见不平,空手闯入战团。 面对铁掌帮主势大力沉的一掌,他从容不迫,单指精准抵住对方脉门,让其掌力瞬间消散,身后青竹会头目欲趁机偷袭,又被他反手一掌震飞兵器,动弹不得。 瞬息之间制住两派首领,全场眾人无不惊骇。 此后他夜救遇刺书生、识破假秘籍骗局、击退马贼等义举……青云周天新的侠义之名,在西境江湖渐渐有了不小的名气。 周天新的名声传开后,青云派也跟著沾了光。 那会儿望川集的外来商户,大多只选河卫盟合作。 毕竟河卫盟掌控著祥州的水路运输,船队规模大,经验足,货物安全有保障。 可河卫盟的短板也很明显,陆运线路远不如河运那样成熟,时常会遭遇山匪劫掠,商户们对此颇有顾虑。 如今听说青云派有个周天新,在西境陆路上闯过不少险关,还懂江湖门道,商户们便有了新选择。 青云派也借著这股势头,越发兴旺。 二十五岁那年,他突破至后天境界,一举压过祥州年轻武林一代,成了公认的“祥州第一年轻高手”。 为证实力,他在青云派演武场公开迎战各地前来挑战的年轻高手。 先以三招击败羽剑门天赋最高的弟子,再以精妙枪法压制长风鏢局少鏢头,最后对阵雾灵派耗费十年心血培养的弟子叶轩。 叶轩当时已摸到后天门槛,却在周天新手下撑不过十回合,被他一枪挑飞兵器,狼狈认输。 经此一战,祥州各派年轻弟子尽皆黯然失色。 此时的周天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靠长老庇护的少年。 每每站在青云派演武场的高台上,看著台下恭敬行礼的弟子,听著商户们奉承的话语,眼底的傲气更甚。 他觉得自己能有今日,全凭自己的天赋与努力。 第68章 意外 然而,从去年开始,一切都变了。 去年的望川集,说是日新月异都显得保守。 老商户中,有的因跟不上这般迅猛的增长,资金断裂,无奈倒闭。 有的被林府的布行与矿场挤压得没了活路,几番挣扎后,只能拱手让出经营多年的地盘。 更有大批外来商户闻风而来,携重金与货源,短短半年就占满了西市每一个铺面。 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动,无疑深刻影响了青云,雾灵两派的命运。 其中,青云派受到的影响首当其衝。 他们原本在望川集的根基,几乎全繫於那些合作了十多年的老商户。 彼此之间有信任、有默契,更有稳固的利益往来。 可如今老商户或倒闭或转行,联繫渐断,门派六成银钱来源的资助大幅缩减,武馆弟子数量也急剧减少,確实伤了几分元气。 想要重新取得新来商户的信任,又需时间磨合。 雾灵派的境遇却截然相反。 他们原本就在望川集没积累太多人脉,今老商户纷纷退场,新商户批量进场,反成了摆脱旧格局束缚,重新爭取立足之地的良机。 眼见雾灵派借著新商户的势头一步步追赶,甚至有几分要分走半壁江山的架势,青云派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长老们私下议事时,虽面带忧色,却仍带著几分底气。 “雾灵派不过是借了点时运,真要论根基,还差得远。” 毕竟江湖门派终究靠武艺见真章,青云派虽暂时少了生意,但多年积累的財富,数十名经验丰富的內门弟子,这些核心家底都还在。 只要再花些时间稳住新商户,把老生意的缺口补上,重回往日的势头並非难事,远比雾灵派从零开始攒人脉要轻鬆得多。 …… 然而,去年年底发生的一件事,却让青云派的处境急转直下。 和青云派合作了十余年的同德堂药商,因望川集药材需求暴涨,决定去江南採购一批大宗药材。 其价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 这般重要的任务,自然落到了青云派头上。 而周天新接手此事也是理所当然,无人有异议。 这种任务,周天新过去做了不下数十次,从崎嶇的西岭古道到荒凉的北地荒原,什么样的复杂路况,什么样的凶悍盗匪他没遇过,按说该得心应手,万无一失。 事实也確实如预想般顺利,去江南的路上,一路波澜不惊。 可在返程途中,在飞马坡地带,发生了意外。 飞马坡是將要进入祥州的交界地,地势险要,山高林密,常年有江湖散人或小势力在此盘踞。 那天,周天新率领的队伍刚踏入飞马坡,便被动捲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江湖纠纷。 关於那场纠纷的具体经过,在望川集眾说纷紜。 有人说,当时是有山寨在打劫一支鏢队,周天新素来好义,便出手相助,结果对方人多势眾,他虽以一敌十击退了大部分匪徒,却没顾上护住身后的药材车,导致几箱珍贵药材摔下山坡,受损严重。 也有人说,是一伙武林门派的弟子在爭夺地盘,周天新误闯进去,还没弄清情况就被人从暗处偷袭,一时不敌才让药材遭了殃。 还有人说,是周天新自己太过大意,觉得凭藉“祥州第一年轻高手”的名头,没人敢在祥州交界地对他动手,没安排弟子提前探路,关键时候又犯了傲气的毛病,不肯绕路避开纠纷,非要硬闯,才出了本不应该出的岔子。 无论真相如何,所有人都知道一个结果,这批价值不菲的药材,最终受损严重。 这事对青云派的打击,远比少了几笔生意更甚。 同德堂虽念及多年情分,没直接断绝合作,却放话后续合作需重新考量。 雾灵派见此情形,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他们不仅派弟子在茶馆、酒肆等热闹场所散播消息,还添油加醋地议论。 “什么祥州年轻一代第一,连一批药材都护不住,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看来青云派的功夫早就荒废了,连飞马坡这点小纠纷都搞不定,往后谁还敢找他们?” 更有甚者,雾灵派的一位长老在公开场合直言:“要是换了我们雾灵派的弟子去,绝不会出这种紕漏。” 虽说雾灵派最后也没真的抢到多少生意。 大多数商户还是信得过青云派多年的根基,不愿轻易更换合作方。 但这番操作,还是给青云派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 而周天新自己,回了青云派后,整个人都沉默了不少。 长老们虽没说什么,毕竟他是青云派的年轻招牌,又是第一次出这么大的差错,真要严厉追究起来,反而会让外人看笑话。 但长老们和他议事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几乎全听他的意见,反而会多叮嘱几句“下次行事务必谨慎些”“多与弟子商议,切勿独断”。 派內弟子,看他的目光也和往日不同。 这些,周天新自然都看在眼里。 回到青云派后,他闭门反思了好几日,將飞马坡的意外反覆回想了无数遍。 按他的实力,即便捲入纠纷,护住药材车本应是轻鬆之事,可当时偏偏就出了岔子。 是因为分心留意隨行弟子的安全,才顾此失彼?还是未能提前探路,被对方的偷袭打乱了节奏,一时慌了阵脚? 他想了又想,却始终没找到確切的原因。 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往日里练枪时,招式行云流水。 如今却总在关键处卡顿,枪法也失了往日的凌厉。 未等周天新寻回状態,年关已近。 望川集的商户为备足年货与开春货源,纷纷加大进货,需求一时旺盛。 接连两月,青云派终於稍缓过气,自不愿错过这重振声威的良机。 第69章 波动 年节本是一岁中最紧要的节点,商户们既要盘点全年进出,清算盈亏,更要趁此良机敲定来年的合作意向,为新岁营生铺路。 各大势力也將此时视作巩固根基的关键期。 青云派对此次年节布局尤为看重,特意派出掌管外务的李长老带队,还挑选了几位口才出眾的弟子隨行相助,想借著年节的热闹劲儿,稳住摇摇欲坠的商户生计,扭转此前的被动局面。 彼时的望川集,街头巷尾已掛满红灯笼,一派年节气象。 青云派提前在镇上最知名的迎客楼包下雅间,连日来陆续请来新老商户,围坐一堂商谈来年事宜。 起初,事情进展比预想中顺利不少,合作多年的老商户不仅爽快续了契书,还牵线搭上两家南方药商。 新来的糖商虽起初心存犹疑,顾虑青云派此前的失误,但在青云派承诺若遇损耗加倍补偿的优厚条件后,也鬆了口,签下了开春后的首批货物委託。 虽说这些合作加起来,规模远不及去年之前的鼎盛光景,但至少稳住了门派的基本盘,情势未再恶化。 青云派內部私下议论时,都觉得“总算有了好转的跡象”。 连周天新眉间的阴鬱,也淡了几分。 雾灵派见青云派谈得顺风顺水,自然不肯眼睁睁看著对方稳住局面,当即也加入这场商战搅局。 他们同样在迎客楼订下房间,就挨著青云派的雅间,隨后便派弟子挨家挨户拜访那些仍在犹豫的商户,拋出更诱人的合作条件。 利钱分润再降一成,若遇货物损耗,赔偿比例比青云派高出两成。 这招以利换合作的法子確实奏效,几位原还在观望的商户当场改了主意,转头与雾灵派签下短期合约。 青云派见雾灵派用降价手段抢夺营生,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他们心里清楚,门派多年积累的规矩与营生开销就摆在那里,若盲目跟著降低利钱,实在太过冒险。 无奈之下,只得调整策略,向仍在合作的商户承诺更多未来合作便利,试图以长期利益留客。 雾灵派见状,也不甘示弱,立刻跟进。 两派你来我往,明里暗里较著劲。 从迎客楼的商谈桌,到街头的茶馆酒肆,处处可闻两派弟子爭执,摩拳擦掌之势,仿佛下一刻便要当场比试。 就在双方斗得火热,都想著再爭两家就能压过对方之时。 年节前最后一个集市日,林府突然推出一种新布。 那布质地柔软,纹样新颖,价格却更便宜。 消息一传出,整个望川集的布市瞬间炸了锅。 这新布带来的衝击,丝毫不亚於当初玉矿现世。 玉矿虽给望川集带来新的营生机遇,也让不少人赚得盆满钵满,但说到底,那是少数人能沾边的行当,寻常百姓买块玉佩都要反覆掂量许久,与日常生计关联不大。 可布不一样,它是家家户户都离不得的必需品,从穿衣制衫到缝製被褥,全靠布匹支撑,是望川集最基础、也最庞大的行当之一。 林府的新布一出现,便直接击垮瞭望川集內许多商户的生计。 原本专卖普通布的商户,货物一夜之间无人问津,铺子里冷冷清清,只剩掌柜对著堆积如山的布匹唉声嘆气。 染坊老板看著自家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染料,愁得一夜白头,不知该如何处置。 连那些靠给布商运货的商贩,也跟著受了波及。 不出三日,望川集布市便冷清大半。 不少布商乾脆关了铺面,盘算著年后另寻出路。 这下可好,青云派与雾灵派还没爭出高下,他们合作的商户却先崩了。 青云派原本谈好的两家布商,派人送来书信,言辞恳切地说“来年不再进货,此前签订的契书作废”。 雾灵派刚签下的三家小布商,更是直接捲铺盖回了老家,连句招呼都没打。 两派负责外务的长老捏著作废的契书,站在空荡荡的迎客楼雅间里,彻底傻眼了。 李长老死死盯著桌上的契书,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我谈好的营生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雾灵派的王长老也好不到哪儿去,看著三家小布商留下的定金:“我那么大的生意,怎么一下子就垮了?” …… 而新布带来的影响,远不止於布市。 布,本就和粮食、盐等一样,是扎在百姓生计根基里的核心行当。 盐管三餐调味,粮管饱腹续命,布管遮身御寒。 哪一样都是需求旺盛,影响范围广的民生根本。 寻常商户做的行当,多是一家倒了別家补,可林府这新布,却是直接搅乱了整个布市的规矩,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市集平衡。 这波衝击让望川集所有商户都开始琢磨,林府连最基础的布都能做出新花样,那他们接下来会不会把手伸到其他民生行当里? 林府本就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新势力,早年靠著绸缎和布匹生意在旺川集站稳脚跟,后来又涉足粮食买卖。 之前大家都以为,林府会把主要心思放在利钱更高的玉矿上,没成想他们竟还在布市憋了这么大一个大招。 “连老本行都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那粮食买卖上,林府会不会也有新动作?”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在粮食商户里疯长。 有人想起林府去年在南方租了大片粮田,还有人说见过林府的船队往祥州运过新式农具。 种种跡象拼在一起,粮商们越想越慌。 他们心里清楚,若林府真在粮食上搞出新花样,比如用更低的价钱卖粮,或是推出更耐储存的粮种,他们这些小商户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最终只会落得和布商一样的下场。 於是,粮食商户里开始出现明显的动摇。 原本打算开春后扩大收粮规模,与青云派签下全年契书的几家粮商,连夜改意,不仅將收粮量减半,还寻藉口推迟了签约之期。 雾灵派更惨,刚和一家粮商谈妥,还没来得及正式签契书,对方就撂下一句不做粮食买卖了,便没了踪影。 一些本钱薄的小粮商,乾脆打算趁现在还有积蓄,赶紧盘掉铺子,要么转行,要么离开望川集,去周边谋求生路。 谁也不想等林府真的入局粮食行当,落得和布商一样的下场。 这波粮食商户的变动,又进一步重创了青云与雾灵两派的营生。 两派手里的合作,比之前又薄了一大截。 更糟的是,布、粮两个核心行当的震动,很快影响到瞭望川集的其他行当。 做杂货的商户因布商粮商关门,进货量大减,连原本与青云派谈好条件的药商,也犹豫起来。 药材虽不似布粮那般属硬需,可若林府有意扩大经营,谁又说得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药行? 年节本是商户定下来年营生的好时机,如今却成瞭望川集的动盪之始。 布市剧变,粮商观望,其他行当跟著收缩规模,整个望川集的营生氛围,从之前的热闹盼头,彻底变得处处透著谨慎与不安,人人都在揣测,林府下一步还会做什么。 第70章 竞爭 对青云派而言,这个年节,成了数十年来过得最糟的一次。 往年热闹非凡的贺岁宴虽未取消,席面上却没了往日的山珍海味,多了些寻常家常菜餚。 给弟子们的年节压胜钱也比往常薄了许多,不復过去那般出手阔绰。 这般收敛俭省的光景,倒与门派初创时凡事从简的日子有几分相似。 这份不顺,像一层淡淡的阴云,笼罩在门派上空,让整个年节的气氛都沉静下来。 寒风掠过庭院,捲起地上的落叶,比往年更显冷清。 这不是之前少几单生意那样的短期波动。 以往生意起伏时,眾人都相信过些时日便能缓过来。 可如今望川集的布,粮行当接连生变,商户们都缩著胆子不敢扩大营生,需求实实在在少了许多。 这肉眼可见的变化,已然影响到门派接下来的营生筹谋。 往日门派物资充裕,弟子们练功所需的药材,日常的月例银从不用操心,如今却不得不精打细算。 至於为何不直接寻求如今望川集的商界霸主林府合作。 每当派內提及此事,长老们皆是摇头嘆气,眼底满是无奈。 林府如今的体量,早已不是需要依靠门派的商户。 此前青云派曾试著递上拜帖,却连管事的面都未见著,只得到一句“林府暂无外聘需求”的回话。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林府看不上的委婉说法。 在这片沉静之中,周天新自然察觉到了变化。 作为门派核心弟子,份例未减,但发放时总会多一句省著些用。 在这样的氛围里,周天新每日练功时遇到的阻碍,也变得愈发明显。 往常运功时,內力像溪流般顺畅流转,可现在才刚运转到丹田,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好几次都逼得他不得不中途停下,否则內力几近紊乱。 练百鸟朝凤时,原本能一气呵成的枪花,如今每刺出三枪,就会卡顿一次,有回甚至因为力道没控制好,长枪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每逢此时,他只得停招闭目,试图调息静心,可越是急於找回状態,便越难集中精神。 到最后,连最基础的青云心法,都练得断断续续,难成章法。 这极大地影响到了他的修行进度。 以往每月都能感到內力有些微增长,可这个月过去大半,他不仅未觉精进,反觉得內力比以往虚浮了几分。 他这异状,被几位长老看在眼里。 几人唤他去议事厅,细细问了身体状况,又让他当场演运功法。 经脉通畅,肉身无碍,功法未错,招式无误,显然不是功法或身体的问题。 “你这情况,怕是心障又重了。” “落马坡之事本就让你分了心,如今门派又添困境,两层心思叠在一起,练功时自然没法沉下心来。” “门派如今虽有些不顺,但尚未到难以为继的地步,你莫要被这些琐事分了心神,静心练下去,状態很快便能回来。” 其余长老也纷纷頷首。 於是议定,让他暂不必理会江湖杂务,专心沉潜练武。 …… 年节,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悄然渡过。 开年之后,望川集的变动渐渐没了之前那样剧烈。 说到底,望川集的商户们要么咬牙適应了这新格局,要么实在没別的去处,只能留下来继续做营生。 毕竟林府虽势头强劲,却也不是真的什么生意都要掺一脚。 玉矿和布市已占去他们大半精力,像药材、杂货、短途运输这些薄利行当,暂时还没心思顾及,这就给了其他商户和门派喘息的空间。 青云派也趁机一边稳住现有合作的商户,一边缩减不必要的开支,维持著门派的运转与发展。 …… 转眼到了开春时节,望川集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家规模不俗的江南茶商,带著船队与数十名精锐护卫,將生意拓展到瞭望川集。 他们在西市买下了三间连在一起的铺面,开了家江南春茶號。 据闻这家茶商在江南掌控著十余座茶山,势力雄厚,连州府官员都要给几分薄面。 此次来望川集,不仅要做散卖与批发的营生,更要將这里打造成西地销茶的中转之所,往后每月都有上百车茶叶经此转运,规模远超望川集以往任何一家外来商户。 茶號要顺利运营,自然少不了与本地势力展开合作。 虽说这茶商实力雄厚,自带的护卫个个身手不凡,足以应对寻常需求,可初来乍到,要在望川集站稳脚跟,保障长期运营,与当地势力建立联繫仍是必要之选。 河卫盟自然成了茶商的首选。 望川集的水路运输本就由河卫盟主导,茶商的茶叶从江南运抵望川集,需借河卫盟的航道与码头。 双方基於长远共贏之虑,未费多少周章便敲定合作。 河卫盟承诺优先保障茶商水路运输,茶商也愿依约支付足额费用。 真正的竞爭,落在了陆运合作上。 茶商的茶叶从码头转运至茶號、从望川集发往祥州各地州县,涉及大量陆运需求,这便给瞭望川集的江湖势力与鏢局机会。 消息一传开,望川集的江湖圈子顿时热闹起来。 青云派、雾灵派,还有本地老牌的长风鏢局等等,都闻风而动,纷纷派外务管事带著厚礼去茶號拜访,一心想爭取这份颇具分量的合作。 外来商户对此地势力了解不多,自然需要確认一番。 这无需茶商特意说明,各方势力心知肚明,要拿下合作,除了各势力过往的信誉与人脉,最重要的便是看武道实力。 实力强,才意味著能更好应对劫掠等风险,也才是更可靠的保障。 各势力都卯足了劲,欲在后续切磋中脱颖而出,贏得茶商青睞。 对青云派来说,这是开春后最关键的机会,若能拿下茶商合作,不仅能大幅缓解门派的压力,更能重塑祥州名门的名声。 雾灵派也想藉此良机证明自己,摆脱以往总屈居青云之后的局面。 长风鏢局与羽剑门则不愿错过这块肥肉,誓要从两派手中分一杯羹。 第71章 武道之魂 武道切磋的日子定得很快,场地就安排在江南春茶號后院。 那处本是茶商堆放货物的空地,宽敞平整,临时清扫出一片区域,再用木桩圈出较技范围,便成了天然的演武场。 此次较技的规矩倒是简单,各势力派出三代弟子依次交手,以胜场数论高低。 上一代,多是各势力中四十岁以上的长老或资深鏢师,代表著门派的根基与底蕴。 毕竟护鏢合作不是短期营生,有经验丰富的老一辈坐镇,能让人更放心。 下一代,则是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弟子,象徵势力的未来潜力。 茶商若图长远经营,自然会看重合作方的后续潜力。 而这一代,便是二十到四十岁之间,正值当打之年的弟子,精力充沛,是执行任务的中坚,更是保障合作顺利推进的关键,因此最受瞩目。 比试首日,先比的是上一代与下一代。 青云派的表现不算惊艷,却也稳得住局面,上一代的长老凭藉多年实战经验,连胜两场,替青云挣足了底蕴分。 可下一代弟子却稍显逊色,最后一场对阵雾灵派的年轻弟子时,因经验不足,在招式衔接上慢了半拍,惜败一局,最终青云派在比试中一贏一负,算是打了个平手。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那日,镇上的酒馆茶肆里,几乎满是討论这事的江湖人。 “周天新的枪法我当年见过,快、准、稳,对付寻常后天境弟子绰绰有余,可雾灵派的叶轩,他练的雾隱掌是阴柔路数,掌风带劲,要是被他近身,周天新的长枪怕是不好施展!” 旁边立刻有年轻江湖人接话:“那长风鏢局的赵刚呢?我昨天见他在街口练拳,一拳下去,半块青石板都裂了,开山拳的力道是真猛,要是硬接他一拳,谁扛得住啊?” 还有人爭论招式优劣:“长枪適合中远距离,掌法近身厉害,拳法靠硬实力,真打起来,就看谁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 討论到谁能贏下茶商合作时,场面更是热烈,吵成了一团。 “肯定是周天新能拿下!他可是祥州年轻一代第一个突破后天境的,之前没出过几次差错,就是去年落马坡那回是意外,茶商选他们,准没错!” 押雾灵派的人立刻反驳:“凭什么啊?叶轩也突破后天境了,雾灵派今年势头多猛,为了抢生意还愿意给更多便利,茶商又不傻,肯定选性价比高的!” 还有人偏向长风鏢局:“你们都忽略了赵刚!鏢局本来就是干护鏢的,比门派更懂怎么保货物安全,赵刚又是北方来的高手,经验比周天新、叶轩都丰富,茶商要的是稳妥,选长风鏢局才对!” 有人拿之前的比试结果举例:“青云派下一代输了,说明后续潜力不如雾灵派,茶商要是想长期合作,肯定会考虑这点!” 立刻有人反驳:“上一代李长老贏了啊,说明青云派老一辈还能镇场子,比长风鏢局只有一个赵刚强多了!” 吵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隨著两场比试落幕,场上的势力渐渐少了。 羽剑门的这一代弟子连输两场,率先退出爭夺,其他几个小势力也因胜场数太少,自知无望,主动放弃了后续比试。 最后留在这一代弟子组別里的,並未剩下几人,个个都是实力顶尖的角色。 比试还没开始,望川集里就有人悄悄开了赌注。 镇上的赌坊根据三人之前的表现,结合江湖上的討论,定了赔率。 赌周天新贏的赔率最低,贏面被认为比赵刚大一点点。 毕竟周天新名气更盛,后天境的修为也更稳固。 叶轩的赔率稍高些,大家觉得他虽实力不弱,但仍欠火候。 至於其他人的赔率,则高得离谱,没多少人愿意赌。 一时间,不少看热闹的江湖人都忍不住下注,有的押周天新,有的赌赵刚能爆冷,还有些偏爱雾灵派的。 …… 陆白听头领將望川集比试的后续娓娓道来。 见头领讲到下注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懊恼。 陆白抬眸看向他:“你也下注了?” 头领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是,当时看著热闹,就跟著凑了点钱。” “押了周天新?”陆白又问,目光落在头领躲闪的眼神上。 头领再次点头,头垂得更低了些:“大伙都说周少侠贏面最大,毕竟是祥州年轻一代最早突破后天境的人,没理由输……” 陆白再问到:“但是他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头领重重嘆了口气,无奈道:“先生说得很对,不仅输了,我还赔进去不少……谁能想到啊,周天新连雾灵派一个通窍圆满的弟子都没打过,三十招不到就被震退了长枪,当场认输了!” 陆白继续追问:“按你所说,周天新的实力远胜旁人,没理由输才对。” “可不是嘛!”头领猛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当时在场的人都傻了,后来还是青云派的弟子私下传出来的,说周天新自从落马坡出事后,心里就落下了心障,练功都没以前顺畅了。” “什么样的心障,能让人的实力跌落一个大境界?”陆白皱了皱眉。 头领摇摇头,不確定道:“具体的不清楚,有人说,周少侠以前从没输过,一路顺风顺水,去年落马坡摔了那么大的跟头,不仅丟了面子,还让门派受了损失,他那股傲气一下子没了,练功时总没法集中精神,时间一长,实力自然就下滑了。” “这件事接下来呢?” 头领继续说:“雾灵派自然贏得了茶商的生意,虽说论整体武道实力,青云派还是比雾灵派强些,可年轻一代是门派的未来啊,周天新一输,茶商觉得青云派的年轻弟子靠不住,当场就把陆运合作给了雾灵派,后来雾灵派又借著这事四处宣扬,不少原本犹豫的商户也转投了他们,青云派的生意受了不小的影响,两派的矛盾也越来越尖锐。” 听完这些,陆白沉默片刻,又问:“那周天新后续如何?” “这就不太清楚了。”头领回忆著,“听说他在青云派修整了半个多月,之后就主动提出要外出歷练,说是想找回状態,前阵子有人在古道附近看见过他,说他穿著粗布衣裳,背著断了枪尖的长枪,状態差得很,谁能想到他以前是那么风光的人物啊,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白听完,陷入了思索。 夕阳的西下,在他手边的典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一旁待命的张护卫,缓缓开口:“去寻一下周天新的踪跡,儘量查得仔细些。” 张头领立即领命。 而后。 陆白拿起桌上的典籍,缓缓翻开其中一页。 目光落在某段论述上: “个人为烛火,可映照大势之江河;大势如江河,亦能塑造个人之轨跡,势之流转,在於塑造与撼动之间。” 而在书页边缘,另有一行小字,似是后人读至此处心有所感,提笔留下的註解: 势。 武道之魂。 第72章 势 陆白目光下移,在那行註解下方,又见另一截然不同的字跡,墨色偏深,似是看到前注后不以为然,提笔留下反驳: “胡言乱语。” 显然对势有著全然不同的体悟。 陆白重新看向典籍原文。 在那段关於势的论述之后,书写者並未继续空谈玄理,而是笔锋一转,写下一段亲身亲歷的江湖见闻,似是想用具体事例,佐证自己对势的理解。 …… 故事所记,是一座早已湮没於歷史尘埃中的古寺,以及寺中最后一任主持的往事。 典籍中记载,那座寺庙名为净云寺,坐落於苍州以西的云峨山中,始建年月已不可考。 在最后一任主持慧能禪师接手之前,净云寺早已衰败不堪。 庙宇屋顶漏雨,佛像蒙尘,寺中僧人不足五人,连每日的香火钱都难以维繫基本用度,眼看便要在风雨飘摇中坍塌,沦为山间一堆断壁残垣。 慧能禪师接手之时,眾人皆以为净云寺气数已尽,连寺中老僧人都劝他:“另寻去处,不必在此空耗光阴。” 可慧能禪师却只是摇了摇头,决意留下。 他並未急於修缮庙宇,而是先领著僧人们开垦山间荒地,种上五穀蔬菜,先解了温饱之急,又亲自下山,走访周边村落,为百姓讲经解惑,调停邻里纠纷,禪师还通些医术,时常免费为村民诊治小病小痛。 渐渐地,村民们对这位温和又能干的禪师生出敬重与好感,开始主动上山给净云寺送些米麵油盐,逢年过节也会来寺中上香祈福。 慧能禪师又借著这份人气,慢慢募集善款,修缮庙宇、重塑佛像,还开坛讲法,吸引了不少游方僧人前来投奔。 没人能说清慧能禪师究竟是如何以看似简单的举措,推动这一切转变的,只知道在他的带领下,净云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不过三年光景,这座曾濒临倒塌的古寺便彻底换了模样。 庙宇虽未大兴土木,却处处透著烟火人气,香火不再稀疏冷落,反而鼎盛到需专人打理,寺中僧人增至五十余人,连周边州府都有人慕名而来。 谁也未曾想,慧能禪师仅凭一己之见,一己之行,便硬生生將净云寺从衰亡边缘拉了回来,还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可这份鼎盛,却隨著慧能禪师的离世,戛然而止。 慧能禪师晚年圆寂后,净云寺按他生前遗愿,由一位跟隨他多年的弟子接任主持。 这位新主持为人忠厚,恪守戒律,凡事皆严格遵循慧能禪师留下的规矩。 寺庙的作息、与村民的往来、香火的管理,甚至连僧人诵经的时辰,都与慧能禪师在时一模一样,未有丝毫偏差。 寺中无外敌侵扰,无天灾破坏,內部也未出现爭权夺利的乱象,一切看似都在照常运作。 可净云寺的人气,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散。 先是周边村落的村民来得少了,再是外地慕名而来的人渐渐没了踪跡,寺中的香火钱一日少过一日,僧人也开始陆续离去,转投其他寺庙修行。 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一切都和从前別无二致,可那股支撑寺庙鼎盛的气,却像被抽走了一般。 不过短短五年时间,净云寺就又回到了当初衰败的模样,最后连仅剩的几个僧人也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庙宇,在山间风雨中渐渐破败。 到后来,连附近的村民都很少再提起这座寺庙,净云寺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成为了歷史的一部分。 唯有少数如典籍书写者这般的老江湖,还能隱约记起,曾经有过这么一座因一人而兴,因失人而衰的古寺。 …… 故事之后,书写者写下了自己的见解: “此非天灾,亦非人祸,实乃势之尽也。 昔者,此僧以一人之智、之志、之能,强聚其势,此势锐利无匹,破旧立新,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令古剎焕然重生,光耀一时。 然此滔天之势,其源非在庙堂之基,非在佛法之深,尽繫於一人之身。 是故,人在,则势在;人亡,则势消。 其身既歿,其所维繫之格局,便如失梁之屋,虽樑柱犹存,然其凝聚之力已散。 內外虽无大变,然心气已泄,神魂已失。 昔日锐意进取之活势,渐转为因循守旧之残势,终如灯烛燃尽,悄然而逝。 此非接任之僧之过,慧能禪师雄才大略,足令人敬。 其未能將一人之势,化为绵延不绝之根;未能筑其不可摧之基业,未能育其可传承之精神。 势,可因一人而兴,亦当能因一人而存。 仰赖一人支撑者,终为空中楼阁,可为奇观,难成不朽之基。 观此古剎之兴亡,可知:聚势易,续势难。 造势者,雄才也;传势者,方为真智。” …… 除净云寺的故事外,书写者还在文中提及另外几桩往事。 有侠客借江湖义举之势声名鹊起,却也因势所累,最终隱於市井,有小门派借地域纷爭之势壮大,后又因势尽而分崩离析。 这些事例虽未详述细节,却皆循著人塑造势、势影响人的脉络展开,与净云寺的兴衰相互印证,將势的流转与世间万物的起落紧密相连。 文末,书写者的笔锋陡然一转,不再列举事例,而是写下一段感悟: “余观江湖数十载,见惯兴衰起落,可知势乃世间常態,如日月交替,四季流转。 它藏於市井往来之中,隱於门派兴衰之內,亦显於武者修行之路。 於世间每人,每事,势皆有潜移默化之影响。 或助人顺水行舟,或使人逆水难进,仅因个体境遇、心性不同,而影响有深浅之別。 势绝非天赋之能,亦非可隨意取用之资用。 它无形无状,不可见、不可触,更无寻常途径可將其牢牢掌控。 世人多羡借势而行者,以为凭势便能事半功倍,却忘了势如江河,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困於势而不知其存,未能辨明其走向,未能挣脱其束缚,则如舟行险滩而失舵,如人行暗夜而无灯。 纵有千斤气力,满腔抱负,亦只会在茫然中徒耗心神,终难成事。” 第73章 江湖 陆白看到此处,思索片刻,最终合上典籍。 势这东西,在世间本就普遍存在,可对个人而言,要想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却绝非易事。 他能获得这份助力,离不开先前的种种布置。 他並非受困於势,而是一开始,就在影响著势的走向。 而势,也正悄然作用於他的修行。 如今。 望川集的势已起,自然不再局限於商业一隅。 江湖,也在这股浪潮中悄然变了模样。 陆白在脑海中梳理著两派的纠葛,以及望川集江湖的种种变动。 待思绪渐定,他目光望向庭院深处,似能穿透院墙,看到望川集的江湖百態。 祥州的江湖,其势便摆在那里,可大多人要么浑然不觉,要么误判了方向,终究只能在局中打转,难窥全貌。 一开始,他没將太多目光放在这祥州的江湖上。 无论是上一世行走天下,还是如今重活一世,祥州的江湖始终都上不得台面。 此地没有能震动天下的顶尖势力,没有能引领武道潮流的大宗师,就连那些所谓的江湖纷爭,都带著几分小家子气,难成气候。 其间虽有个別有实力的人值得关注,可这些人往往又与祥州的江湖关联不深,或隱於市井,或一心修行不问世事,终究未能留下支撑一方江湖茁壮成长的根基。 没了大宗门带来的武道传承,没了大商户带动的银钱周转,祥州的江湖便如同失了魂魄,空有其形,难有寸进。 如今一切反转,江湖的变化,自然也隨著望川集的势一同涌动起来。 陆白起身走到庭院里。 院中的老树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带著几分生机。 抬眸望向远方,炊烟裊裊,热闹的人声似有若无,隨风飘来。 他望著那片烟火,轻声喃喃道:“江湖……” …… 时间在炊烟与街市声中悄然流转,望川集的变化却越来越明显。 虽然其中有多少商户无奈转让,但在这大势之下,这些无奈很快就成了过眼云烟。 一浪推著一浪,將旧日痕跡尽数拍散。 无人再有閒暇回味过去的艰难,身边所有人都在向前奔跑,稍慢一步,便可能被这股奔腾的势头无情拋下。 每日皆有新商户携货带伙计而来,寻一处店面便张罗起生意,也不断有新的江湖人背负刀剑,挎著行囊抵达。 望川集,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推著,朝著未知却热闹的方向快步前行。 …… 这一日。 青川河面上薄雾未散,晨光洒落,漾开粼粼金辉。 一艘乌篷小船破开薄雾,缓缓朝著望川集的方向靠近。 船桨划过水面,只留下浅浅的涟漪,衬得河面越发静謐。 船上。 一个腰间挎著环首刀的汉子立在船头,刀鞘上的铜环隨著船身晃动轻轻碰撞,发出叮噹的声响。 他眯著眼望向不远处的望川集。 河岸码头铺著规整的青石板,几艘运货的商船正停靠在岸边,伙计们肩扛手提,將布匹粮袋麻利地装卸。 码头往內,是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街。 有的铺子已经开门纳客,掌柜的正笑著与熟客寒暄,有的则刚卸下门板准备营业,店小二正拿著抹布擦拭著柜檯。 片刻。 汉子收回目光:“这就是望川集?看著也不过如此。” 旁边一个把玩著摺扇的青衫男子闻言,缓缓开口:“自然无法和云晋城相比,可较之祥州其他集镇,望川集已经算是兴旺了,而且往后,隨著茶商、瓷商陆续聚集,这里必然会更加热闹。” “热闹有什么用?”汉子手按在刀柄上,“就这地方,能有多少利益可求?门里的那几个老傢伙,怕不是眼睛都瞎了,放著北地的好生意不做,非要派咱们来这穷乡僻壤。” 青衫男子摇了摇头,摺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慢声道:“西山之玉如今在北地极为紧俏,色泽、质地都是上等,再过些时日,必能成为北地炙手可热的玉料,它如今缺少的只是时间和名声罢了。” 汉子白了他一眼:“难不成我们还能把那玉矿抢来不成?” “自然不能。” “这不就得了!”汉子嗓门提高些,“玉矿生意好,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不做这行当,要我说,那些个老傢伙就是没事找事,北地那些生意还不够做?依我看,他们就是想支开我们罢了。” 青衫男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望川集的方向,缓缓道:“北地近来不太平,全靠剑翁一人压制局面,未来局势不明,早点来祥州铺条路,做些准备也是好的。” “大势大势,整天都是大势!”汉子不耐烦地摆手,“要我说,你们就是太看重这个了。” “你若身处江湖,总归无法避免。” 汉子看著他,挑眉问道:“既然知道大势难违,那你当初怎么不爭取一下,去江南或者东州?怎么也比这祥州强些。” “这里比较好发展。”青衫男子淡淡道。 “什么好发展?不就是祥州江湖势弱,没什么能打的门派,好欺负吗?”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不过我听说,那一步黄泉顾九渊不是也在这里?你確定要和他爭?” “顾九渊如今是林府的客卿,只负责林府的事宜,並不会理会江湖俗事。” “那这祥州江湖,不是手到擒来?” “切莫大意。”青衫人眉头微蹙,“祥州江湖虽弱,总归还是有一些实力不俗之辈,更何况,我们的对手,本就不是祥州江湖之人。” 说罢,他抬头望向河面远处,目光微微一凝。 顺著他的视线望去,薄雾中隱约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船影,正朝著望川集的方向驶来。 那船影行驶得极快,船身周围的水波比寻常船只更急,虽看不清船上人影,却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汉子也顺著他的目光瞟了一眼,撇了撇嘴:“那些老傢伙,倒是会赶时候,难不成都是一下子商量好的?竟都派人往这望川集来,是怕来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青衫男子没接话,只是目光紧紧盯著那越来越近的船影。 第74章 踢馆 接下来的时日,望川集的陌生江湖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这些人大多三五成群,穿著不同的制式衣物,带著明显的组织性,与本地散修的隨意,行商武者截然不同。 紧接著,西市那片原本零散分布著杂货铺,矮房的区域,被人接连买下。 有户开了十年杂货铺的人家捨不得祖上传下的基业,婉言拒绝,没承想第二天便有人上门,把双倍银子拍在桌上。 没几日功夫,西市那片临街的屋子便全换了主。 本地人还没摸清这伙人的底细,西市那边已热闹起来。 工匠们日夜不停赶工,叮叮噹噹的声响传遍整条街。 又过了两日,门楣上就掛上了牌匾。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瞭望川集的江湖圈。 茶肆、酒馆里,到处都是议论此事的江湖人,人声鼎沸。 一个刚从西市回来的本地散人,正被一群江湖同道围著打听:“当真?真是那些大门大派?牌匾上的字没看错?” 散人抹了把额角的汗:“错不了,其中有个寒江盟的旗帜,我在北地见过,还有牌匾上的印鑑,绝非仿冒,真是大门派的人来了!” “嘶,寒江盟不是北地的势力吗?北地到这千里迢迢,他们也不嫌远?” “你这就是没见识了!”角落里有人插话,“大门派向来四处设点,广布势力,开枝散叶本是常事,不然固守一地,如何能向外扩张?” “这来得也太密了!昨天我去东市买东西,路上就碰到三伙穿不同衣裳的外来人,一个个眼神不善,你们说,他们放著江南富庶之地不去,为何偏要挤到我们望川集来?” 对面一人嘆道:“望川集如今已不是以前的小地方了,江南茶商、林府新布、西山玉矿……这些生意越来越红火,商户云集,银钱流转旺盛,他们不来分一杯羹才是怪事!” “这么说,望川集是真的好起来了,连大门派都愿意来入驻?” 这话刚落,就有个江湖人泼了冷水:“好什么?昔日望川集寂寂无名时,怎不见他们来?现在商户多了,见有利可图,一个个都跑来了,这哪是帮衬,分明是来抢地盘、分利益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人插嘴,“大门派来了,总得吃饭做事,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说不定往后他们还能护著点本地商户,咱们也能少受些山匪骚扰,日子倒能安稳些。” “安稳?我看是要出事!”一位一直沉默的江湖人重重放下茶碗,面色凝重,“你们没看那些门派的人?昨天我在西市见著寒江盟的人,说话那叫一个盛气凌人,走路都带著风,仿佛这望川集已是他们的囊中物,如今才刚刚立足便如此囂张,日后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 “说这些有什么用?看这些门派来势汹汹,我们这些本地江湖人,怕是要被挤得没活路了!”有人忧心忡忡。 “青云雾灵这些门派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这些外来的能翻出什么浪?” 邻桌一人缓缓摇头:“这可不一定,强龙……未必压不过地头蛇。” …… 西市的门派牌匾刚掛了没几日,望川集的江湖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踢馆风波搅得动盪不安。 首当其衝的是南边的振威武馆。 那日清晨,三条汉子立於武馆门前,神色倨傲,只道“特来討教”。 馆主尚欲周旋,对方却已径直闯入演武场,不过三两招便將馆中教头尽数放倒。 临去前,其中一人反手在匾额上划下一道深痕,撂下一句:“这等微末伎俩,也敢在望川集开馆授徒?” 此后数日,大大小小十几家武馆,或遭人登门挑战,被打得门庭破碎,或闻风闭馆,暂避锋芒。 不过两日工夫,整个望川集的本地武馆竟无一倖免,溃败之速令人瞠目。 有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刚在酒馆坐下,就急著打听:“我才离开两日,怎听说本地武馆全被挑了?这……这怎么可能?即便不敌,何至於连两日都支撑不住?” “连青云武馆也未能倖免?” 旁边一人苦笑道:“你是没见当时的场面,青云武馆第一天就被挑了,馆主跟那外来者打了不到二十招,胳膊就被打断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呢!” “连青云武馆都扛不住?”散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劲风武馆呢?馆主的铁砂掌素有威名,难道也……” “直接闭馆了,门都没开。”另一人接口,“从早上到傍晚,大门紧闭,任凭外面怎么叫阵,就是不开门。” “这也太丟脸了吧?”一个年轻武者拧紧眉头,“纵然不敌,也该放手一搏,闭馆避战,岂非辱没了武者尊严?” “你懂什么!”旁边的老江湖嘆了口气,“输了有什么好处?不仅武馆保不住,说不定还得断胳膊断腿,可就算贏了,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强的人来挑,输一次就彻底完了,闭馆至少还能留条后路,留得青山。” “外面的江湖居然这么强横?本地武馆虽说比不过大门派,可也不至於这么不堪一击吧?” “所以早就让你多走走江湖,见见世面!”老江湖沉声道,“你这辈子就待在祥州,哪知道外面的门派手段?那些大门派的弟子,自幼习武,实战经验丰富,出手便是杀招。” “你这是涨別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年轻武者有些不服气,“武馆本是传艺授徒之地,又不是专门跟人拼命的,怎能以此论高下?” 老江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第75章 车夫 望川集的江湖格局,恰似被一场骤雨冲刷。 外来者的强势来得猝不及防,本地武馆遇上这些久经廝杀的江湖好手,竟无半分招架之力。 可出人意料的是,青云派、雾灵派、寒石谷这些祥州老牌江湖势力,却对此事缄默不语,未有半分异动。 这沉默本身,已道尽千言万语。 明眼人皆能看透,这些门派並非不知望川集的江湖风波,而是不愿与外来者正面交锋。 望川集的商户们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自有盘算。 外来者纵是武艺高强,想在这望川集立足,终究离不开与商户的合作。 没了货源流转,银钱往来,再强的武力也只是空谈,赚不得真金白银,成不了气候,因此倒也不著急。 没几日,外来者暂时沉寂下来。 不再在街上晃荡,也未再寻衅滋扰本地人,仿佛之前的强势只是一场短暂的威慑,意在划定地盘,而非赶尽杀绝。 可越是这般平静,望川集的气氛就越发紧绷。 这江湖的水,从未真正平静,反倒如暴雨前夕的闷热,暗流汹涌,谁也不知下一场风暴会在何时降临。 …… 这日,陆白静坐院中。 墙上藤萝缠绕,绿叶遮阴,透著几分清幽。 他手中捧著一卷旧书,听著管家稟报最近望川集的变动。 待说完生意上的往来,管家便说起了江湖事:“……那些外来者当真是凶悍,前几日有人瞧不惯他们横行,上前理论了几句,没三言两语便被打趴下了,至今还躺在床上养伤,如今本地武者人人自危,都说若青云雾灵这等门派再不出面,望川集的江湖人……怕是全无还手之力。” 近几日。 这样的事,他已听过不少。 对於外来的势力有如此声势,他並不意外。 这些人来势汹汹,行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意在抢占望川集的江湖地盘与商路利益。 他们今日能欺压散修武馆,明日便能倒逼老牌门派。 这般步步紧逼的势头,若本地势力始终畏缩不前,不敢正面抗衡,假以时日,祥州江湖的话语权,怕是要尽数落入外人之手,白白拱手相让。 而这,並非他想看到的局面。 这祥州的势,不得由他人干预。 讲述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张护卫快步走入,他走到陆白面前,躬身抱拳道:“先生,找到了周天新的踪跡。” 陆白这才缓缓抬了抬眼:“在何处?” “六十里外的落枫谷,那地方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屋,他便暂且棲身於此。”张护卫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他的情形,比我们之前打听到的更糟。” “更糟?从何时开始的?” 张护卫仔细回想了一番打探到的详情,如实回道:“约莫是这半月之內,据与他有过短暂的人说,半月前他虽武艺下滑,却还能正常施展招式,应对寻常麻烦,可这半月下来,连寻常起手式都已走样,先生,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陆白缓缓站起身:“去见见他。” 张护卫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陆白会亲自前往,却也未多问,立刻躬身应道:“是,我这就去备马。” …… 不多时,院外响起车轮轻碾石板的细响。 车夫是个头髮半白的老人,身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透著一股久经风霜的沉稳。 见陆白走出院门,老人微微躬身:“近日祥州地界不太平,路上多有生事的武者,就由老夫为先生执鞭,护先生一程。” 陆白只頷首道:“有劳。” 说罢便撩起车帘,弯腰坐进了车厢。 老者应了一声,马鞭轻扬,蹄声嘚嘚。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驶出望川集,踏上了往落枫谷去的乡间小路。 此时日头正当空,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映出点点光斑。 市井喧囂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鸟鸣虫嘶。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张护卫的声音:“先生,前方山道有武人在交手,刀剑无眼,可需绕行?” 陆白闻言,透过车帘缝隙望了一眼,远处山道上隱约有剑光闪烁,兵刃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传来,夹杂著几声怒喝。 他收回目光,说道:“不必绕路,在一旁等候片刻便是。” 驾车的老人也隨之应道:“是,先生。” 马车静静停在路边的树荫里,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只听远处的打斗声时急时缓,兵刃交击声清脆刺耳。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打斗声突然戛然而止。 分明已分胜负。 又过了片刻,老者甩了甩马鞭,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过刚才的打斗之地。 陆白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山道。 只见青石板路上布满了凌厉的刀痕剑跡,深沟交错。 几棵树干上嵌著断裂的剑刃,剑身斑驳,连道旁野草皆被剑气削得齐整。 看罢,他轻轻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向落枫谷行去。 …… 路边的一块大石旁,一个穿著青衫的男子静静佇立,手中摇著一把素麵摺扇,目光紧锁著渐渐驶远的马车,若有所思。 直到马车转过山道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眉头却依旧紧皱,似有不解。 这时,一个扛著大环刀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肩上的刀刃隨著脚步晃动,发出叮噹的轻响,打破了山道的寧静。 “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粗声骂道,“这寒江盟派来的都是些什么脓包货色?老子还没使出全力,他们就屁滚尿流地跑了,真是白费功夫!” 见青衫男子没有回应,只是望著马车离去的方向出神,扛刀汉子也收敛了脸上的戾气,顺著他的目光望了眼空荡荡的山道,疑惑地皱起眉:“你看啥呢?那辆破马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衫男子皱著眉,沉声道:“你说,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打通了天地桥境界的高手,甘为车夫?” 扛刀汉子神色骤凝:“打通天地桥?你没看走眼?” 隨即恍然想起什么:“车里是望川集的人?” “看这路线,应当是了。”青衫男子点头。 扛刀汉子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这可和咱们事先打探到的消息不一样啊……那车厢里的,到底是江湖隱者,还是商贾巨富?望川集何时出了这般厉害的人物,能让这个境界的高手俯首听命?” 青衫男子摇了摇摺扇:“尚未可知。” 汉子摸了摸肩上的大环刀,又问道:“这么说来,这祥州的局势,跟原先估摸的可大不同了,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上去悄悄看看他们要去哪,摸清底细?” 青衫男子听到这话,却不再看山道,转身朝著望川集的方向走去,隨后声音传来: “你若是嫌刚才没打够,尽可以跟上去试试。” 汉子连忙乾笑两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快步跟上: “说啥呢,我就是隨口问问……” 嘴上虽是这般说,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一瞬,回头望向那山道拐角,望向马车消失的山道拐角,眼底满是好奇。 第76章 战斗 马车驶离山道后,一路朝著落枫谷方向前行。 日头渐渐西斜,春日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变得温润柔和。 驾车的老者经验老道,纵使马蹄踏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车身依旧平稳异常,车厢內几乎感受不到顛簸。 陆白靠在窗边闭目养神,耳边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轻响,以及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偶尔能听到远处山涧潺潺的流水声,比之望川集外的纷扰,此地儼然是另一番清静天地。 不知又行了多久,车速渐缓,张护卫的声音传来:“先生,前面便是落枫谷了。” 陆白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前方山谷入口处草木繁盛,一条蜿蜒的小路顺著山谷往里延伸,隱没在深处的林影之中。 张护卫说道:“先生,按打探到的消息,周天新棲身的废弃猎户屋就在谷內深处,离此处已不远了。” 陆白微微頷首,尚未开口,忽然听到山谷深处传来隱约的兵刃碰撞声,夹杂著几声怒喝,骤然打破了山谷的寧静。 “有打斗声?”张护卫眉头一挑。 老者缓缓停住马车,侧耳听了片刻:“像是从猎户屋方向传来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白推门下车。 张护卫与老人紧隨其后。 三人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脚步轻缓地朝著谷內走去。 谷中枫林茂密,枝叶交错叠映,穿行在深浅不一的树叶间,脚步声被风吹树叶的声音彻底掩盖。 不多时,前方的枫林忽然稀疏起来,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支著一间破旧的木屋,木墙上爬著几株新生的藤蔓,门口杂乱地长著几丛不知名的野花,本该是荒谷静景,此刻却被场中的廝杀搅得一片狼藉。 空地上,数人正围著一人缠斗,兵刃相触的鏗鏘声四起,杀气腾腾。 被围攻的男子正是周天新,他手中紧握著一桿无头长枪,对面的五个黑衣汉子各持长刀,刀光霍霍,杀气凛冽。 张护卫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几人的衣著打扮,低声道:“先生,这些是在祥州边境流窜的亡命之徒,专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凶悍成性,可要插手?” 陆白目光掠过场中:“再看片刻。” …… 场中刀光划破空气,捲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瀰漫在半空。 那为首的黑衣汉子已通了半数窍穴,修为在几人中最高,一柄厚背刀势大力沉,招招直取周天新要害,攻势迅猛如雷。 其余四名凝气境武者游走在侧翼,或剑刺,或刀劈,专攻下盘与背心等空门,配合得极为刁钻。 周天新脚步虚浮,身形远不及后天境武者应有的轻灵迅捷。 面对那柄直劈面门的厚背刀,他本可凭藉身法轻易侧身闪过,再施以凌厉反击,此刻却只能勉强举枪硬格。 “鐺!”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他臂膀剧颤,连退两步。 “哈哈哈!周天新,你就这点本事了吗?” 为首的汉子见状狂笑不止,得势不饶人,刀势愈发狂暴,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什么祥州年轻一代第一人,什么后天境高手,我看都是徒有虚名!今日便让你这过气之人,葬在这荒山野谷!” 周天新咬著牙横枪格挡,“鏗”的一声,枪桿震鸣,几乎要脱手飞出。 他的手臂抖得愈发厉害,又连退三步。 不料身后刀风又至,竟是一人绕到木屋后趁机偷袭! 他急忙转身,向上斜挑,堪堪避开要害,可左侧的钢刀已劈至近前。 “嗤啦”一声,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胳膊,血水迅速渗出,沿小臂淌下,染红了斑驳的枪桿,也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 “怎么?连枪都握不稳了?”为首的黑衣汉子狞笑著踏前一步,刀身反射日光,刺人眼目,“往日你追著老子砍杀时,何等威风!今日怎如丧家之犬?” 寒光闪烁,周天新呼吸愈发急促。 他心知破局之法,那一式云龙探爪本可瞬破三人合围,直取要害。 可当他凝神运转真气,招式將出未出之际,经脉中却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穿刺,手臂隨之一软,原本精妙绝伦的枪法竟使成了笨拙的格挡。 “嗤啦!” 后背空门大开,一名武者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长剑顺势划过,衣袍破裂的声响伴隨著皮肉被割裂的剧痛,带起一溜血珠。 他闷哼一声,身形再晃。 围攻者见他如此不济,气焰愈发囂张,攻势如浪涛般一波高过一波,刀光剑影將他周身尽数笼罩,几乎要將他彻底吞没。 …… 三人静立在枫林的阴影之中,默默注视著场中的局势。 看到此处,陆白隨口问道:“你们怎么看?” 张护卫眉头紧锁:“真气运行凝滯,十成修为怕是连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一旁的老者说道:“状態虽诡,但生死之战,境界鸿沟仍在,通窍境与后天境,本质上云泥之別,他若能压下伤势,翻盘只在瞬息之间。”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此言,场中突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 已被逼至木屋角落,身上再添数道伤口的周天新,眼中猛地掠过一丝决绝。 他竟全然放弃守势,对劈向肩头的刀锋不闪不避。 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周身的气流骤然炸开,衣袍被无形的气劲掀得猎猎作响,连地上的草叶与碎石都被卷得漫天乱飞。 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跡,显然是强行催动修为导致了內伤,可握著枪桿的手却突然稳如磐石。 “给——我——开!” 体內的青云心法被以一种近乎崩断经脉的方式,悍然强行推动,极限运转! “轰!” 一股狂暴混乱却磅礴无匹的气劲轰然爆发,以他为中心捲起一圈尘土气浪,朝著四周扩散开来。 离他最近的武者如被巨木撞击,胸口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他低喝一声,枪桿化作一道残影,直贯身前汉子心口。 那汉子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手中长刀哐当落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顺著枪桿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周天新没有停顿,踉蹌前冲,一挑一旋,右侧汉子喉头血光迸现。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顺著脸颊滑落,这股血腥气让他的眼神愈发狠厉。 他又侧身避开为首汉子的劈砍,枪尾带著呼啸的劲风,狠狠砸在对方胸口,咔嚓骨裂声起。 那汉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木屋的墙壁上,墙体应声开裂,他滑落在地时,已然没了气息。 剩下的黑衣汉子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往谷外跑。 可周天新哪会给他逃生的机会,反手掷出长枪。 那汉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周天新快步追上,一脚踏住脖颈,生生断气。 空地骤然死寂,只剩下周天新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第77章 你,可愿一试?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浸透了泥土。 周天新靠在木屋的门板上,寒意透过衣料刺入后背,才让他从刚才的状態中稍微找回几分清醒。 方才强行催动功法斩杀敌人,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让他气血翻涌,经脉隱隱作痛。 万幸只是暂时脱力,並未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尚能缓过劲来。 他就这么斜倚著墙,闭著眼大口喘气,耳边只有风吹过枫林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鼓动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突然从谷口方向传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地里格外突兀。 周天新骤然睁眼,手掌瞬间扣住身旁枪桿,借著门板的支撑,摆出迎敌之势。 此刻他的呼吸尚未平稳,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阵阵生疼,可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盯著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此刻气势,倒还有几分昔日祥州第一年轻高手的影子。”一道平静嗓音隨风传来。 周天新戒备地看著缓步走来的三人,手指紧紧扣住枪桿:“你们也是为这名头而来?” 最近这些日子,他见多了这样的人。 有的是想踩著他这“祥州第一年轻高手”的名头往上爬,哪怕知晓他如今实力大不如前,也觉得打败他能博个名声,藉此在江湖上立足。 有的则是以前被他得罪过的仇家,趁著他状態低迷,上门报復寻仇。 地上这五具尸体,早已不是第一波来找麻烦的人了。 陆白闻言,缓缓摇头:“这名头太小,入不了眼。” 周天新看著陆白,然后目光掠过,落在他身后两人身上。 张护卫身材挺拔,双手按在腰间佩刀上,肩背绷得笔直,周身气息沉稳如山,一看便是练硬派功夫的好手,实力定然不俗。 以他现在的状態,若拼死一搏,倒也尚能周旋。 然而旁边那个头髮半白的老者,只是隨意地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平静无波。 可仅仅是被对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周天新便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像是被蛰伏的猛兽盯上一般,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比他见过的任何武者都要强横霸道。 这是实力上的绝对碾压,是境界鸿沟带来的本能畏惧。 如此人物,此刻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落枫谷,绝不可能是路过那么简单。 周天新皱著眉思索片刻,想不透对方的来意,只能沉声道:“既然不为名头,那阁下寻至此地,所为何来?” “找你,確认一事。” “何事?” “如今祥州江湖,外来势力横行无忌,仗势凌人,本地武者步步退让,青云雾灵默不作声,此事,你如何看?” 周天新低头看了眼脚边黑衣人的尸体,沉默了片刻:“江湖本就如此,弱肉强食,適者生存,实力不济,便只能任人宰割。” 陆白听此回復,又问道:“那,你想改变这一切吗?拋开那祥州第一年轻高手的虚名,成为能真正撑起祥州本地武者的人。” “我?”周天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阁下也亲眼所见,我刚才对付几个通窍、凝气境都如此狼狈,连正常出手尚且不能,谈何改变?” “不试试,怎知不行?” 周天新再次抬头,深深看向陆白。 又扫过那位令他心悸的老人,对方能带著这样的顶尖高手同行,身份必然不简单,绝不可能是閒著没事拿他寻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疼痛,沉声道:“阁下能寻到此处,想必也知晓我的境况,如今我连自身状態都稳不住,莫说撑起祥州武者,即便我状態完好如初,仅凭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 他紧紧盯著陆白,不解道:“如此情形……阁下仍特意寻来,我想知道缘由。” 他实在想不通。 先前那些来找他的人,要么是为了虚名,要么是为了报復,可眼前这几人,尤其是那个老者,身上的气场绝非寻常江湖势力可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浪费时间在他这个落魄之人身上? 他自身状况再清楚不过,如今连巔峰时三成实力都难发挥。 若是对方想找个能打的帮手,祥州境內比他现在强的武者不在少数。 若是想拿捏他,以那老者的实力,直接动手便是,根本没必要费这般口舌。 可那个老者就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平静地望著空地,这反而让周天新更加確定,对方是认真的,绝非隨口说说。 他正兀自思索间,就听见陆白缓缓开口: “我想看看,在势的影响下,一个跌落谷底的人,到底能走到何等地步。” “势?” 周天新皱起眉,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茫然。 他在祥州江湖摸爬滚打多年,听过气势,势力,声势。 却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势,具体是什么。 陆白未直接解释:“我能给你比青云派更强大的助力,助你摆脱心障,恢復实力,甚至更上一层楼,而你,需要做的,就是扫清祥州江湖,成为其中不可忽视的强者。” “比青云更强?”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老者,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那无形的压迫感却真实存在。 眼前这几人,似乎真的有这样的底气。 周天新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那是强行催动功法后的后遗症。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是他如今狼狈处境的见证。 若是真能得到比青云派更强的助力,若是真能恢復状態,甚至变得更强,或许……他真的能做些什么。 “这样的机会,你,可愿一试?” 第78章 败北 车轮的咯吱声重新响起,落枫谷的草木在视野中渐渐远去。 张护卫望著远处逐渐隱没的谷口,低声询问:“先生,后续是否还需派人暗中跟著周天新,观察他的动向?” 陆白目光平静地望著窗外掠过的林木,说道:“不必了。” “好的。” 张护卫应声,未再多问。 若周天新未能抓住此次机会,证明其心性与能力皆不足以担此重任,自然也就没了继续关注的必要。 可若周天新真能破局重生,凭他后续要搅动的江湖动静,他们无需刻意追踪,也能轻易听闻消息。 如此,只需静待结果便好。 车厢重归寂静,唯有风穿帘隙的微响相伴,向著望川集的方向平稳驶去。 …… 另一边,周天新立在原地,目送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没入谷口丛生的草木之后,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方才强自支撑的身躯一松,胸前伤口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闷哼一声,扶住木门,才勉强站稳身形。 脑海里,陆白之后的话语却久久未能散去。 林府! 他早该想到的。 从看到那个头髮半白的老者那一刻起,他就该想到的。 能让那样气场慑人的顶尖高手甘心隨行,在如今的祥州,在望川集,还能有谁? 可他从未见过,听说过这號人物。 这祥州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思绪重新落回陆白的承诺上,他的心底依旧捉摸不透。 对方为何会认定他能做到?就算是比青云派更强的助力,凭什么觉得他能扛起扫清江湖的重任?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血腥味还在鼻尖縈绕。 默然良久,他终是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片刻后,木门再次打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天新手里多了一个包裹,边角处隱约露出一点金属光泽,似是兵器的一角。 他又深深看了眼谷口的方向,隨即转身,踏上了与陆白一行人相反的道路。 …… 外来势力沉寂了半月有余,祥州江湖刚稍得喘息,却被一则消息骤然击碎。 落霞派,被人登门挑战,败了。 消息是从落霞派山下的茶寮传出来的,目击的茶客言之凿凿:“那天晌午头,三个穿黑劲装的汉子大摇大摆往落霞派山门走,为首的那个手里拎著柄弯刀,离著老远便扬言要『领教落霞剑法』!” “一开始是落霞派的弟子迎战,那弟子叫赵青,在年轻一辈里算是拔尖的,结果没撑过两招,剑就被挑飞了!” “后来两位长老一起上,联手使出落霞派的绝学双霞合璧,剑光连成一片了,本以为能贏,哪晓得那外来者身法快得离谱,跟鬼魅似的,刀风凌厉,没几下功夫,两位长老的衣襟都被划开了口子,只能认败!” “最后连落霞派掌门都亲自出手了,那落霞归真何等威力,可那外来者硬是凭著一把弯刀硬挡,还借著掌门收招的间隙,一刀架在了掌门的颈侧!” 消息传至望川集酒楼,顿时一片譁然。 一个汉子拍著桌子:“落霞派都败了!那可是在祥州排得上號的门派,连掌门都输得这么狼狈,其它那些小门派还能顶得住?这往后,咱们祥州武者还有立足之地吗?” 旁边一人语气凝重:“这外来者肯定不会就此停止,今日是落霞派,明日不知轮到谁!” “他们明摆著是在立威,要让整个祥州江湖知道,他们想贏谁就能贏谁,想挑哪个门派就挑哪个门派,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没等眾人议论出个结果,三日后,又一则败北消息传来。 青峰寨被挑,寨主未过三招。 两日后,素以拳法刚猛著称的排涛帮帮主亦告败北。 祥州江湖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照这样子败下去,迟早咱们祥州的门派要被他们挨个挑遍,到时候还有谁能抬头做人?” “要是连青云派、雾灵阁这样的老牌宗门也败了,那祥州江湖就真的完了!以后只能看外来者的脸色过日子了!” “难道就这样看著他们横行霸道?要不……请云隱先生出山吧?当年他可是能跟西岭刀王过招的高手,说不定能挡住这些外来者!”有人突然想起了这位隱居的前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別想了!”立刻有人泼了冷水,“云隱先生都隱居二十年了,早就不管江湖事了,岂会为此破例?” “那还有谁能挡?” “河卫盟呢?他们在祥州势力不小,掌管著水路,弟子也多,他们总该能挡一挡吧?” “河卫盟又不是江湖门派,他们靠水路运货赚钱,管的是商道,不是江湖纷爭!”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你看那些外来者挑的都是宗门帮派,也没去动河卫盟的地盘,人家生意照做,財源广进,凭什么掺和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可难道他们就看著祥州江湖变成这样?就不怕外来者以后动他们的商路?” “看著又如何?江湖事,本就是弱肉强食,对河卫盟来说,只要不影响他们赚钱,谁来当这个江湖老大,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大堂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无力感。 第79章 路遇 周天新自离开落枫谷后,便一路向东而行。 晨露未晞时,他便在岩下暂避,日头高悬,便转入林间歇脚。 这日午后,他行至一处名为溪埠的小地方。 此地依溪而建,虽无镇集之规模,却比寻常村落齐整几分,道旁散落著几家茶肆与杂货铺,供往来商队与信使歇脚。 他走了大半日,鞋底也磨得薄了,便转身进了最靠溪边的一家茶肆,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刚將背上那杆铁枪倚在桌角,店小二便挎著布巾迎上前:“客官用点什么?咱这儿有粗茶、麦饼,还有刚出笼的粟米糕。” “一碗粗茶,两个麦饼。” “好嘞,客官稍等。” 此时。 茶肆里已有三桌客人,都是赶路的商贩或行脚僧。 几人凑在一处,便聊了起来。 “你们听说没?铁拳帮也败了,那铁拳帮帮主多厉害啊,早年能一掌劈断青石,在咱们东边几汛地也是有名號的人物,结果昨天跟外来者交手,连拳头都挥不开,最后只能认输,脸都丟尽了!” “落霞派前脚刚折,后脚就又有人遭殃……照此下去,下一个莫非轮到青云派?” “青云派总不至於……毕竟是祥州老牌宗门,长老眾多,底蕴深厚,总该撑得住几回合?” “不好说啊……”先前说话的汉子摇了摇头,“我听说落霞派掌门跟青云派的长老有交情,败了之后就去青云派求援,结果青云派连山门都没开,只让人带了句江湖事,各安天命,你说这態度,能撑得住吗?” 眾人议论了几句江湖事,眼见皆是失败,话锋便转向別处。 一个穿长衫的商贩嘆气:“要说现在祥州最稳当的,除了那些外来势力,就数林府了,不管江湖怎么乱,林府的生意照样做。” 旁边一人立刻接话:“这倒是,我有个远房表亲,每天天不亮就去摘新鲜山果,给林府后宅送过去,逢年过节还得了赏赐,去年冬天就发了两匹细布呢,够做两件新衣裳了!” 另一人嗤笑:“送果子能有什么大出息?终归是个跑腿的。” “你懂什么!那是林府!就算只是送果子,只要能跟林府沾上边,往后想找个好营生、托人办事,都比旁人容易!我表亲说了,现在多少人盯著林府的差事,就算是扫院子的,都得托两三层关係才能进去!能在林府做事,那是体面!” 眾人听了,都跟著点头附和。 林府的名头,在祥州境內早已传开,不仅生意做得大,待人也宽厚,確实是不少人眼里的好去处。 连路过添茶的店小二也插了句:“可不是嘛!前阵子林府招杂役,去了五十多个人,最后就一个机灵的被选上了,现在那小子走路都带著风!” …… 周天新坐在角落,將这些话都听在耳里。 待店小二把麦饼和粗茶端上来,他慢慢吃著。 麦饼有些干硬,嚼起来费力气,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吃得慢,等把两个麦饼吃完,茶也凉透了,才起身摸出几枚铜幣放在桌上,又把靠在桌角的枪桿背上,走出茶肆,顺著道路继续往东。 日头渐渐西斜,原本炽烈的阳光变成了暖黄色。 又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嘎吱”的木裂声,混著微弱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在安静的道上格外显眼。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弯道处,一辆驴车翻倒在路边,里面的木箱散了一地。 一头灰驴被韁绳缠住后腿,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嘴里还发出“哼哧”的声音。 车旁躺著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双手捂著膝盖,额头渗著冷汗,脸色苍白。 周天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问道:“这位兄台,可是伤著了?” 那汉子抬头见是个背著长枪的,先是一缩,目露惶色。 待察觉对方並无恶意,才慢慢放鬆下来,忍痛道:“好汉……劳您搭把手!方才过弯时驴子受惊,车翻了……我这腿像是扭著了,试了两次都站不起……” 周天新伸手轻按对方膝头,见汉子痛得齜牙,便收手道:“骨头没断,只是筋肉扭伤了,先別乱动,免得加重伤势。” 说著,他先起身走到驴旁边,慢慢解开缠在车轮上的韁绳。 灰驴见有人靠近,起初还想挣扎,蹄子刨得尘土飞扬,周天新却不慌,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动作放缓,嘴里还低声安抚了几句。 不知是他的语气起了作用,还是灰驴累了,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还在不安地甩著尾巴,时不时哼唧两声。 安抚好驴,他又將散落木箱一一拾起,搬回变形的车厢。 末了,他將长枪一端抵住车底,另一端借路边岩石为支点,运劲缓缓上撬。 “咯吱”一声响,驴车终被扶正,只是厢板裂了道长缝,颇显狼狈。 那汉子也终於坐了起来,看著周天新有条不紊地忙前忙后,连声道谢:“多谢好汉!多谢好汉!若非您相助,我这一车货怕是要全毁在这儿了,还得在这儿躺到天黑,指不定会遇上什么麻烦!” 周天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掛齿。” 汉子试著撑著地面站起来,先是轻轻动了动膝盖,见疼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慢慢站直,只是走路还有些瘸。 他看向周天新:“好汉这是往哪去?我这车要送东溪汛,若顺路,不如结伴而行?容我到地方请您吃碗热汤麵,略表谢意。” 周天新略一思忖,东溪汛正在东行路上,便点头应下:“也好。” 汉子闻言欣喜,忙扶车牵驴,拴好车辕,这才道:“好汉若乏了,就在车辕上歇歇脚,我赶慢些。” 周天新摇头,仍徒步隨行。 二人一赶驴,一步行,沿道路徐徐向东。 这汉子名唤王二,是个健谈的,一路倒也不觉沉闷。 行不多远,目光便落在周天新背上铁枪上, 见顶端光禿无尖,桿身更有几道深浅裂痕。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好汉,您这枪怎么没枪头啊?是不小心弄丟了,还是断了?我认识东溪汛的李铁匠,他打兵器的手艺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铁枪头打得又尖又硬,锋利得很,要不我帮您问问,让他给您重新打个枪头?保准好用,价钱也公道!” 周天新脚步微顿:“不必了,它只是暂时用不上了。” “用不上?”王二愣了愣,“这枪桿看著还结实,怎么就用不上了?没了枪头,总不能拿空杆子御敌吧?” 周天新没有解释,只是望著前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心绪。 这桿枪陪了他多年,从他初入青云派,到成为“祥州第一年轻高手”,再到如今跌落谷底,它见证了他的风光,也陪著他承受了落魄。 王二见他无意深谈,也识趣地闭了嘴。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愿提的事,没必要刨根问底。 转而又说起东溪汛的趣闻,语调轻快起来:“好汉,您没去过东溪汛吧?那地方虽小,却有两家好铺子,对了,东溪汛还有个戏台,每月初一十五都有戏班来唱,热闹得很……”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从茶铺说到布庄,又说到东溪汛的庙会、溪边的捕鱼人,车旁气氛渐转活络。 第80章 借势 驴车载著满箱货物,在路上走得极慢。 夕阳沉到山后,天边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 风也渐渐凉了,捲起路边的枯草,打著旋儿落在车辙里,又被车轮碾过,化作细碎的草屑。 王二还在絮絮叨叨说著东溪汛的趣事,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近,瞬间打破了暮色的寧静。 他话音戛然而止,笑意顿消,慌忙抬头眯眼望去。 只见远处的暮色里,几道黑色影子正快速逼近。 他脸色骤然发白,也顾不上腿脚的疼痛,慌忙往驴车上爬,结果膝盖一软,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回地上。 只得抓住车厢边缘,急声道:“好汉!快快帮忙!帮我把最里面那个锁著的木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周天新闻声回头,见那几道影子越来越近,已能隱约看清是五个骑马的汉子,腰间都挎著弯刀,气势汹汹。 他几步走到驴车旁,伸手將最里面的木箱拎出来。 木箱不算重,但锁扣精致,显然是经常使用却被细心保养著。 他抬手便要去掰锁扣,王二却急得直喊:“別硬掰,钥匙在我腰间的布兜里!” 周天新取钥开箱。 见木箱里铺著一层厚厚的绒布,放著一面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 他拿起旗帜,展开一角,看著上面绣著的“林”字,眉头微蹙:“这是?” “对对对!就是它!”王二指向车辕:“把它插在车辕最前面的铁环里。” 周天新虽满心疑惑,也不多问,展旗一抖。 半人高的旗帜在暮色中展开,格外醒目。 他將旗杆牢牢插进车辕前端的铁环里,又用手掰了掰,確认旗杆稳固不会晃动,才鬆了手。 刚插好旗帜,王二原本紧绷的身体便鬆了些,扶著车辕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著,原本微颤的手渐渐稳了,连腿脚的疼痛都似淡了些。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劫匪,脸上竟露出几分从容:“別慌,有这面旗在,定当无碍。“ 不多时。 五匹马已停在驴车前方丈许处。 为首的劫匪穿著黑色劲装,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頜。 他勒著马韁,居高临下地打量著驴车。 “小子,车上装的什么?给老子老实掀开看看!” 他身后四个劫匪也纷纷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瘦高个更是拔刀半截,往前凑了凑,朝著王二吼道:“快!別磨磨蹭蹭的!耽误了老子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王二见状,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儘管腿脚还在隱隱作痛,却依旧挺直了腰板。 他目光迎上刀疤脸的凶狠眼神,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硬气: “几位爷要是想买绸缎,东溪汛的布庄里有的是,花色齐全,价钱公道,要是想劫道,可得看清楚这车货是谁的,別到时候惹了不该惹的人,后悔都来不及。” “你他妈找死?”刀疤脸怒极反笑,手按在刀柄上,就要拔刀。 他身后的四个劫匪也纷纷催马往前,气势汹汹,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那个瘦高个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车辕上的旗帜上,声音里带著几分惊讶:“大哥,你看那旗,是林府的!” 刀疤脸这才移开目光,落到那面旗帜上。 看清上面绣著的“林”字时眉头紧锁,眼神里的贪婪淡了几分,警惕地重新打量王二。 粗布衣裳,破旧的草鞋,脸上还沾著尘土,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林府沾边的人。 他突然冷笑一声,催马往前逼近两步,马蹄几乎要踩到王二的脚尖。 “你他妈拿面破旗就想蒙老子?就你这穷酸样,也配替林府送货?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天新下意识地握住后背的枪桿,却见王二不退反进,伸手轻拍旗帜,声音比刚才更硬: “爷这话就偏颇了,林府做事讲究实效,向来不看重排场,未必非得穿绸缎、坐马车才算管事,前几日东溪汛布庄的伙计生了急病,人手不够,才托我兄弟临时送这趟货,不信您看这旗帜,金线滚边,云锦面料,针脚细密,假的能有这般精致?“ 他迎著刀疤脸凶狠的目光,继续说道:“爷要是觉得这旗是假的,儘管上来撕旗!只是林府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上个月邻县有伙人不知天高地厚,抢了林府的粮车,结果三日后全被扔在乱葬岗,连收尸的都没有,这事在祥州道上传得沸沸扬扬,爷没听说过?” 这话一出,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 他眼神闪烁,目光在旗帜上转了几圈,又看了看王二。 儘管王二穿著朴素,却丝毫没有怯意。 瘦高个忍不住道:“大哥,別跟他废话!管他是不是林府的货,先抢了再说,咱们手脚麻利点,抢了就走,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急什么!”刀疤脸瞪了瘦高个一眼,又看向王二,“你说这是林府的货,空口白牙,谁信你?” 他心里也犯了嘀咕,万一这真是林府的货,自己要是动了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指了指身边一个矮胖的劫匪,安排道:“去,看看他送的货,是不是真的。” 王二心里一紧,却依旧没露怯。 他猛地转身,伸手从箱子最上层抽出一节绸缎。 锦缎泛著细腻光泽,不待对方看清纹路又迅速收回半幅,只留边角露在外面。 “要是想验,儘管来,只是这料子金贵得很,沾不得尘土,也经不得扯拽,要是碰脏了、扯坏了,林府布庄要的赔偿,可不是几位能担得起的!” 刀疤脸盯著王二手里的绸缎,虽未辨清纹路,却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信了七八分。 再看王二毫无惧色的眼神,又看了看车辕上的旗帜,再想到上个月林府粮车被抢后的惨状,心里的贪婪终於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勒著马韁,目光在绸缎和王二之间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走!” 瘦高个还想多说什么,却被刀疤脸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收刀调头,跟著其他劫匪调转马头。 …… 几匹马蹄声渐渐远去,没入暮色,只留下满地尘土。 王二这才彻底鬆了口气,扶著驴车大口喘气,冷汗淋漓。 周天新走上前,看著他惊魂未定的模样,开口问道:“你就不怕他们真的验货?” “怕!怎不怕。”王二抹了把汗,略带得意,“可我赌他们不敢,刚才我故意晃著不让他们看清,就是怕他们发现破绽,再说了,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只要我硬撑住,输的就是他们!” “可这终究是侥倖。”周天新皱著眉,“若他们根本不认识这面旗,或者不在乎林府的名头呢?” “怎么可能!”王二抹了把汗,“如今在祥州混的,不管是做买卖的、赶路的,还是咱们这样的小商贩,怎么可能不认识林府的旗?別说这几个劫匪,就算是有些小门派的弟子,见了这旗都得客气几分。” “若对方豁出去要劫货,你怎么办?你手无寸铁,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王二却摆了摆手:“好汉您不知道,这劫道的也怕惹麻烦!他们要的是財,不是命,更不是得罪林府这样的大势力,林府財大势大,真要是追究起来,他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去,我赌他们不敢冒险,再说了,我这也是没办法,只能借林府的势撑撑场面,不然今天这货,肯定保不住。” 周天新看著他,又问:“你就不担心林府追究你?” “追究?”王二缓过劲来,小心拔旗叠好,塞回箱底:“林府那么大的商户,生意遍布祥州,哪会管我这小商贩的閒事?我又没拿著这旗去作恶,只是用来躲劫道的,没坏他们的名声,也没给他们惹麻烦,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跟我计较,毕竟,能借他们的势,也说明他们的名头响,对他们来说,也是件好事。” 他拍了拍木箱,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好了,危机过去了,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东溪汛,我请您吃热汤麵。” 周天新望著王二赶驴的背影,又瞥了眼那装旗的木箱。 该说不说,这人胆子够大,难怪敢一人独行。 第81章 反转 暮色四合时,两人终於抵达东溪汛。 王二卸完货、结了帐,拉著周天新钻进北街,两碗热汤麵下肚,他摸出三枚碎银往周天新手里塞。 “好汉,这是您帮我的谢礼,您可千万別推辞。” 周天新把碎银推回去:“此番同行,你已请过汤麵,不必再谢,前路保重。” 说罢,他转身走出,融入东溪汛的夜色里。 只留下王二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第二日天亮,晨光微熹,周天新已踏上东行的道路。 沿途的村镇里,林府的影子无处不在,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然覆盖了这片土地。 路过柳村时,他看到村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刻著“林府供布坊”五个字。 茶寮的老板见他驻足,笑著解释:“以前这织坊快倒了,自与林府签了契,村里妇人都来上工,日子好过多了!” 到了石镇集市,更是热闹非凡。 卖粮的商贩挥著布幡:“林府粮行同款糙米!价低量足,童叟无欺!” 有人质疑粮食品质,商贩立刻拍著胸脯,声音响亮:“我表哥在林府粮行当伙计,这粮是从林府粮行匀出来的,假不了!不信您尝一口,这米嚼著有嚼劲,熬粥也香!” 围拢的人瞬间多了大半,你一袋我一斗,很快就卖出了不少。 就连偏远渡口的老汉,撑著竹篙时也会嘮起林府:“以前这渡口冷清得很,没什么商船敢来,怕遇著盗匪,如今不一样了,林府的商船常来,渡口也热闹起来了。” 如此种种。 …… 越往东走,路越窄,草木渐渐茂密,带著几分萧瑟。 行人们肩上压著货担,神色警惕,脚步匆匆。 再往前,就是盗匪横行的祥州边界,歷来是商户们的险地。 午后抵达溪口汛时,周天新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不同。 作为边界前最后一个聚集点,溪口汛的主街两侧挤满了商贩。 而墙角檐下,零散坐著些佩刀带剑的武者。 往常这个时候,这些护商的武夫早该被商贩围著,七嘴八舌地问“走一趟边界多少两银子”“能不能保证安全”。 可今日却没什么动静。 周天新找了个茶馆角落坐下,刚端起茶碗,就见墙根处一个汉子正低头磨剑。 青石上“沙沙”作响,剑刃却没什么光泽,显然已经磨了许久,连剑脊上的纹路都快被磨平了。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武者踢了踢他的脚:“还磨?再磨也没活干,別白费力气了。” “不磨剑能干什么?横竖无事,总不能坐著等死吧?” 汉子停下动作,收剑归鞘,嘆了口气。 “咱们在这儿乾等著,倒让我想起西坡那帮人了,如今怕是比咱们还难熬。” 另一人闻言立刻凑近:“可不是么,昨儿我见著西坡的老盗了,居然在山下偷鸡。” “偷鸡?”青衫武者嗤笑一声,“以前他可是这一带有名的悍匪,抢过不少商户,现在倒好,林府车队一来,他们连面都不敢露,只能躲在山里偷鸡摸狗,真是笑死个人!” “他们不敢露,咱们也快没活干了!”短打汉子皱著眉,语气里满是焦虑,“三天了,就昨天有个老头问了句价,一听我要五两银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以前雇俩人才八两,现在跟著林府走,雇一个人看著货就行,三两都嫌多』。” “三两?我上月接了趟活,僱主也只给三两,还说『又不用你跟盗匪拼命,就跟著林府车队走,別让货掉了就行』,以前哪用这么憋屈?走一趟边界,最少也得十两银子,僱主还得好酒好肉伺候著,如今他们是省事了,咱们就快没饭吃了。” “也不能怪他们,以前请三个护卫,够他们半个月的利润了,现在跟著林府车队,雇一个人看著货就够,还安稳,不用担惊受怕,换我是商户,我也等林府车队。” 正说著,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穿绸缎的商贩大声喊著:“有没有护商的?跟著林府车队走一趟边界,给四两银子!谁愿意来?”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墙角的武者们瞬间围了上去。 短打汉子抢先开口:“我来!我走边界走了十年,路况熟得很,保证能看好货!” “我比他强!”旁边一个瘦高个武者挤过来,“我刀快,就算遇著小股盗匪,也能应付!四两银子,选我最合適!” 商贩却没急著应,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眾人身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地说: “四两银子,得选个力气大的,能帮我看著货,別让箱子摔了,这箱子里是药材,娇贵得很,摔了可赔不起。” 络腮鬍立刻接话:“我力气大!我只要三两五银子我还能帮你搬箱子,保证把货看得好好的!” “我三两!”短打汉子咬了咬牙。 “我二两八!”瘦高个更狠。 价格一路往下掉,武者们你推我搡,爭抢著往前挤,生怕错过了这难得的机会。 周天新坐在茶馆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曾经被商户捧著、求著的护商武夫,如今为了四两银子的活计,爭相自降身价。 而那商贩,反而像个考官,慢悠悠地挑著人,最后选了出价最低的瘦高个,还不忘叮嘱: “路上可得看好货,要是丟了、摔了,一分钱都没有,你还得赔我的药材钱!” 瘦高个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跟著商贩去整理货担了。 其他人则散了回去,脸上满是失落。 短打汉子蹲在墙角,捡起块石子在地上划著名,却没个章法,眼神里满是茫然。 三两银子,抓两副好药都不够,更別说养活自己了。 此时。 日头渐渐西斜,商贩议论声渐响: “林府车队怎么还没来?我这药材再放就潮了,可经不起等!” “急什么,上月我等了五天才等到车队。” …… 第三日清晨,雾气还没散,溪口汛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叮铃,叮铃” 节奏沉稳,在安静的汛地街上格外清晰。 商贩们先是一愣,隨即躁动起来。 有人赶紧扣紧货箱盖,有人捋顺被风吹乱的货物…… 有人往入口跑了两步:“来了!林府的车队来了!快准备好!” 不多时。 一队车马从晨雾里缓缓驶出。 为首的两辆马车,车辕上各插著一面“林”字旗。 旗角迎风展开,金线绣字在晨光中耀目生辉。 后续十几辆货车碾青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辆货车旁都站著两个护卫。 “真的是林府的车!” 商贩们立刻围了上去,却不敢靠太近,只顺著车队前进的方向慢慢跟著。 墙角的武者们也站了起来,目光追著商贩的身影。 有羡慕,有不甘,还有几分失落。 不多时。 雾气渐渐散了,只余下些零散的脚步声,慢慢淡去,消失在晨光里。 满街的寂静,只留下周天新若有所思的目光。 片刻。 他背上的长枪,朝著边界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更稳了。 …… ps:求求追读,作者什么都能干,不要银钱。 第82章 记仇 周天新跟著车队往东走了半日,便折身向南,踏上了通往山头的小路。 越往山里走,草木越见茂密,碎石小径在灌木丛中若隱若现,偶尔能看见被频繁踩踏而倒伏的杂草。 不多时,他已立在一道山脊之上。 眼前层峦叠嶂,便是人称“三十八寨、二十四岭”的边界之地。 名头听著唬人,实则大半是些三五人占个山头、扯麵破旗便敢自称寨主的乌合之眾。 官府並非没来清剿过,只是大军一到,这些匪类便作鸟兽散,钻进密林深涧躲藏。 待风头一过,又如同雨后野草,从各个犄角旮旯里重新冒头。 此地山势崎嶇,洞窟密布,想躲想逃太过容易,故而始终难以根除。 前番往落枫谷寻他麻烦的那伙人,便是其中稍成气候的一支。 他们的落脚处,周天新並不陌生。 认准方位,身形几个起落,便没入苍茫山色之中。 …… 某个山头。 一处利用天然石洞略加修葺的大厅內,火光摇曳,映照著几张醉意醺醺的脸。 五六个汉子正围著一口架在火上的铁锅,锅里翻滚著不知名的肉块,浓浓的酒气在空气中瀰漫。 “等大哥提著那周天新的人头回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抹了把嘴,晃著手中的酒碗,“咱们就换个地界,这破地方是真待不下去了,如今商户都学著抱团,要么就跟著林府的车队走,越来越不好下手,再待下去,迟早得喝西北风。” 旁边的立刻接口:“二哥说得是,等宰了那祥州第一,咱们的名声就打响了,到时候振臂一呼,还怕召不来人手?然后换个肥得流油的水路码头,劫商船、收过路费,可比在这山沟里喝风强多了!” 眾人一阵鬨笑,借著酒意,仿佛已看见跟著大哥扬名立万、吃香喝辣的未来。 “酒没了!”二当家晃了晃见底的酒罈,踹了身旁一个矮壮汉子一脚,“麻子,死啦?没看见酒罈空了?再去搬一坛来!” 被叫做麻子的汉子醉眼惺忪地起身,嘟囔著往存放物资的地方走去。 他脚步虚浮,刚绕过一根歪斜支撑著洞顶的木柱,余光似乎瞥见洞口阴影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朦朧醉眼,定睛望去。 暮色中,一道黑影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 那是什么? 念头刚起,还未及惊呼,一道乌光已破空而至! 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一股恶风当头罩下,胸口如同被狂奔的野牛狠狠撞上,沉闷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砰!” 壮硕的身躯离地倒飞,直接砸穿了身后薄木板墙,瘫在砖石碎屑中,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敌袭——!” 厅內眾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地跳起,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一片“呛啷”的兵刃出鞘声中,几人纷纷抄起手边的武器,警惕地望向木板墙的破洞处,脸色凝重。 二当家反应最快,一把抄起手边鬼头刀。 “谁他妈活腻了!敢闯老子的地盘?” 当他看清那个缓步从破洞院墙阴影中走出,手里拎著一根无头铁枪桿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周……周天新?!你怎么会在这?”他声音带著惊怒,“我大哥呢?” 周天新没有回答。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如临大敌的几人,手中那根光禿的铁枪桿斜指地面。 “宰了他!” 二当家厉声嘶吼,压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率先扑上。 鬼头刀带著悽厉的风声,化作一道寒光,直劈周天新面门。 周天新不退反进。 脚步隨意地一滑,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半尺,凌厉的刀锋堪堪擦著他的鼻尖掠过。 同时,他手腕一抖,铁枪桿如毒蛇出洞。 借著身体前冲之势,用枪身中段精准无比地磕在二当家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二当家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鬼头刀当即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石地上。 他反应极快,强忍剧痛,左手探出如鉤,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枪桿,却扑了个空。 周天新手腕极其细微地一转,枪桿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沉重的尾端已如破城铁锤般,结结实实轰在他肋下! “呃啊!” 二当家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翻了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引燃了地上的乾草。 他蜷缩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点子硬!一起上!” 直到二当家倒地,旁边那名使链子锤的壮汉才怒吼著將铁锤抡圆砸来。 铁锤带著呜呜风声,势大力沉,想要凭藉蛮力取胜。 周天新眼神微凝,体內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顺畅速度奔涌而起,流过曾经凝滯的经脉,毫无阻碍地贯入手臂,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久违的舒泰。 迎著那砸来的铁锤,將铁枪桿猛地向上斜撩!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山洞內炸响。 链子锤被一股凝练的劲力猛地盪开,硬生生改变了方向,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墩上,顿时碎石崩飞,烟尘瀰漫。 壮汉只觉一股巨力从锤头沿著锁链迅猛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刺痛,几乎失去知觉。 他眼中刚露出骇然之色,却见反击已如影隨形而至! 那根无头铁枪桿仿佛在此刻活了过来,借著碰撞的反震之力划了个流畅的半圆,灵巧地避开缠绕的锁链,钻入他中门大开的空当,直点他胸口膻中穴! 壮汉惊得魂飞魄散,慌忙后撤,同时勉力抬起左臂格挡。 “噗!” 枪桿点中手臂的瞬间,一股凝练的暗劲透体而入。 壮汉整条左臂瞬间耷拉下去,骨骼虽未断,但那酸麻剧痛已让他失去了战斗力。 他踉蹌著连退数步,气血剧烈翻涌,一口逆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那个使双刀的瘦子已然袭到,他身法灵活,两片雪亮的刀光交错,绞向周天新的脖颈与腰腹。 周天新头也不回,握著枪尾的手臂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向后一撞! 枪尾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穿过层层刀光的缝隙,重重戳在瘦子胸口。 瘦子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双眼猛地暴突,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憋得面红耳赤。 手中双刀噹啷落地,捂著胸口缓缓跪倒,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有鲜血从嘴角溢出。 使链子锤的壮汉刚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见同伴瞬间被废,双目赤红地怒吼一声,仅存的右手单握铁锤,再次扑上,捨身猛砸! 周天新侧身让过呼啸的锤风,在壮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妙瞬间,铁枪桿如影隨形,贴著他的手臂向上迅猛一挑! “啪!” 枪桿带著一股脆劲,狠狠抽在壮汉毫无防护的下巴上。 壮汉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被抽得双脚离地半尺,才重重摔落在地,再无动静。 转眼之间,厅內还能站著的,只剩下最后一名手持长矛的匪徒。 他看著地上的眾人,再看向持枪而立的来人,脸上已全无血色。 周天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匪徒发出一声怪叫,“哐当”一声丟下手中长矛,连滚带爬地冲向山洞另一侧的出口,狼狈不堪地逃入后山的黑暗之中。 周天新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著枪桿的手。 方才运劲发力之间,真气流转圆融,招式衔接如意,那股久违的顺畅与掌控感…… 第83章 试试 暮色渐沉。 周天新在那瀰漫血腥的山洞中盘膝坐下,尝试运转体內真气。 气息流转间,虽仍能感受到些许旧日的阴影,如同河道里残留的碎石,却已无法阻碍主流,较之从前的淤塞,已是顺畅了太多。 真气沿著经脉奔涌,滋养著曾经受损的丹田,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久违的暖意。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暮色四合,將远近山峦染成一片沉鬱的黛青色,唯有天际还剩下一线残光,勾勒著群山的崢嶸轮廓。 落枫谷中那神秘人的话语,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迴响: “不试试,怎知不行。” 他静坐许久,终是缓缓起身。 解下一直斜挎在肩上的包裹,里面露出的,是一个保养得极好的寒铁枪头。 枪头狭长锋利,表面泛著冷冽的光,边缘处还能看到细密的纹路,显然是用上等寒铁打造。 他將枪头取出,缓缓擦过锋刃,拭去並不存在的尘埃。 隨后拿起那根光禿的枪桿,將枪头对准接口,运起巧劲轻轻一旋。 “咔。”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他持枪站起,立於暮色山巔。 最后一缕天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將那修长挺拔的身姿与重新完整的长枪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枪缨低垂,枪尖斜指地面,一点寒星在昏暗中闪烁。 …… 山坳深处。 一间依著废弃山神庙搭建的客栈灯火昏黄。 这所谓客栈,实则是几间破屋连成的窝点。 专供在这三十八寨、二十四岭流窜的亡命之徒歇脚、交换消息,偶尔也做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夜风捲入,吹得油灯摇曳。 一伙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个个面带晦气。 柜檯后一个汉子抬起眼皮:“哟,黑皮,又空著手回来?今日山下又没开张?我看你还是趁早改行,去帮农户砍柴得了,好歹能混口饭吃。” 那叫黑皮的汉子把腰间的弯刀往桌上一拍:“开个屁的张!现在那些有点油水的商户,都他妈学精了,全挤在林府的车队后面!跟见了亲爹似的跟著走,谁敢去碰?剩下的都是些穷鬼,榨不出二两油!” 旁人接话:“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从前守株待兔还能等到肥羊,现在可好,兔子都跟著老虎走了。” “可不是吗!”另一人灌了口酒,“这没活计了,前两天老盗居然在山下农户家偷鸡,被人家拿著锄头追了二里地,鞋都跑丟了一只,传出去丟死人了!” 这话刚落,屋角阴影里腾地站起来个人,满脸通红,指著说话的匪徒骂道: “王老六!你少放屁!我那是看农户家的鸡啄坏了秧苗,帮著赶赶,什么偷鸡?你別血口喷人!” 听到这话,满屋子的匪人都笑了。 “老盗,你就別嘴硬了!现在林府车队压著,咱们谁不是混得灰头土脸?可就算再落魄,也没沦落到偷鸡摸狗的地步吧!” 老盗老脸涨得发紫,想要反驳,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只挤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你……你们懂什么……那能一样吗……我那是……” 老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著挤出几句含糊辩白,却被更大的笑声淹没。 顿时羞愤难当,推开身前的凳子,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刚到门口,一个高大身影便堵住去路,將门外清冷的月光完全遮住,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 老盗正要发火,骂一句“不长眼的东西”。 可一抬头,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手中握著一桿长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一股无形的煞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熄了所有火气,嚇得一缩脖子,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慌忙往旁边躲,不小心撞翻了身后的酒罈,“哗啦”一声洒在地上,溅得他裤脚全湿。 店內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的鬨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都聚焦在门口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周天新的目光扫过店內每一张或惊疑、或戒备、或凶狠的脸,迈步向內。 他的脚步不快,鞋底碾过地上的酒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让人心头髮紧。 有人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手指刚碰到刀鞘,就被周天新扫过来的目光钉住。 下一瞬,长枪如龙! 惊呼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桌椅碎裂声、以及利刃入肉的闷响与悽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山夜的寂静。 灯光剧烈晃动,將搏杀的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周天新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枪影翻飞,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雨。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出洞,精准致命,时而如狂风扫叶,势不可挡。 战斗很快终结。 当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客栈內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鲜血顺著门缝流到外面,在月光下泛著暗红。 周天新持枪而立,一滴暗红的血液正缓缓顺著枪尖滑落,滴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的目光落在柜檯旁的桌下,那里露著半截打补丁的裤脚。 “出来。” 老盗抖著身子从桌下爬出来。 看著满地狼藉和那些刚刚还在嘲笑他、此刻已变成冰冷尸体的同道,更是面无人色,裤襠处顿时一片湿热。 “在这山里混了多久?” “十、十年了……小的从十年前就开始在这三十八寨、二十四岭討生活……” “三十八寨、二十四岭的位置,还有各寨之间的路线,你都知道。” 老盗猛地回过神,看著周天新那双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的惨状,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知……知道,小的每……每个山头的位置,每条小路都认得,就连他们藏粮食、放武器的地方,小的也知道,求好汉饶命!求好汉饶命!” “带路。” 第84章 煞星 数日后,溪口汛。 几个刚完成单程护商任务,先行折返的武者,带著一身疲惫,踏入了常去的那家酒。 刚掀开掛在门口的门帘,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比往常热闹了数倍。 “听说了吗?三十八寨、二十四岭那边出大事了! “你们是没见著,昨儿我从西坡过,撞见好些个匪人连滚带爬往山下逃,鞋子跑丟了一只也顾不上,跟见了鬼似的。 “起初我还以为他们是憋不住,要下山干票大的,赶紧躲进了草垛,结果你猜怎么著?人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跑,那模样,分明是在逃命!” 眾人譁然。 刚进门的武者忍不住插嘴:“那些横行霸道的傢伙,也会逃命?” 酒馆里的人瞬间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真的假的?那些可是三十八寨、二十四岭的匪人,平时横得能上天,怎么会慌慌张张地跑下山?怕不是装的吧?” “千真万確,后来我见著个山下的农户,人家说前几天也抓著个跑下山的匪人,盘问了半天才知道,说是山里出了煞星,正挨个剿寨,管他三两人的土坡还是十几人的寨子,全给端了。” 这话一出,酒馆里瞬间安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捋著鬍子,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我看吶,这多半是那些匪人放的假消息,现在林府车队压著,他们抢不著东西,日子不好过,故意说有人剿寨,让咱们放鬆戒备,好趁机下手,这招他们以前可不是没用过,你们可別上当!” “是啊是啊,”一个中年人立刻附和,“去年他们就说过官兵要进山,结果呢?还不是为了偷偷摸摸地劫道?我看这次也一样!” 先前说话的那人猛地拔高嗓音:“假不了,西街的张屠户,你们认识吧?他小舅子就是个猎户,昨天冒险摸到一个寨子附近想看看究竟,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吊足了胃口。 “……一地的尸首,都烂得差不多了,满天的乌鸦围著打转,寨子都烧得只剩个空架子!” 酒馆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真的假的?” “张屠户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他小舅子嚇得差点没从山上滚下来,回来就发起高烧,现在还在家躺著呢,连门都不敢出!” “真有人能剿了三十八寨?那得是多大的本事?寻常武者可做不到!” “还能有谁?官兵?” “不像,没听说最近有大规模调兵进山清剿的消息啊。” “会不会是这些山头没了活路,自己打起来了?毕竟现在抢不著东西,为了地盘、粮食火併,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角落一个瘦小汉子怯怯开口:“我……我听那被抓的匪徒提过一嘴,说动手的,好像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使的是长枪。” 这两个字让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瘦小汉子身上。 “长枪……” 有人喃喃重复,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咱们祥州,用枪的好手……以前倒是有个大名鼎鼎的……” “周天新?”立刻有人反应过来。 但这名字一出,立刻引来了反驳。 “周天新?別开玩笑了,我听说他早就废了,连枪头都丟了,一身武功十不存一,怎么可能有本事剿灭这么多寨匪?我看吶,多半是哪个不知名的江湖高手,碰巧路过这里,顺手除了几个匪寨罢了。”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有人在落枫谷附近见过他,说他狼狈不堪,身上掛彩,哪还有当年半点风采?现在说他剿了匪寨,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不是嘛,”又有人补充,“估计是哪个过路的强龙,或者……真的是匪人內訌?毕竟没了活路,自相残杀也正常。” …… 接下来几日,关於山中匪寨被挑的消息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传越盛,细节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 有人说剿寨的是个白髮老者,枪法通神。 有人说的是个蒙面人,出手狠辣。 还有人说不止一个,是一群江湖侠客组队进山…… 於是。 有胆子大的人,开始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沿著已知的小路摸上山去。 匪寨被端,意味著里面可能有匪徒没来得及带走的財物。 头拨上山的人,果然在几个小寨子里找到了尸体,有的早已腐烂发臭,有的还带著新鲜的伤口,显然刚死没多久。 他们回来时,虽面带惊惧,眼中却往往带著一丝兴奋,怀里或多或少都揣著些从废弃寨子里翻找出来的战利品。 或许是匪徒没来得及带走的铜钱银两,或许是些品相尚可的弯刀、短斧,乃至布匹粮食。 “真的!寨子里除了尸体,好东西不少!” 这样的言论在溪口汛流传开来。 猜疑渐被贪婪取代,更多人加入了上山捡漏的行列。 昔日令人色变的崎嶇山路,竟一时热闹起来。 不过几日,外围的十几个小寨就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灶台上的铁锅、墙角的破陶罐都被人扛了下山,能拿走的几乎没剩下什么。 …… “外围这些小鱼小虾都被扫乾净了,东西也捡得差不多了。” 这天。 一个扛麻袋的壮汉抹了把汗,指向深山。 “听说里面那些大山寨,像血狼寨、鬼头岭那些,油水才叫足!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他们被剿了,咱们去看看,说不定能发大財!” 旁边立刻劝阻:“別找死!那些可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主,寨子里好手不少,地势又险,万一那煞星没找上他们,咱们撞上去不是送菜?” “怕什么!”壮实汉子不服气,“外面的寨都被剿了,他们就算没被端,肯定也慌了神,咱们远远看看,要是不对劲就跑,富贵险中求,难道你想一辈子穷下去?” 几人合计了一番,终究抵不过发財的诱惑,还是壮著胆子,朝著山脉更深的地域摸去。 一日午后。 这伙人小心翼翼地接近血狼寨所在的山谷。 刚绕过一道山樑,便听见前方传来异响。 “不对劲,撤!” 其中一个胆小的汉子脸色发白,转身就想跑,却被壮实汉子一把拉住。 “別急,你仔细听……” 眾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那传来的声音並非匪徒平日里的呼喝叫骂,而是短促的惨叫、惊恐的嘶吼,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显然十分激烈。 壮实汉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巨大岩石:“走,去看看情况。” 几人躡手躡脚地跑到巨石后,扒著石缝往外看。 距离尚远,只能看清个大概轮廓,却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只见下方血狼寨的空地上,一道手持长枪的身影,正如鬼魅般在数十名匪徒的包围中穿梭! 枪影如龙,纵横捭闔。 那人速度极快,明明势单力薄,却硬是杀出了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如入无人之境,长枪所过之处,匪徒毫无反抗之力。 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血光。 他们看得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被下面的人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的廝杀声渐渐停歇。 那道持枪的身影独立於尸横遍野的场地中央,微微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確认有无活口,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另一侧山林,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死寂。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高处的这伙人才敢慢慢探出头。 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与震撼。 又过了半晌,確认没有人之后,几人才敢从巨石后钻出。 他们壮著胆子,躡手躡脚地摸进已然死寂的血狼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尸首、破碎的兵刃,还有被巨大力量摧毁的寨墙和拒马。 整个场面宛如修罗地狱,令人头皮发麻。 几人强忍不適,草草搜刮些显眼財物,便连滚带爬逃下山。 消息传回溪口汛,震撼远超以往。 人人都在谈论那“持长枪杀穿血狼寨”的煞星,传言愈演愈烈,再无怀疑。 …… 这日。 酒馆里依旧喧闹。 “老王他们运气真好,在鬼头岭外围就捡到一把镶了宝石的匕首,听说能卖不少钱!” “可惜我去晚了,寨子里的地窖被人先一步搬空了,不然肯定能捞点好东西!” “明天还去不去更里面的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捡点漏……” 就在眾人这般议论纷纷,几乎要將那人当作送来横財的山神谈论时,酒馆布帘被掀开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著午后的阳光走了进来。 眾人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面容,一股如有实质的煞气已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第一时间被那人背后那件物事吸引。 那是一柄长枪。 枪桿色泽沉黯,似被血反覆浸透又乾涸,暗红枪缨凝成綹,无力低垂。 枪头寒光流转,锐气逼人,仅仅是安静地背在那里,无形锋芒便刺得人肌肤生疼。 剎那间,整个酒馆落针可闻。 连原本正在划拳的汉子都停了手,举著酒碗,僵在原地。 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来人。 来人径直走到柜檯前,放下一小块碎银: “一壶酒。” 掌柜手抖得厉害,慌忙打满一壶酒,双手捧著递过去,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那人接过酒壶,转身,步履平稳地消失在门帘外的光晕中,只留下那股无形的威压,依旧笼罩著酒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帘外,酒馆里的人从紧绷的弦上鬆了下来。 有人长舒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惊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咕咚。” “他……他难道就是那个剿了血狼寨的人?” “是周天新,我不会看错。”一个武者开口,“几年前我见过他,他就是拎著这柄枪,没想到……真的是他。” 此话一出,馆內议论再起。 第85章 爭执 周天新在三十八寨、二十四岭的行跡,隨著往来江湖人的脚步,如风一般在祥州境內传开。 护商武夫在歇脚时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枪下的凌厉,货郎赶路时也不忘提及他身手的惊人。 这一日。 祥州南部的小镇,一家临著官道的茶馆里。 “要说周天新,祥州武林谁人不知?当年他在青云派山门下,十六岁就名动祥州,多少人都视他为青云派未来的支柱,谁料去年一场意外,竟就此沉寂,实在可惜。” “可惜什么?我早说过,这般人物岂会轻易沉沦?前阵子还有人传他连寻常武夫都难敌,我始终不信,你看如今,他单枪匹马踏平那片山头,盘踞多年的势力无一能挡,这身手,哪像废了的模样?”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有人点头道:“正是,先前我也信了那些传言,以为他真要淡出江湖了,不想他一出手便是这般雷霆之势,看来去年的意外並未伤及根本,那片山头的凶悍在祥州边界是出了名的,换作旁人,纵是后天境界的武人,也未必能应付得这么利落,更別说他还单枪匹马了!” 议论正热时,忽有人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他为何偏去那片山头?如今外来的江湖人势头正凶,他身为青云派弟子,按理该去撑场面,以他的本事,总能压下些风浪,怎反倒在山里对付那些匪类?” 这话让席间静了片刻,眾人面面相覷,无人能答。 “许是去年的意外还没缓过来,不愿去硬碰,又或许……他觉得那些匪人的身手,正好能让他找回状態,毕竟久疏战阵,先拿些悍匪练练手。” 眾人思索,不得其解。 安静未持续多久,角落里忽起爭执。 “依我看,祥州江湖终究要靠本地人做主!周天新是青云派出身,根在祥州,他的实力摆在那里,就算外来的高手,也未必能胜过他,那些人拿著刀枪就敢抢地盘、砸武馆,真把祥州当作囊中之物了?若周天新愿意出手,哪轮得到他们放肆?” “呵,本地人做主?”对面一个青年冷笑,“江湖人四海为家,何分本地外来?强者为尊,自古如此,再说,那片山头的匪首,最强的也不过初窥后天,周天新多少年前就已晋入后天?胜了他们有何可夸?有本事,去跟那些外来的后天中期高手过招!只会挑软柿子捏,算什么英雄?” “你这话就是胡扯!”络腮鬍汉子怒目圆睁,“那些匪徒盘踞边界多年,凶悍异常,多少討公道的好手都折在他们手里,周天新能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靠的是真刀真枪的实力,再说外来高手又如何?真动起手来,未必能胜周天新!” “未必?听说外来的高手里,有一个快摸到后天后期的门槛,手里的功夫都是在北地杀出来的,可不是那些山匪能比的,周天新即便未废,久未动武,內力尚存几分?若真对上那些人,输了岂止是他个人顏面,更是你们这些本地派的耻辱!” “你懂什么!”络腮鬍汉子猛地站起,“周天新当年在青云派,后天境內未逢敌手!纵久未出手,根基犹在,他的枪术在祥州年轻一辈中独步,那些外来者看著厉害,未必接得住他一枪!祥州江湖,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子贬他实力!” 旁边几个本地武人纷纷附和:“正是,祥州事终须祥州人了,周天新有这份实力,便是咱们的依仗,比过才知道高低!” 青年欲再反驳,可见满桌投来的凌厉目光,终將话咽了回去,只悻悻地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 此时。 茶馆二楼雅间內,一个汉子斜倚椅背,手边横著宽背大刀。 他不耐地敲击桌面,忽闻“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青衫男子,汉子抬眼一瞥:“北面有何消息?” 青衫人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缓声道:“询问此间进展,並说……后续將增派更多人手。” 二人皆是北地天刀门弟子,奉命南下,带著一批门人在祥州境內活动,四处挑战本地武馆、门派,意在震慑祥州武林,为天刀门后续入主祥州铺路。 汉子闻言:“这祥州当真无趣!能打的都做缩头乌龟,余下儘是些不堪一击的货色,真是浪费时间!” 青衫人放下茶杯,想起方才上楼时所闻,补充道:“我上来时,楼下正议论一个叫周天新的。” “周天新?可是那个去年出事、境界跌落的青云派弟子?据说曾在祥州年轻一辈中有些声名,如今不是早成废人了?” “未必。”青衫人摇头,“楼下眾人说,他近日在边界山头闹出不小动静,先前传闻他境界下滑之说,或许有变。” 汉子挑眉:“这么说,倒还有点意思,这祥州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就是不知道,跟咱们北地的第一年轻高手比起来,实力能差多少。” 说罢,汉子正色问道:“后续如何安排?总不能一直耗在这。” “且看落云派是否应战,挑战帖已递三日,若明日仍无回应,便先回望川集,待总坛援手抵达再议。” 汉子点头称是。 翌日,再往落云派叫阵,然落云派依旧大门紧闭,不见人影,显然是打定了主意避战。 於是,只得依计回望川集。 行了大半日,待夕阳將河面染作金红,终至断河渡。 汉子走在最前,刚要开口喊“船夫”,脚步却猛地顿住,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渡口旁的树下。 一人背靠树干而坐,怀中横抱一桿长枪。 枪尾抵地,枪尖隱於树影,却如有无形之气,將周遭光影都压得低沉几分。 周身那股沉静气度不似寻常旅人,更似匣中藏剑。 风掠过河面,带著几分凉意,拂动树下人的衣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终於缓缓抬起头。 第86章 討教 残阳如血。 河水拍打著栈桥,发出哗哗声响。 “听闻北地天刀门近日在祥州域內多有切磋。” “祥州周天新,特在此等候,討教一二。” 几名因误了时辰被迫滯留的商旅与江湖人,原本散在远处低声交谈,此刻目光皆被场中对峙的二人吸引。 感受著那股无形的气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更远处退了退。 那魁梧汉子咧嘴一笑,反手从背后摘下那柄阔刃大刀。 他大步向前,刀锋拖在身后,与地面摩擦,划出了一串清晰的火星和浅痕。 “昨日才说起你,今日便碰上了。” 青衫人静立一旁,目光在周天新身上一扫而过,眉头微蹙,提醒: “他状態不对,煞气缠身,几欲凝实,与传闻迥异。” 汉子脚步不停:“正合我意!我倒要看看,祥州的第一年轻高手,到底有几分能耐。” 二人相距三丈站定。 残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岸边芦苇停止了摇曳,连河水拍岸的声音都仿佛被这股气势所慑,渐渐隱去。 远处观望的眾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一片枯叶即將落地的剎那。 忽然。 “嗤!” 一声轻微的碎石声响打破了死寂! 剎那间,汉子脚下的一块青石陡然碎裂! 他身形如离弦之箭爆射而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几乎瞬间就跨越了三丈距离。 手中大刀不再是拖曳,而是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寒光,自下而上,狂猛撩起! 刀风悽厉,將路径上的尘土与碎石尽数捲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浊流! 周天新瞳孔骤缩,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刀锋以毫釐之差擦著他胸前衣襟掠过。 同时,他手腕一抖,一点寒星后发先至,直刺汉子因全力挥刀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枪尖破空,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嘶鸣! “来得好!” 汉子暴喝,撩空的刀势竟不收反卷,凭藉惊人的腰腹力量强行扭转身形,刀柄如重锤般顺势下砸,精准无比地磕向刺来的的枪桿!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爆在场中炸开! 碰撞处,肉眼可见的气浪呈环形猛然扩散开来,吹得远处观望的几人衣袂狂舞,几乎睁不开眼,纷纷下意识后退。 火星如烟花般从刀杆交击处迸射,强大的反震之力让两人同时后退。 汉子只觉刀柄传来一股沉雄霸道的力量,手臂微麻,脚下“咔嚓”一声,又一块青石被踩得龟裂。 他心中骇然:“好霸道的力量!” 周天新也借势滑退半步,脚下青石留下两道浅浅擦痕。 汉子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臂,眼中战意彻底燃烧起来,再也没有丝毫轻视。 “再接我一刀!” 他不再试探,体內雄浑真气奔涌,灌注刀身。 阔刃大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毫芒! 他双手握刀,身形微蹲,隨即猛地跃起,如巨鹰扑食,大刀带著劈山断岳般的气势,朝著周天新当头悍然劈下! 刀未至,那凝练如实质的刀风已经將周天新脚下的地面压得寸寸开裂! 周天新感到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头顶仿佛真有一座大山压下。 他眼中精光爆射,体內那股沉寂许久、却因连日杀伐而蠢蠢欲动的力量,终於被这绝强压力彻底点燃! “吼!” 他发出一声低吼,周身气血沸腾。 皮肤下的青筋凸起,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攀升到顶峰!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刀,他竟不再闪躲! 腰部猛然发力,拧身、沉肩、振臂!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煞气,所有的真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聚於一点。 长枪如黑龙出海,带著刺耳的声音,自下而上,枪尖划出一道寒芒,竟是直奔对方刀势最盛、也是力量流转的节点刺去! 他要以点破面,以绝对的力量,正面硬撼! “轰隆——!!!” 这一次的碰撞,远超之前! 如同半空中炸响了一道惊雷! 声音震得整个渡口都在微微颤抖,远处的河水都泛起了涟漪。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席捲! 地面的碎石、尘土被猛地掀起,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尘埃圆环,遮天蔽日。 距离稍近的那棵老树,在气浪中剧烈摇晃,碗口粗的枝椏“咔嚓”一声断裂,重重砸在地上,树叶如雨般落下,铺满了半个渡口。 远处观望的眾人更是被这股气浪推得连连后退,几个下盘不稳的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惊骇。 “我的娘嘞……”一个穿著短打的脚夫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还是人吗?隔著这么远,那风都快把我吹倒了,这要是被刀擦到一下,不得直接碎了?” 他旁边一个像是走鏢的鏢师面色凝重,死死盯著场中。 尘埃稍散。 只见场中,周天新脚下的青石地面已然碎裂成一个浅坑,双脚陷入其中直至脚踝。 而那汉子,被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弹向半空,他在空中强行调整身形,一个灵巧的后空翻,才勉强稳住重心,落在两丈之外。 落地时,双脚再次踩碎了数块青砖,地面裂纹蔓延。 胸中气血翻涌,看向周天新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嘶……”汉子暗自吸了口凉气,“好个天生神力!” 话音一落。 刀光再起。 第87章 平手 残阳几乎完全沉入地面,天际只余一抹暗红的霞光。 渡口之上,两道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交错、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已连成一片急促的“叮叮噹噹”,如同暴雨倾盆而下,敲击著破旧的铜锣,刺耳欲聋。 刀气与枪芒交织在一起,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炸开一团耀眼的气劲。 地面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不断蔓延、加深。 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树,又有一根碗口粗的主枝被逸散的刀气斩断,“轰隆”一声轰然砸落,激起漫天尘土,將附近的芦苇盪都压塌了一片。 浑浊的河水被狂暴的气劲余波激起数尺高的浪花,“哗哗”地拍打著岸边的礁石与朽木。 远处。 那些旁观者们早已退到了数十丈外的安全地带,一个个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我的老天爷……这就是后天境能有的威势?”那短打脚夫紧紧抓住身旁鏢师的胳膊,声音发颤,“那北地来的汉子,前些天不是一连挑了好几个大门派吗?怎么……怎么周天新能跟他打到这个地步,还不分胜负?” “都说周天新年余前遭逢意外,境界暴跌,怎的今日一见,反比往昔更显凶悍?” 鏢师也是面色凝重,眼神紧紧追隨著场中那两道模糊的身影:“那北地汉子的內力修为明显更胜一筹,刀法更是凶悍绝伦,招招都带著劈山断岳的气势,这是实打实的境界压制!但是周天新……” 他顿了顿:“你看那以命相搏的狠劲,仗著天生神力与一身浴血煞气,竟以攻代守,將境界差距硬生生抹平,有时那悍勇无匹的气势,甚至能反压对方三分!” “正是。”旁边那个戴斗笠的江湖客接口,“周天新这打法……太凶险了!完全是搏命的路子!你看他刚才那一枪,明明可以回防挡住刀势,却寧愿肩头被刀风颳掉一块肉,也要刺向对方咽喉,逼得那北地汉子不得不回刀自救。” …… “砰!”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硬撼! 周天新长枪如龙,枪尖直指汉子心口要害,被对方反应极快地用刀面死死挡住。 气劲炸裂间,旁侧废弃石墩瞬间四分五裂。 两人借著反震之力,终於再次拉开数丈距离。 落地时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著血水从额角滑落。 沉重的喘息声在骤然稍歇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汉子盯著周天新,眼神中最初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体內的真气消耗巨大,持刀的右臂更是酸麻不已。 对方神力霸烈绝伦,每一次硬接,都让他气血翻腾。 更可怕的是那股凝如实质的煞气,仿佛能侵蚀心神,让他出招时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迟滯,原本流畅的刀法,好几次都差点出现破绽。 分明境界稳压一头,却没有快速拿下。 他猛吸一口气,残余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向。 阔刃大刀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刀身上的淡金色毫芒再次亮起,並且愈发凝实。 周天新同样感受到了对方气势的急剧变化,让他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抹去唇角血丝,眼中战意凝聚至极致。 双手紧握点长枪,枪尖微垂,周身煞气如活物般向內收缩,尽数凝於枪锋,令那点寒星幽暗如冥。 空气仿佛被抽乾,整个渡口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窒息。 所有旁观者俱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了这决定胜负的瞬间。 就在二人气势臻至巔峰,目光交匯迸发无形火花,脚下地面因不堪重负而细微震颤的剎那。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气势交锋的中心!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一样。 是那一直静立观战的青衫人! “到此为止吧。” 青衫人的声音温和,却带著奇特穿透力,清晰落入每人耳中。 听到这话。 汉子周身奔涌的刀势为之一滯。 他深吸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战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知道,青衫人说得对,再打下去,无论谁胜谁负,都必將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可能两败俱伤,这对他们天刀门南下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 深深望了周天新一眼,忽的朗声大笑。 “好!痛快!今日一战,是我来祥州来打得最痛快的一次,你这身神力,这般悍勇,留在祥州这片小地方,真是可惜了!” 说罢,手腕翻转间,阔刃大刀已利落归鞘。 暮色渐浓,晚风再次吹起,吹散了场中残留的真气波动,也让眾人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青衫人望向周天新,缓声道:“周少侠好身手,今日切磋,点到为止,他日再论高下。” 周天新闻言,也缓缓收敛了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涌动的內力与煞气缓缓压下,长枪枪尖那抹幽暗的红光也渐渐淡去,恢復了原本的寒芒。 他看著青衫人与魁梧汉子,微微頷首:“承让。” 远处的眾人见战斗终於结束,纷纷鬆了口气。 议论声也变得缓和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紧张。 “还好有人拦著,不然真要出大事了,这两位都是狠角色,真拼到最后,怕是要同归於尽!” “今天这一战,怕是要在祥州传好久了!周天新以一己之力,硬撼北地天刀门的高手,还不落下风,以后谁还敢说他是废人?” “是啊!以后咱们祥州江湖,终於有能拿得出手的高手了!那些外来的门派,怕是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囂张了!” 第88章 起势 河风渐起。 周天新收枪而立,挽了个简洁的枪花,隨即稳稳收至身后。 他朝二人微微頷首,算是告別,而后转身迈入渐浓的夜色中。 他的步伐不算快,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仿佛方才那场激战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疲惫。 身影掠过荒草丛生的河岸,几个起落间,便与夜色融为一体,再无踪跡。 目送周天新的身影没入夜色,青衫人方收回目光:“与他交手,感受如何?“ “明面上看,他的境界確实弱我一截,真气运转也没我流畅,”汉子回忆著方才的激战,眉头微微皱起,“可真打起来,他那力气却邪乎得很,像是永远用不完一样,每次硬接都震得我手臂发麻,起初我还以为他练了什么邪功,后来才发现,他就是纯粹的劲大,真不知哪来这般霸道的劲力。” 说罢,他看向青衫人,见对方神色平静却若有所思,便追问道: “可是看出了什么?” 青衫人驻足,转头望向断河渡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的状態不对劲,寻常武者久疏战阵,就算恢復实力,也该有个適应过程,可他却越打越勇,尤其是后半段,那股子气势,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方才看你们对打,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 汉子收起了脸上的隨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侧耳倾听。 “他在起势。” “起势?” 青衫人轻轻点头:“这场战斗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此战於他,不过借你磨枪礪势。”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汉子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你说的这个势,不会是很久之前,古武道里流传的那个,以势修行的说法吧?” 青衫人默然点头。 “不对啊!这以势修行的说法,早就被大多数门派证实不靠谱,说是太难掌控,稍有不慎就会一泻千里,千百年来能借势而起者不过凤毛麟角,他竟是其中之一?” “之前我们的消息里,说他因心障导致境界下滑,可如今他的状態,绝非消除心障能做到的,如今观之,恐是势衰而弱,而今乘势再起。” 汉子眉头未展:“这祥州江湖都这样了,哪来的势让他借?他总不能凭空造出势来吧?” 青衫人未答,只是转头与汉子对视。 目光交匯的剎那,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那辆装饰低调,却有高手护送的神秘马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挥之不去。 …… 断河渡一战如石入平湖,两日间已传遍祥州。 望川集最大的茶馆人声鼎沸,每张茶桌都围满议论纷纷的江湖客。 店小二提著茶壶疾步穿行,耳畔儘是刀光剑影的传说。 “你们听说了吗?周天新在断河渡跟北地的高手战成了平手。” “何止打平,当时在渡口的船夫都看见了,周天新那力气,硬接对方的阔刃大刀,震得对方虎口都开裂了,之前不都说他去年出了意外,境界掉得厉害,现在看来,哪是掉境界?我看比以前更厉害了!那枪法快得都出残影了,我听船夫说,最后要是没人拦著,说不定还能贏!” “真的假的?怎就突飞猛进至此?难道是得了什么机缘?” “肯定是得了机缘,说不定是找到了什么秘籍,不仅把心障消了,还突破了以前的境界!你想啊,要是没奇遇,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管他什么机缘!” 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端起酒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满是畅快, “之前那些北地来的傢伙,一个个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说咱们祥州没个能打的,今日总算吃了瘪!看他们还敢小覷祥州武林!” 这话引得不少人附和,纷纷点头。 “就是!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们了!真以为祥州江湖没人了不成?” “周天新这一战,算是给咱们祥州人长脸了!以后出去,也有底气了!” 然而,茶馆角落,一个穿著灰袍的中年人却没跟著欢呼,只是端著酒碗,小口小口地默默喝著,眼神里带著几分忧虑,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旁边一个穿著青色弟子服的年轻人注意到他的神色,忍不住凑过去:“师父,周天新前辈这么厉害,打退了北地高手,难道不好吗?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中年人放下酒碗,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扫过热闹的茶馆,才缓缓开口:“厉害是厉害,可终究只是一个人啊,祥州江湖这么大,光靠他一个人,撑不住的。” 年轻弟子愣了愣:“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天新前辈这么强,难道还打不过那些北地人吗?” “天刀门这次来祥州,可不是只有断河渡那两个人,我听消息灵通的朋友说,他们后续还有不少人手要来,而且背后说不定还有其他北地门派撑腰,目的是要掌控祥州的江湖势力,周天新能挡下一时,能挡下一世吗?”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周围几个听到的人头上,原本欢呼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一个提著单刀的汉子皱著眉:“话是这么说,可眼下能有人站出来,总比没人强吧?至少让那些北地人知道,咱们祥州不是软柿子,不是他们想捏就能捏的!” “是啊,有周天新至少能给咱们爭取点时间,说不定其他门派看到周天新这么厉害,也会联合起来,一起对抗那些北地人呢?” 中年人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端起酒碗,眼神里的忧虑却更重了。 联合?祥州江湖各门派向来一盘散沙,平日里为了地盘、资源爭得你死我活,真到了关键时刻,又能有多少人愿意放下成见联手呢? 第89章 一人撼江湖 断河渡一战的余波尚未平息,关於周天新的消息便接二连三地从祥州各地传来。 短短半月,祥州西境的青石镇便传出消息。 周天新在此遇上了南下挑战的西域刀客。 那刀客以快刀闻名,据说能在瞬息间劈出十七刀。 两人在青石镇的校场上激战,最终以西域刀客弃刀认输收场。 又过十日,北边再传消息,他以三招败退了横行多年的江北双煞。 这些消息如同生了翅膀,飞进每个江湖人的耳中。 “你们是没见著,青石镇那一战,周天新那桿枪使得出神入化!西域刀客的快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最后一枪直指咽喉,那刀客脸都白了!” “我听说落雁坡那场更厉害,江北双煞作恶多年,多少好手栽在他们手里,结果周天新一到,三招就给他们收拾了!” 有人感慨:“当年周天新初出青云派时,就是这般横扫年轻一代,如今看来,那个敢打敢拼的周天新,终究是回来了!” “何止是回来,现在的周天新,比当年更胜一筹!从前是横压年轻一代,如今怕是已能躋身祥州顶尖高手之列!” 这话引得眾人纷纷頷首。 此后两月之间。 周天新的名字成了祥州江湖最常提起的词。 他的每一场战绩都被反覆传颂,越传越神。 “怎会精进如此之快?”有人疑惑,“按理说,后天境界的提升哪有这么容易,他这两个月的进步,比別人两年都快,难不成他真得了什么绝世秘籍,能速成?” “非是境界之事,周天新的境界看著和之前没提升太多,可周身气势却强盛得骇人,寻常高手见了他,还没动手,心里就先弱了一筹,真打起来,气势被他压著,自然不是对手。” “可我听说,周天新也非全胜,前几日在松鹤楼,他与人切磋,就输了半招,怎的败了之后,气势反更盛了?” “因为他心中无碍啊,常人输了比试,或垂头丧气,或急於雪耻,心气一乱,气势自散,周天新如今却不然,输了便是输了,对他而言,一时败绩不过是磨刀石,磨得越久,刀刃越利,气势自然越盛。” 此话一出,一时静默。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嘆。 良久,有人缓缓道:“照此说来,从今往后,祥州江湖怕是无人能挡其锋了。” 无人反驳。 …… 时间转瞬即逝。 秋风卷著枯叶,掠过祥州的山林与城镇,將夏日的暑气彻底吹散,带来了几分凉意。 就在江湖人还在热议周天新的战绩,猜测他下一个对手是谁时,一则消息悄然传开。 周天新已返回青云派,闭门潜修。 消息传到望川集茶馆时,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了几分。 “怎么偏在此时闭关?”一个年轻的江湖人皱著眉,“他现在正是势头最盛的时候,再打几场,说不定就能彻底坐稳祥州第一高手的位置了。” “闭关也好,这两个月他连战过多,气势虽盛,根基却需沉淀,如今闭门潜修,正是要彻底稳住,待他出关,恐怕又是一番新景象,实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话让眾人纷纷点头,原本的不解也变成了期待。 周天新的闭关,给沸腾的祥州江湖浇了一瓢凉水,暂时压下了躁动的氛围。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 秋意渐浓。 这一日,望川集的码头迎来了一艘新船。 一行人下了船,未在码头停留,径直往天刀门在望川集的驻地行去。 当夜,天刀门驻地正厅內烛火摇曳。 除了日间抵达的玄色劲装男子,还有断河渡一战的魁梧汉子、青衫人两人。 桌上摊著一张祥州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红点,显然是近期江湖动向的记录。 “数月前我从北地出发时,还听闻祥州江湖实力平平,无甚高手。”男子端起茶杯,语气感慨,“如今亲至,方知竟有这等人物横空出世。” 魁梧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数月前在断河渡,我与他战成平手,如今几月过去,若再交手,怕是胜负难料。” “对方进步,真这么快?”新来的男子眉梢挑了挑,眼神里露出了几分惊讶。 他了解魁梧汉子的实力,后天中期的修为,在北地年轻一辈里也算上层。 青衫人说道:“以势修行,本就不能以常理论之,每打一场,势就强一分,进步自然快迅速。” 新来者沉默片刻:“这次外派的几支队伍,本以为我们来祥州最为轻鬆,如今看来,倒成了最棘手的地方。” “这也是无可奈何。”青衫人摇头,“谁能料到,沉寂多年的祥州,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物。” “按你们所说,周天新是乘势而非生势,那他背后的势,可查清了?” 青衫人答道:“对方不难寻觅,我们在望川集见过数次相似的马车,低调却有高手护送,但具体是哪方势力,对方行事极为隱秘,除了偶尔出现的马车,没留下任何线索,而且他们比我们来得更早,望川集如今的变动,恐怕都与其有关。” “也就是说,想从背后的势入手,断他根基,是不可能了?” 青衫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拼財力,我们根基在北地,难以相较,拼武力……” 这未竟之语,几人明悟。 除非门中顶尖高手亲自南下,否则凭他们这些人,根本动不了背后的势力。 青衫人又道:“如今周天新闭关,看似平静,实则是在沉淀势,等他出关之时,恐怕就是祥州江湖彻底改变之时,到时候,別说我们天刀门,就算其他外来势力,想要在祥州立足,也绝非易事。” 汉子说道:“但他终究只有一人。” 玄色劲装男子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厅內顿时陷入沉寂,烛影在墙上跳动,映著几人复杂的面容。 他们都是北地来人,最是明白“一人撼江湖”的恐怖。 北地武林门派林立,高手如云。 早年各大门派为爭夺地盘资源,纷爭不断,死伤无数,始终无人能压下各方。 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人起初籍籍无名,却凭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连败北地十七位顶尖高手。 最后,他在北地的望岳台上,一人一剑,挡住了七大门派,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势力的纷爭。 如今那人被尊为剑翁。 这么多年过去,北地再未发生过大规模门派爭斗。 非是因眾人心齐,而是无人敢违逆剑翁立下的规矩,更无人能与他抗衡。 有时候,一个人的实力若真的远远超过了所有人,便足以改变整个江湖的格局。 第90章 商谈 秋去冬来,寒风卷著枯叶掠过祥州的街巷。 距离周天新闭关,已过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祥州江湖维持了难得的平静。 没有门派因地盘爭斗拔刀相向,没有邀战帖传遍街巷引发热议。 连茶馆里的江湖客,聊起天来也多是“哪家铺子的新茶回甘足”“今年的炭价比去年涨了两成”这般家常话。 偶尔提及周天新,也只是感嘆一句“不知道闭关得怎么样了”,便又转回了日常话题。 唯有望川集,热闹得不同往昔。 商船一艘接一艘停靠在码头,船工们扛著货物穿梭忙碌。 如今整个祥州的財富,都在往望川集聚。 又是一年冬日,第一场雪落得比去年早了半月。 往年这个时候,江湖上早为了开年的商路分配、地盘划分爭得面红耳赤,甚至动刀动枪。 茶馆里天天都能听见“某某门派又跟谁打起来了”的消息。 可今年不一样,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偶尔遇到几伙江湖人,也只是点头示意,没了往日的剑拔弩张。 年节前夕,寒风渐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冬天会在平静中过去时。 青云山忽然传来消息,周天新出关了。 这讯息如石入静湖,迅速在祥州江湖扩散开来。 有人专程骑著快马跑到青云山脚下,欲睹周天新出关风采,却只得守山弟子一句“周师兄刚出关,需静养调息,暂不见外客”。 未待眾人好奇稍减,又一消息传来。 青云派將於腊月,在青云殿邀请祥州各方势力,一同交流论道,共商江湖事宜。 此消息一出,平静了数月的江湖瞬间被搅动。 有人满是不解:“商谈江湖事?青云派这是要作甚?” 有老者揣测道:“许是想聊聊商路的事?你看林府的生意做这么大,南来北往的商路顺畅了不少,说不定是想把这势头稳住,定些规矩,免得年后又有人截鏢抢货,坏了生意。” “也有可能是为了小门派的生计?”另一个年轻些的江湖人插了话,眼神里带著几分期待,“前两年总有些小门派出事,要么被大派挤压得没了活路,要么断了財源散了伙,要是能借著这次商谈,给小门派寻条活路,也是好事。” 爭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好奇商谈的具体內容,有人猜测会不会涉及势力划分,也有人担心若是谈不拢,反而会打破眼下的平静,让江湖重新陷入混乱。 不仅是普通江湖人,各大势力也在紧锣密鼓地討论 有人觉得“青云派此举是为了整合江湖力量,应对外来势力,该去听听,说不定能为门派爭取好处” 也有人犹豫“若是商谈的事对门派不利,比如要让出部分地盘或商路,去了反倒被动,不如观望一阵” 还有与周天新交过手的人,深知对方的实力,却不確定青云派这次议事,到底是为了江湖,还是为了青云派自己。 就在各方势力还在观望、爭辩,没拿定主意的时候。 天刀门,这个从北地而来、一度搅得祥州江湖鸡犬不寧的外来势力,居然第一个回应了青云派的邀请,还特意派了门中弟子带著厚礼前往青云山,表达了愿意参与交流,共商江湖事宜的意愿。 这消息令人愕然。 有人不解:“天刀门怎答应得这般爽快?” 天刀门的响应,让原本犹豫的势力渐鬆动。 没过多久,大派相继回应,同意出席议事。 紧接著,那些中小门派也纷纷派人前往青云山,表示愿意参与。 於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发生了。 祥州江湖中那些往日里或互不往来、或偶有摩擦、甚至有过仇怨的门派与势力,居然真的放下了成见,同意坐在一起商谈。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场景。 旧日祥州江湖,大派各守一方,小派苟延残喘,莫说同席商谈,便是路上相逢,都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起衝突。 有人说,周天新的实力其实算不上“无敌”,未必没人打不过他。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天新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如今能与他抗衡的人,再过些时日,恐怕就很难跟上他的脚步了。 与其等日后周天新彻底掌控祥州江湖,被动接受他定下的规矩,不如现在主动参与议事,为自己的门派、势力爭取更多的可能。 …… 腊月廿八,雪霽云开。 冬日暖阳为青云山门镀上金边。 祥州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纷纷带著弟子前往青云山。 平日里冷清的青云山道,此刻人影攒动,各色服饰旗帜交织。 眾人皆向山顶青云殿行去,神色间俱是期待与郑重。 议事持续了三天。 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每天都有青云派的弟子骑著快马往山下送消息,青云殿偶尔传来爭论声,却没发生过动手的事,甚至连高声爭吵都很少见。 有人根据送下来的零星消息猜测,他们定了商路的规矩,划分了各门派的势力范围,甚至连江湖人之间的仇怨,也说要先论是非,再决高下。 等议事结束。 肉眼可见的,各大门派之间的火气、衝突,確实变少了。 小门派的弟子出门歷练,也没再被大派的人隨意刁难。 就连街面上的江湖人,说话做事都客气了许多,没了往日的囂张跋扈。 有老人坐在茶馆里,看著街面上的平静,喝了口热茶,轻声感嘆:“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祥州江湖这么太平,这祥州的江湖,是真的彻底改变了。” 第91章 剧变 青云商谈的余韵,如春雨浸润著祥州的每一寸土地。 如今的祥州,確已换了人间。 隨这份太平而来的,还有一则令所有人揣测的消息。 有人说,如今祥州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不管是林府生意的红火,还是江湖的平和,背后都藏著一股未知的推力。 而这推力的源头,似乎与望川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有关。 这传言並非凭空捏造。 早在青云议事前,就有不止一人在望川集的北街见过,周天新曾带著两名青云弟子,轻车简从地走进那处宅院,停留半个时辰后才离开,神色郑重,不似寻常拜访。 按理说,周天新拜访谁家本不是什么事,可这处宅院太过普通,普通到藏在僻静的巷子里,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反而勾起了人们的好奇。 很快,又有人发现了更耐人寻味的细节。 林府与这处宅院的牵扯似乎不小。 每月都会有总有与林府有关的马车悄然而至,卸下东西后便离开。 偶尔也能看到宅院的僕人去林府的商铺採买,双方见面时,林府的伙计態度恭敬,甚至会主动帮僕人拎东西,绝非寻常主顾与商家的情分。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撩拨起来。 有人特意绕到城北的巷子口打探,见那宅院隱在深巷,墙垣不高却爬满青藤,门前未悬匾额,唯有两名青布衣衫的护卫静立。 二人看似寻常,可眼神锐利如鹰,等閒人根本不敢靠近。 细查之下方知,这宅院原属一个秀才,后来秀才考中功名去了外地,宅院便荒废了好些年。 直到前年,被身份不明之人购下重修。 至於现居者何人,竟无一人能说清,只知宅院终日门户深掩,除林府之人外鲜有访客。 关於宅院主人的猜测,各种说法层出不穷。 “依我看,这里面住的定是退下来的大官!”有人语气篤定,“你想啊,林府的生意做得这么大,连官府都没怎么刁难,本身就有大官的影子,再说,周天新是江湖人,能让他特意带著弟子拜访的,除了有身份、有实权的官员,还能有谁?说不定是哪位王爷隱姓埋名在这里,暗中打理產业呢!”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不对不对!必是隱世的武林名宿,那护卫的身手我亲眼见过,绝非寻常武人,说不定正是他在暗中调和江湖,周天新是去请益的。” 还有人说:“说不定是外地来的富商巨贾?林府聚財如此之快,必有大笔银钱支撑。” 各种各样的猜测层出不穷,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知道內幕,说宅院主人曾在夜里出来过,穿著锦缎长袍,看著气度不凡。 可细问下去,又说不出具体的样貌、身形,显然是编造的。 毕竟,从没人真正见过这宅院的主人,哪怕是每天进出的僕人,也从不与人閒聊,更別说透露主人的信息了。 有一次,一个刚从外地来的江湖人,听说了这宅院的神秘,觉得是噱头,想闯进去一探究竟,好在祥州扬名。 他趁著夜色绕到宅院后墙,刚准备翻墙,就被两个护卫悄无声息地围住了。 只听砰的一声,那江湖人就被扔到了巷外的空地上。 虽没受伤,却被嚇得魂飞魄散,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瞭望川集,再也没回来。 自此,好奇者虽眾,却少有人真敢探究。 只在茶余饭后,偶尔有人顺口问一句:“你说城北那宅院,到底住的是谁啊?” 旁边的人摇摇头,笑著说:“管他是谁呢,只要能让咱们安稳过日子,就好。” 不过月余,人们对宅院的这份好奇,就被新的消息冲淡了 …… 初夏的风刚吹绿祥州的田野,一则令人心惊的消息便从西境传来。 蝗灾。 遮天蔽日的蝗虫自西而起,所过之处稼穡尽毁,连树皮都啃噬殆尽,只剩下满地枯黄的土地。 灾情迅速蔓延至关中,无数农户颗粒无收,背井离乡。 沿途城镇挤满流民,哀鸿遍野。 祥州虽地处南方,水系发达,气候湿润,没受到蝗灾的直接衝击,可间接影响却已悄然显现。 从西境、关中过来的商队数量锐减,原本常有的皮毛、药材、丝绸等货物变得稀缺,价格翻了一倍不止。 一个货栈老板皱著眉,唉声嘆气:“以前北地来的商队每月都来,能订不少货,如今却杳无音讯,再卖不出去,就要赔本了!” 可没等人们消化完蝗灾的消息,一件更震动江湖的大事便发生了。 北地武林的支柱,独力镇压北地数十载纷爭的剑翁、被尊称为剑翁的老者,离世了。 据说剑翁是在闭关修炼时突然坐化的,临终前没留下任何遗言,只留下了一把陪伴他多年的长剑。 消息刚一传开,整个江湖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剑翁怎么会突然离世?前两年不还听说他身子骨硬朗,能指点后辈练功吗?” 有老者长嘆:“这下麻烦了,剑翁在世,北地尚能太平,这一去,北地怕是要乱啊。” 事实正如老者所言。 剑翁离世的消息传开后,原本还算平静的北地瞬间陷入了混乱。 昔日定下的规矩隨斯人故去而失却约束,被压制多年的门派纷纷亮出兵刃,为地盘资源廝杀不休。 那些实力雄厚的大派,率先撕毁了和平的假象,派出弟子抢占资源丰富的城镇、商路。 被压制多年的中等门派也不甘示弱,联合起来对抗大派,爭夺生存空间。 原本依附於大派的小势力,则趁机脱离控制,要么自立门户,要么投靠其他势力,想要分一杯羹。 北地的街头巷尾,时常能看到门派弟子廝杀的身影。 …… 陆白在城北宅院闻此讯时,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心中满是感慨。 这剑翁之死,比上一世来得早了几年。 上一世,剑翁是在蝗灾过后才离世的,那时北地虽受蝗灾影响,却还能维持基本的秩序,纷爭也没这么惨烈。 可如今,蝗灾刚起,剑翁就离世了。 北地的粮食本就紧张,再加上没了剑翁的压制,这场纷爭恐怕会比上一世更加惨烈,持续的时间也会更长。 而这场北地动盪,绝不会囿於一隅。 江湖本就是一个整体,北地生变,必如涟漪扩散,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祥州在南武林中,原本算不上顶尖的势力聚集地,以往甚至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地方,没被太多人关注。 经这两年蜕变,江湖安寧,商贾繁荣。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必被这场风波牵连。 此前,已有几个看清北地局势变化的北地门派,想要在望川集立足。 往后,必然会有更多势力涌入祥州。 第92章 扩散 七月。 剑翁离世月余,一则足以搅动整个武林的消息突然在沧州传开。 其生前隨身携带的手札,在沧州现世了。 传闻中,这卷手札不仅记载著剑翁毕生钻研的剑道精要,能助人突破境界瓶颈。 更藏著他当年凭一己之力维繫北地平衡的诸多秘辛,甚至有未竟的江湖布局之策。 一时间,整个北地武林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最初只是几个得到消息的中小门派在暗处试探,深夜偷袭,半路截杀,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可隨著手札的踪跡几次暴露,衝突迅速从暗处升级为明面的廝杀。 北地的大派也按捺不住,纷纷派出精锐弟子介入。 一时间,沧州城外的官道、山林里,日日都有刀光剑影,时时都能听见兵刃交击的脆响与临死前的惨叫。 先是被惊雷门夺得,可没等他们带出沧州,就被苍云寨的人埋伏。 可苍云寨还没来得及庆祝,又被北境刀盟围攻,寨主將手札藏在身上,拼死突围,最终却在河边被追杀而来的独行高手斩杀…… 如此这般,手札在各方势力间几度易主,每一次转手都伴隨著一场血雨腥风。 …… 九月,秋风渐起。 持续两月的激烈爭夺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在沧州城外的一处山谷里,十余个势力展开混战,鲜血染红了山谷里的溪流,尸体堆叠如山。 就在双方打得两败俱伤时,一个神秘人突然出现,凭藉超绝的轻功与对山谷地形的熟悉,如鬼魅般穿梭在混战之中,趁眾人不备,一把夺过手札,隨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里,任凭身后无数人追赶,却始终无法追上,最终彻底销声匿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卷手札將就此成为绝响时。 在一个秋露凝霜的清晨,那神秘人竟出现在沧州城最高的望北楼顶。 他当眾展开手札,运起內力,將其中內容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楼下每一个翘首以盼的江湖人耳中。 那一刻,整个沧州城仿佛时间凝固。 楼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各大门派的弟子,有独行的江湖客,甚至有抱著看热闹心態的百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炽热地盯著楼顶,期待著能听到足以改变命运的剑道秘籍,或是顛覆北地格局的秘辛。 然而,期待中的惊天秘术没有出现,勾勒势力版图的机要密录也没有踪影,甚至连一招半式的剑法图解都未曾提及。 手札里,只是剑翁从早年直至暮年,对自己修行过程事无巨细的记录。 “永和元年春,赴东海观潮七日,潮声震耳,心有所感,內力微涨半分,然始终不明其理,彻夜难眠。” “三年夏,於院中练基础剑式劈、刺、挑,日復一日,累计十万遍。” “五年秋,上山採药,遇樵夫砍柴,观其挥斧发力之法,顿悟拙之一字,剑道稍有进益。” “十年冬,卡於后天境巔峰已三年又四月,终日枯坐於剑庐,招式练了又忘,內力停滯不前,几近放弃武道。” “十五年,染风寒,病中体弱,无力练剑,只得臥床调息,却意外觉体內气息流转较往日柔顺三分,悟弱中求进之理。” …… 一桩桩,一件件。 没有传奇色彩,没有奇遇加持。 它描绘的不是一个生而知之、一路高歌猛进的武林神话,而是一个和普通人一样,会迷茫、会痛苦、会在无数个日夜重复著枯燥的笨功夫,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前行的修行者。 楼下一片死寂。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巨大的失落与茫然,隨即转化为被愚弄的愤怒。 “不可能!这定是假的!剑翁何等人物,北地武圣!他的修行心得岂会如此……如此平庸?” “定然是那廝调换了內容!他肯定把真的手札藏起来了,拿这废纸来糊弄我等!我们为了这手札,死了多少兄弟,岂能让他如此戏耍!” “对!真的手札必定还在他身上!”有人附和著,“別跟他废话,上去把他抓下来,搜出真手札!”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捨生忘死、付出无数人命代价爭夺的,竟是这样一份毫无价值的东西。 他们寧愿相信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也不愿承认那被神化的剑翁,其武道之路竟是由如此平凡。 “剑翁乃北地武圣,一生纵横无敌,今日若不交出真手札,休怪我等联手將你碎尸万段!” 神秘人似乎早料到这般场景,他合上手札,目光平静地扫过楼下群情激愤的人群: “信与不信,在於诸位,手札的內容,诸位已然听清,它或许不是你们想要的秘籍,却是剑翁一生的修行本心,诸位若想细看,便请上来,只是再爭再抢,它也变不成你们想要的秘籍。” 说罢,他將手札放在栏杆上。 几个起落间,消失在远方。 一时间,有人飞身跃上屋檐,想要抢夺栏杆上的手札。 有人则在混乱中互相廝杀,为了爭夺先机不惜对昔日盟友下手。 …… 十一月,时入冬月,寒风卷著雪花呼啸而过。 持续数月的爭斗让许多门派粮尽弹绝,再加上西境蝗灾的影响,北地的粮食供应愈发紧张。 十二月。 有江湖人鋌而走险,悍然衝击了位於北地重镇襄平的官仓。 此举彻底越过了朝廷划定的红线,將江湖纷爭升级为对朝廷权威的直接挑战。 同月,一直密切关注北地局势、负责监察江湖势力的朝廷机构巡天司,隨即以雷霆手段介入。 精锐尽出,以谋逆重罪论处,参与衝击官仓的势力被迅速剿灭,首级悬於城门示眾。 一夜之间,七个在北地立足多年的门派,便从江湖中彻底消失,连名字都成了禁忌。 一时间,在朝廷铁血威慑和严冬限制下,北地出现了短暂的表面平静。 各大门派收敛锋芒,约束弟子。 二月。 然而,表面的平静仅维持了一个月。 迫切的生存需求並未因朝廷的威慑而消失,反而在短暂的压抑后,以更尖锐的方式重新爆发。 北地的乱局,进入了更难以收拾的阶段。 第93章 圆满 三月初。 望川集,临河的一家茶馆里。 几个相熟的江湖人围坐在靠窗的桌旁。 一个刚从码头赶回来的汉子带著一身寒气坐下:“今天码头又到了一批从北地逃来的人,看著比前天那拨还惨点儿,身上基本都掛著彩,精气神都垮了。” 旁边有人顺口问:“瞧出是哪个门派的了吗?” 汉子摇了摇头:“看不太出来,他们衣裳破破烂烂的,有的还沾著血污,感觉什么门派的人都有,混在一块儿了,我听其中一个年轻小子说,他们门派上个月被无寒宫吞併了,掌门战死,剩下的人只能往南逃,一路上还得躲著劫道的散人,能活著到祥州的,算是运气好的。” 另一人接口道:“许多门派在之前衝突里就没了,如今还能从北地跑出来的,大部分都是这些小派弟子,还有不少是失了依靠的散人。” “北地这都打了快一年了吧?还这么激烈?”年轻武者不解,“我年初听人说北地有巡天司介入,杀了好几个门派的人,还以为很快就能平息下来,没成想……这都开春了,反倒越来越乱了。”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刀客闻言:“这才到哪儿?眼下是谁也不服谁,想结束早得很。” “要我说啊,现在恐怕还没到最要命的时候,你们看,北地那几个顶级大门派,虽然也受了波及,损了些弟子,但根基还在,元气未伤,他们现在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时机,等他们全面下场,那才是天崩地裂的时候。” “不至於吧?”年轻武者有些不信,“那些顶级门派,家大业大的,粮多钱多,也不缺那点资源吧?何必非要拼得你死我活?” 刀客冷笑一声:“资源?这世道,谁会嫌手里的刀更利,粮更多?江湖里的资源,从来都是越多越好,顶级门派要的不是活下去,是压过其他所有门派,成为北地唯一的话事人,就像当年的剑翁,凭一己之力定规矩,他们现在等的,就是成为下一个剑翁的机会。” 沉默片刻,有人低声问。 “那……照这么看,这乱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会不会……演变成三十年前那场大乱那样?” 提起三十年前的江湖剧变,在座几个年纪稍长的人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那场波及整个武林的风波,先是门派火併,后是朝廷清剿,不少传承几百年的门派就此消失,至今仍是许多人心头的阴影。 “三十年前那场变动,我还跟著师父跑过难,至今记得夜里躲在破庙里,听著外头刀剑声、惨叫声不敢喘气的日子,那时候我才十岁,差点没挺过来,没成想三十年过去,江湖还是这样,你以为能安稳几年,转眼就又是刀光剑影,没完没了。” “唉,这江湖啊……”有人长嘆一声,“总是隔个几十年,就要来这么一场大变动,仿佛永远也不会真正停息。” 见气氛沉闷,有人转开话题:“还好祥州受的影响不大,至少还能安心喝茶。” “怎么可能影响不大?码头上多了多少陌生面孔?有的还在暗地里抢生意、爭地盘,只是没闹到明面上罢了,而且这些外来的人,特別容易抱团,互相照应,拧成一股绳,时间长了,难免会跟本地势力起衝突,也是个麻烦。” 不过,也有人显得比较镇定。 “怕什么?祥州江湖如今也不是泥捏的,林府的生意做得那么大,跟各方关係都不错,粮价能稳住,全靠他们,青云派也还在那儿站著呢,真有事儿,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倒是。” 眾人纷纷点头。 有林府和青云派在,祥州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 时间继续流逝。 北地的风又吹过一载,曾经让整个江湖震动的衝突,早已从惊天动地的大事,逐渐融入了日常。 若哪日未听闻有关北地的消息,反倒让人心生诧异,暗自嘀咕: “莫不是北地终於打累了?” 可这种疑惑往往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下一个传来的消息,便又会將停手的念想击碎。 正因混乱已成常態,寻常的打斗、吞併,已难再激起太多波澜。 人们听闻此类消息,议论两句就失了兴致。 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得挑“某大势力被连根拔起”“某成名高手突然陨落”的大事件,才能吸引听眾的目光。 然而,总有几件事,能在江湖里反覆被提及。 哪怕过去数月,依旧有人愿意凑在一起琢磨。 比如那个突然冒头的剑客。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最初只是北地混乱里一个隨波逐流的散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握著一把生锈的旧剑,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一次次衝突中,凭著手中那把旧剑,硬生生杀了出名声。 他剑法凌厉,出剑快如闪电,更带著几分属於故人的神韵。 有人说,他是剑翁暗中培养的真正传人,当年剑翁离世前將毕生功力传授给了他,只是他一直蛰伏,直到北地大乱才显露锋芒。 也有人称,其不过是得了剑翁遗留的些许剑法皮毛,故意模仿剑翁的招式,想借剑翁传人的名头唬人。 还有人说,他其实是剑翁的私生子,为了给父亲报仇,才在北地闯荡,想收拾那些趁乱作乱的门派。 这名剑客的崛起,自然也引来了无数目光。 有人不愿再见第二个剑翁横空出世,重现那压得整个北地喘不过气的秩序。 明里暗里的追杀,隨之而来。 可那剑客像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每次都能在围剿前脱身,反倒让他的名声,越来越响。 不少走投无路的散人开始主动投奔他。 有人私下里称他为新剑翁,可他却从不回应,只是依旧握著那把旧剑,在北地的乱局里独行,偶尔会出手救助被欺压的灾民,或是阻止门派对平民的劫掠,倒有几分当年剑翁的风骨。 …… 这一年六月,盛夏流火。 北地的燥热里突然炸开了一声惊雷。 两宗师级人物於落霞山出手。 其缘由眾说纷紜,或为爭夺某件关乎气运的惊世之物,或为清算一段牵扯极广的积年旧怨。 那一战的具体过程,因其威势过盛,目击者皆难以靠近,细节已不可考。 但其结果,却清晰地烙印在北地的山河之上。 落霞山战场中心,方圆三里之地,草木尽折,岩石崩碎,地面被硬生生削去一层,生机断绝,只余一片死寂焦土。 逸散的劲气更是波及数里之外,令远观的武者衣衫猎猎,面如针扎,胸口气血为之翻涌。 此战过后,北地纷爭的各方都短暂地沉寂下来。 也正是在这一年,远离北地纷扰的望川集。 陆白闭关之处,气息冲霄,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依次亮起,如周天星斗运行。 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神光內蕴,气机圆融无暇。 力通百窍,圆满功成。 第94章 动乱 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如周天星斗般循环流转,微光隱於皮肉之下,连呼吸间都带著韵律感。 此前需凝神催动的內力,如今已能隨心意自然游走,抬手投足间都带著圆融无暇的气机。 这便是力通百窍的境界,於武道而言,既是跨越性的节点,更是真正触碰大道的开端。 它意味著往后无需再困於滋养窍穴的基础阶段,不必再日夜苦修打磨真气,终於有资格探寻意境化形,天人感应的玄妙。 更关键的是,到了此境后,內力可自行在窍穴与经脉间循环滋养,不必再消耗海量药材与资源辅助修行。 如此。 力通百窍之后,陆白便彻底閒了下来。 不再像从前那样紧闭宅院大门,將所有时光耗在打坐与练拳上。 晨起时,他会在院中练一套舒缓的拳法稳固境界。 午后便去望川集的茶馆,听掌柜的聊些市井琐事,看街上来往的行人,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关於北地剑客的新传言。 傍晚时分,沿著河边漫步,瞧孩童在柳荫下追逐打闹,看渔舟唱晚泊於岸边,感受晚风带著水汽拂过面颊的微凉。 有时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著夕阳將河水染成金红色。 恍惚间,竟忘了自己是带著前世记忆归来的局外人。 仿佛只是望川集一个寻常的隱居者,在乱世中守著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 同样是在这一年,平静的表象下,天灾的阴影已悄然蔓延。 江南道降下百年一遇的大雨,从入夏开始,连绵数十日未曾停歇。 乌云將天空压得极低,雨水倾盆而下,匯成洪流冲刷著城镇与田野。 太湖水位暴涨,漫过沿岸加固过的堤坝,成片的粮田被淹没在浑浊的洪水中。 往日里小桥流水、富庶繁华的水乡,如今成了一片泽国。 而西境的蝗灾影响才刚刚有所好转,尚未让百姓喘过气,新的天灾便接踵而至。 各地粮价一夜之间暴涨,不少人家很快断了粮,只能背井离乡,往尚未受灾的地方逃难。 流民成群结队,沿途缺衣少食,饿极了的人开始抢夺过往商队的粮食,渐渐地,匪患四起,有灾民聚集起来,成了小规模的起义军。 恰在此时。 “天灾是天谴,当今皇帝德不配位”的流言开始在流民中蔓延。 有人说亲眼见洪水里浮起一块刻著“改朝换代”的木牌。 有人传西境蝗灾飞过的蝗虫翅膀上都印著“新主当立”的纹路。 更有人说夜里梦见天神下凡,说当今皇帝沉迷享乐,不顾百姓死活,要降下灾祸惩罚…… 这些荒诞不经的说辞,在飢肠轆轆、走投无路的灾民耳中,却成了最可信的天意。 流言,很快便成了燎原的火。 半月之间,江南便冒出三股打著“顺天应人”旗號的起义军,其中最大的一股名为太平军,由前县吏张迁率领。 张迁本因故被罢官,心怀不满,见流民眾多,便趁机煽动。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刻著模糊纹路的青石,宣称是天命石,自己是上天选中的救世主,能带领百姓摆脱灾荒,过上好日子。 短短数日,竟聚眾三千人,接连攻破两座偏远县城,將县衙的粮仓洗劫一空,还斩杀了拒不投降的县令,將县衙付之一炬。 之后,不少乡野无赖、失意武人趁机混入。 他们武艺高强,却心术不正,很快成了头目。 在他们的怂恿下,不再满足於抢粮活命,转而劫掠富户、焚烧官署,甚至胁迫灾民加入队伍。 若有不从,便以违抗天意为由斩杀,手段残忍。 原本单纯的求生之举,彻底变成了有组织、有目的的叛乱,江南的局势越发混乱。 京城也同样受到了流言的波及。 有个九岁女童误闯皇城外围,被侍卫拦下,竟被传成上天派来的童仙,要带走昏君,还说女童能口吐莲花,预言未来。 甚至有官吏私下请术士占卜国运,流言蜚语传遍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京城內人心惶惶。 后经查明,京城的童仙传言,出自一个前朝遗臣的后裔。 他们一直心怀不满,想藉此动摇民心,製造混乱,趁机復辟前朝。 这些人被抓获后,官府特意押著他们在市集上游街示眾,当眾揭穿谎言,再以造谣惑眾、意图谋反定罪斩首。 同时,皇帝亲赴祭坛举行祈福大典。 隨即,命镇南將军率军南下平叛,同时调拨国库賑灾。 各地官府也迅速行动,严防乱党渗透,更组织乡勇协助维持秩序,安抚灾民。 朝廷的雷霆手段很快见效。 不过一月,太平军便被击溃,首领张迁被擒后押往京城问斩,其余乱党或降或散,江南的动盪很快被压制。 这份影响落到江湖武林,又是另一番风貌。 不少武林人士见朝廷將重心放在灾民与匪患上,对江湖的管控有所鬆懈,便趁机以武乱纪,肆意妄为。 有的占山为王,劫掠过往商队,有的则借著替天行道的名义,爭夺地盘与资源。 一时间,各地衝突不断,巡天司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江湖各处,却仍难彻底平息乱象。 …… 这日午后,望川集的阳光难得明媚,林老爷特意登门拜访。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僕人端上温热的茶水后便悄然退下。 林老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满是庆幸:“若非先生提前数年让我们布局,在各地囤积了些粮食,又疏通粮道、与官府打好关係,恐怕这连续两次粮食减產,对祥州、对林府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林府在此次天灾中,並未像其他粮商那样趁机囤粮抬价、牟取暴利,反而按灾前的平价售粮,甚至还设了两处施粥点,每日给流民免费施粥,提供御寒的棉衣。 这般举动,让林府乐善好施的名声在祥州乃至周边州府越发响亮。 陆白静静听著,末了只道:“往后,还有更多的变数,这不过是开始罢了,下一次,或许会比现在更艰难。” 林老爷嘆了口气,点头道:“先生说得是,如今祥州虽因地缘安稳些,可周边州府的流民还在往这边涌,城里的氛围已比从前紧张了不少,府里的粮铺近来也多了些带著兵器的江湖人,眼神不善,掌柜们都提心弔胆的,生怕出什么乱子。” 两人聊了半晌,从江南的灾情聊到朝廷的应对,又从祥州的粮价聊到商道的安全,话题渐渐从危机转向了日常。 林老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忧虑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 “对了先生,还有件喜事,趁今日拜访,也跟您说一声,內子近日有妊,至今已三月有余。” 他说著,郑重起身,朝陆白深深一揖:“先生之前一直在闭关,我便没敢打扰,若不是先生出手相助,林某又怎有今日,这份恩情,林某此生难忘。” 陆白听到这话,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上一世,他並未见过林老爷有孩子,想来林夫人去世后,就再也未娶,也未有子嗣。 在他的影响下,这一世的轨跡,已经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第95章 恰是故人来 接下来的时日,这世道没有一刻消停。 江南水患的余波尚未散尽,便传来北方狄族小股袭扰的消息。 频频越过边境线,劫掠沿途的村落与商队,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却也让边境各州府的戒备骤然升级,城门紧闭,往日热闹的边境互市变得冷冷清清。 而江南的起义军虽被清剿大半,更远的山林里仍有亡命之徒盘踞,官府多次派兵围剿,却总因山林密布而收效甚微。 望川集的茶馆里,每日都有新的动盪传来。 或是某州大粮商因囤积居奇被官府抄没家產,或是某武林门派因私藏乱党余孽遭巡天司登门问询…… …… 这日。 陆白正对著一卷《武道杂记》上的晦涩註解凝神沉思,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隨后是僕从的通报:“先生,林府商队的林忠管事求见。” 不多时,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汉子跟著僕从走进院来。 见到陆白,林忠躬身一礼:“先生,此次商队从岭南返程,途中遇到一人,对方听闻我们来自祥州,言说或许与先生相识,特意托我回来告知一声,说近日会来拜访。” 陆白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岭南?那人可曾提及姓名?” “说了,”林忠点头,“对方自称姓陈,名平。” 他略作迟疑,补充道:“对了先生,这位陈平……是位女子。” 陆白闻言,將手中典籍轻轻放下:“她如今人在何处?” “我们在梧州城外分的手,”林忠回忆著当时的情景,“陈姑娘说尚有私事需处理,待妥当后会亲自来祥州拜访,我当时已问清她的去向,说是会先在梧州下辖的平县停留几日,处理完事情再动身北上,从平县到祥州,快马不过五日路程,算下来,至多半月便该到了。” “知道了,辛苦你了。”陆白轻声应道。 林忠见先生未有其他疑问,便起身告退:“消息既已送到,在下便不打扰先生清静了,商队甫归,府中尚有许多收尾事宜需处理。” 待陆白微微頷首,他再行一礼,隨著僕从悄然退出院落。 陆白坐在石桌旁,望著树叶间透过的光影,沉默了片刻。 …… 倏忽间,十余日过去。 这日清晨,细雨绵绵,將整个望川集笼罩在朦朧的水汽中。 陆白刚结束晨练,僕从便匆匆来通报:“先生,院外有位自称陈平的姑娘求见,说与先生是故人。” “请她进来吧,再备些温热的茶水。” 不多时,僕从引著一位女子裊裊步入院中。 女子身著一袭浅青色衣裙,裙摆虽沾了些雨雾,略显湿润,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乌黑的长髮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清丽。 几年光阴流转,苏云早已褪去了昔日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江湖歷练后的沉稳与坚毅,周身的气质也变得更加內敛。 她步入院中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陆白身上,眼中先是惊讶,隨即化为瞭然,显然是从陆白周身圆融的气机中,察觉到他已突破到力通百窍的境界。 僕从奉上茶水,置於石桌后便悄然退下。 只留下两人在院中相对而坐。 一时唯有细雨敲打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滴雨水顺著叶片落下,滴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陆白执起茶盏,率先开口:“听林忠说,你在岭南与商队相遇,怎会想到他们与我有关?” 苏云轻捧著微烫的盏壁:“当时商队在梧州城外遭匪人纠缠,我恰巧路过,便顺手解了围,之后顺路同行的几日里,我见商队护卫头领修为颇为不凡,远超寻常江湖武人,便有些好奇。 “閒聊之下,听他说自己早年曾遇过危难,一时沉沦,却意外得到了一次恰到好处的帮助,方追隨林府行商。 “他描述此事时,仍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我听来,那种看似迂迴,实则直指核心,看似巧合,实则步步为营的破局手段,其思路之精妙,算路之精准,绝非天意可以解释。 “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透著一种独特的风格,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再联想到近来听闻的祥州种种变化,以及江湖上关於此地隱有高人的流言,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陆白:“这倒是巧了。” “我在这之前就已听说过不少祥州的事,”苏云接著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尤其是祥州的玉矿,如今成了祥州的重要財源,还有林府,从一个普通的地方商户,短短几年发展成覆盖南北的大商帮,这背后若没有高人指点,绝无可能,只是我从未將这些事联繫到一起。” 望著眼前气度沉凝的陆白,苏云不禁忆起数年前分別时的情景。 那时她曾问“往后若想寻你,该往何处去”,陆白只说“待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去哪里寻我,这江湖说大不大,有些消息,总是会传开的”。 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他的存在,他的影响,早已通过林府、通过祥州的变化,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在江湖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只要有心,总能顺著这些痕跡找到他。 短暂的沉默后,苏云主动说起自己这几年的经歷。 先前北地生变时,她曾专程赶去,原想凭手中剑护得一隅安寧。 可那里的混乱与惨烈远超想像,不仅是乱党与朝廷兵戎相见,更有无数武林门派为爭夺地盘资源而互相倾轧,街巷之间,流离失所的灾民哀鸿遍野。 她几度出手,却总觉力不从心,如杯水车薪,后辗转南归。 不料刚回江南未久,百年不遇的暴雨滂沱而至,洪水肆虐,吞没万千良田村落,更催生出无数趁火打劫的匪类。 她索性留在江南,时而助官府护送賑灾粮队,时而解救遭匪患蹂躪的百姓,在这动盪世道中,尽一份微薄之力。 她语气稍顿,继而道:“这次前来,也是为追剿一伙未曾清除的匪患,他们盘踞在梧州至祥州的商路附近,搅得沿途不得安寧,我一路追踪至此,碰巧便遇上了林府的商队。” 第96章 纠缠不休 苏云说到这里,目光望向院外被雨打湿的青石板阶。 雨水顺著石阶缝隙蜿蜒而下,匯成细小的水流,像极了乱世里无处可去的灾民。 她轻轻嘆了口气:“如今世道,真是让人难料,不曾想,短短几年,一切就变了模样,从前江南的水乡,夜里还能听见渔舟唱晚,现在却只剩灾民的哭声,从前北地的集市,虽也有江湖人爭斗,却远不及如今这般血流成河。” 陆白:“人生在世,不过甲子时光,哪有永久的安稳?何况江湖本就与世道紧紧相连,世道动盪如惊涛,江湖又怎能独善其身,做那避浪的孤岛?” 苏云闻言,轻轻点头,垂眸看著杯中晃动的茶影,心里翻涌起更多纷乱的思绪。 这几年在江湖上辗转,她见了太多生离死別,那些画面像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有武者为护逃难的百姓,单枪匹马对抗数十名匪患,最后力竭而亡,尸体被弃在路边。 有曾和睦相处的门派,因爭夺资源自相残杀,甚至有曾声名赫赫的侠客,为了活下去沦为盗匪。 她不止一次问自己,练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武道武道,到最后能给人带来什么? 小时候在师门,师傅说武道能强身健体,能护己护人。 后来闯荡江湖,有人说武道能爭名夺利,能站在眾人之上。 可如今看来,武道好像什么都给不了。 它护不住想护的人,那些她曾伸手相助的灾民,转头就可能死於另一场灾祸,它拦不住要乱的世,北地的廝杀、江南的洪水,哪一样是武道能挡得住的? 甚至连自己,都时常陷入身不由己的境地,明明想躲,却总被乱世推著往前走。 她越发理解,曾经师傅说的“武道非通天路,只是护身甲”。 也才读懂古籍里“武为末技,安身为先”的记载。 武道从来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法门,不是练到极致就能逆天改命。 它不过是让人在乱世里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多一点安身立命的能力。 可就连这份能力,有时都只是让人误以为能安稳罢了。 …… 雨丝还在细密地落著,苏云收回目光,看向陆白: “小时候觉得,练好了武,就能走遍天下,自由自在,不用被俗事牵绊,可如今境界越高深,却觉得束缚越深。 “它让你不得不见证天地,见那些常人看不到的苦难,它让你不得不行万里路,去那些本与你无关的地方,它让你见人间百態,见世间万物的挣扎,到最后,又有几个人,能够完全置身之外?” 她顿了顿,想起在北地的那场宗师大战。 两位成名数十年的武道宗师,一位是不死谷的前任谷主,一位是无光狱的太上长老,本都已隱居山林,却因北地变动,牵扯出两派的旧怨,最终不得不出手。 苏云嘆息道:“那等人物,都无法避开江湖纷爭,更何况是我们?去年在江南,我还遇到过一位剑客,他早年曾发誓只练剑不问世事,在深山里隱居了十年,可洪水淹了他的家乡,他还是提著剑下山,去杀那些趁火打劫的匪患,最后寡不敌眾,死在乱刀之下。” 陆白目光望向院外连绵的雨幕,缓缓道:“生於这世间,又怎能真正置身事外?就像这雨,落在庭院里,也落在江南的洪水里,落在北地的战场上,就像这风,吹过树叶,也吹过灾民的破衣,吹过剑客的旧剑,我们都在这世间里,呼吸著同一片空气,看著同一片天空,哪有真正的之外。” 苏云默默点头。 世间万物,本就纠缠不休。 你练了武,便要面对武者的责任,你见了苦难,便要面对內心的牵绊。 你深入了这世道,便要被这世道所缚,哪怕想躲,也躲不掉。 越深入,越清醒,也越束缚。 这或许就是武道的真相,也是人生的常態。 院中的雨还未停,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朧的网,將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两人相对而坐,不再说话,只听著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各自沉浸在思绪里。 水汽在石桌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一颗挨著一颗,像这世间的牵绊,悄无声息,却又挥之不去。 …… 苏云在望川集一住便是月余。 这一个月里,她没再像从前那样奔波於江湖,反倒学著陆白的节奏,慢悠悠地感受著这座小镇的烟火气。 每日晨起,她总爱出去走一圈。 东街的早点铺人多,掌柜的手不停,西街的杂货铺,前些日子还关著门,如今也开了张…… 每每见著这些场景,苏云总会感慨:“从前总觉得,手里的剑能劈开所有乱局,能斩尽所有不平,可人力终有穷尽时,望川集的变化,哪是单靠武道能轻鬆达成的? “粮车要一辆辆送,粥要一勺勺舀,商路要一步步打通,安稳不是劈开的,是熬出来的,是无数人用小事堆出来的。” 陆白頷首:“每个人的能力各有侧重,武道能护一时安稳,挡住抢劫的匪患,却护不了长久生计,布局能定大局,却也需有人用武道守住这些成果,没有谁的能力是万能的,不过是各尽所能,互相支撑罢了。” 苏云重重点头。 除此之外,这一个月里,苏云有时会跟著林府的商队走一段短途,看商队的护卫们如何应对零星的盗匪,偶尔还会指点他们几招实用的招式。 有时会与人切磋论道,听他们聊祥州江湖的往事。 更多时候,是在陆白的小院里,对著雨幕打坐,梳理自己这几年的经歷与感悟。 旁人都看得出,她的气息越来越沉凝,周身的真气运转也越发圆润,离那先天境只剩薄薄一层窗纸。 这最后一步,无关招式,只关心境。 她见过了北地的廝杀,明白了武道不是杀戮的工具,见过了江南的洪水,明白了武道不是逆天的法门,见过瞭望川集的安稳,明白了武道是守护的底气。 先天境从来不是单纯的境界突破,而是对天地、对世间、对自身的认知突破。 见了天地之大,才知自身之小,懂了世间百態,才明武道之力。 放下了武道至上的执念,就能真正触摸到先天的门槛。 有的人不愿放下这份执念,便一直卡在这,什么时候心里想通了,先天境自然就到了。 …… 一月时光转瞬即逝。 月末这天清晨,晨雾还未散去。 苏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站在院门口,再次与陆白告別。 她要去见自己的天地,去行自己的道路,背影坚定地消失在晨雾里。 往后,陆白的宅院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第97章 寻地合真 往后时日,祥州的日光依旧温和。 陆白常常在院中树下静坐,从晨雾未散坐到夕阳西沉。 “我的武道是什么?” 这是每个武者在通窍圆满后,必然会面对的问题。 武道境界的递进,从来不是简单的內力叠加,而是认知与心性的层层突破。 凝气与通窍两境,本质是向內打磨的功夫。 凝气时如守著一汪泉,需日夜打坐,让气息更稳、更绵长,將散乱的元气聚成可控的內力。 通窍时则似疏通河道,以內力为凿,打通周身淤塞的经脉,剔除窍穴中的阻碍,使气息流转无碍。 这恰似匠人琢玉,所有功夫皆倾注於自身这块胚料上,不与外物牵连,只专注於让內里的气更纯、路更通。 它们是武道的基石,是让武者从普通人蜕变为有根之人的必经之路。 然行至尽头,便如走完直路后遇到的岔口,不得不思。 如何走向下一个境界? …… 世人常將先天与后天分开谈论,视之为截然不同的境界。 可在《武道总经》中,却將二者归为一类,一如凝气与通窍,一內一外,彼此对应。 书中言:“凝气为聚,通窍为疏,皆为內修;后天为拓,先天为合,皆为外应。每境如阶,步步为梯,前者为后者铺路,后者为前者升华。” 欲在先天见天地,心中便需先有一方天地。 正如典籍所载:“后天境,即是寻一处契合己身的地,感其魂,悟其韵,將其拓印於体內,从而构筑属於自身的內在天地。” 这便是—— 寻地合真,內景天地。 武者在通窍圆满后,如同握著一张洁白的宣纸。 经脉是纸上早已存在的纹路,內力是砚中备好的墨,却唯独缺一幅能让墨与纹完美相融的山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这山水不是泛指任何一处风景,而是与武者功法、心性、乃至人生经歷都高度共鸣的应缘之地。 非关喜好,实为天命所引。 寻到这方契合之地,才是后天境修行的真正开始。 修行之时,武者需在此地长久停留,摒弃所有杂念,不再是用眼睛去看风景的形態,用耳朵去听声音的喧囂。 而是用全部身心去感应此地独一无二的特质。 或是山岳亘古不变的沉浑,或是流水绕石向前的柔韧,或是长风过谷的无拘,或是深林叠翠的幽寂。 此般感应,是要將天地之魂鐫刻灵台,而非摹其表象。 而后以神为引,以百窍为卷,將所感之天地魂徐徐復刻体內。 令內力运转如风啸水涌,让气血流淌似地厚木荣。 待此番摹拓功成,武者体內自辟一方小天地,便是后天之內景。 昔有剑客,面千年剑痕山壁静坐三载。 他所感的非石非刃,而是歷代剑修挥剑时的决绝,面对强敌时的不退,追求极致时的不馁。 待內景成就,內力运转间便自带斩金截铁的剑意,不必拔剑,指尖微动已有破风之势。 亦有药师,伴雷击古木修行五秋。 他所悟的非枯非荣,而是雷劈后的焦黑里藏著新芽,寒冬的凋零中蓄著春意。 待內景成就,其真气便带著枯木逢春的活力,不必用药,便能引动內景中的生机之韵,加速伤口癒合。 …… 上一世,陆白在寻地合真上蹉跎甚久。 那时的他,不仅要在茫茫天地间寻找契合自身的地方,更困於感悟。 明明站在风景里,却像隔著一层厚重的雾,能看到山的形、水的態却抓不住那一缕能与神魂共振的天地真意。 直至误入那座无名荒山,方得突破。 如今重活一世,他凭著前世的记忆与经验,凝气、通窍两境走得比上一世顺畅百倍,几乎没有遇到瓶颈。 可真到了后天境的关口,心中仍不免泛起微澜。 对大门派的弟子而言,后天境从不是难题。 那些传承百年的宗门,本就占据著天地间的风水宝地。 其宗门弟子自幼修习规整功法,心性经门规打磨澄明,人生轨跡亦清晰如刻。 只需在门中寻一处与功法相合之地,往往不日便可內景初成。 若无这般底蕴,寻常武者亦可寻访名山大川。 那些被千载武者印证过的天地杰作,或险或幽,气韵鲜明,总有几分魂魄可契合心性。 祥州虽无绝世风水,亦无名动九州的山川,但境內诸派驻地,倒也蕴藏几分灵秀。 …… 往后月余,陆白先登青云山。 於山巔巨石静坐,观晨雾漫谷、晚霞染江、飞鸟破云。 然此山风过躁,带著山间草木的轻浮,石质过刚,透著未经岁月沉淀。 三日后,他默然离去。 再访雾灵山。 山谷常年瀰漫著雾气,溪流潺湲,水质清澈,倒有几分温润之意。 他闭目於古树下,听溪石相击、雾凝叶梢、虫鸣草窠。 然此间柔意过於浅淡,没有波澜,没有力量,不载他两世沉浮淬炼出的厚重。 七日过去,內息静如古井,未起微澜。 陆白睁开眼,看著眼前潺潺的溪流,轻轻嘆了口气。 祥州的天地,终究难容他心中所求。 往后。 他又寻至前世突破之地。 那座山位於北地与南境的交界处,偏僻荒芜,少有人至。 上一世他在那里驻留数年,彼时山壁满是风雨侵蚀的裂痕,山间歪树枯瘦,夜里常有孤狼长嚎。 正是那份荒芜中的坚韧、凛冽中的孤勇,与他当时的心境相契,才让他终於感悟到天地之意,拓印出属於自己的內景天地。 只是此刻,当陆白站在那座无名山的山脚下,抬眼望去时。 山壁光滑平整,木鬱鬱葱葱,不见半分枯瘦之態。 风里裹著草木的清香,没有半分荒芜。 这座山,往后多年,將会坍塌。 如今却完好无损,与他记忆中那个带著绝境韧性的天地截然不同。 既知气韵已非旧时,他不愿再耗心神,转身步入薄雾,衣袂渐隱於苍翠之间。 第98章 赌疯子 如此盲目探寻,终究是虚耗光阴。 数日后,一辆马车碾过南北的交界,驶向更远的北方。 …… 祁峰城。 这座城坐落在北地边缘,常年有风沙覆盖。 城门处没有像样的守卫,只有两个穿著破旧鎧甲的士兵,靠在城门边打盹,对进出的行人不闻不问。 这两年北地江湖动盪不休,刀光剑影几乎就没断过。 今日是谁占了商道,明日又是谁抢了货栈。 昨日还威风凛凛的帮派,说不定第二天就被人抄了老巢。 各路势力如走马灯般轮转。 唯有一处,任凭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依旧活得滋润,那便是赌坊。 没人真说得清祁峰城的赌坊水有多深,只知道背后既有江湖势力撑著,也有官家人物暗中照拂。 即便昨日刚血染长街,尸体还没清乾净,今日赌坊內依旧能听见骰子落碗的脆响。 在这里,只要敢进、敢押,管你是腰佩长剑的江湖侠客,还是扛著锄头的寻常百姓,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当然,也可能找到自己的坟墓。 这日黄昏,那辆马车碾著碎石路面驶入祁峰城,最终停在城內最大的客栈门前。 眾人入住稍作休整。 待伙计送茶入房时,陆白唤住了正要退下的店小二。 那店小二眉眼活络,见陆白衣著考究,气度不凡,知道是贵客,连忙躬身候著。 陆白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问道:“初来贵地,不知这祁峰城里,可有什么需要留意的。” 店小二眼睛瞬间亮了亮,连忙伸手將碎银揣进怀里: “客官您太客气了!您想知道哪方面的?是城里的江湖恩怨,还是买卖生意?或是哪家的吃食地道?您儘管问,小的在这祁峰城待了十年,没有不知道的!” “听闻此地赌风颇盛,那便先说说赌坊吧。” 店小二闻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客官您可问对人了!咱们祁峰城的赌坊,那可真是遍地都是,小的就像街边的摊子,几张破桌子、一副骰子就能开赌,输贏不过几文钱,都是些苦力汉閒了来打发时间的。 “大的呢,光是门面就占了半条街,各种赌法一应俱全,甚至能赌江湖仇杀的输贏,一局下来,能让寻常人家倾家荡產,连裤子都输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赌坊也分三六九等,有的是本地小帮派开的,专坑外乡人,骰子做了手脚,你怎么赌都是输,有的背景硬,听说背后有府城的官爷撑腰,规矩多,却也相对乾净,不会明著出千。 “还有些黑赌坊,进去了若是贏太多,能不能活著出来都难说,此前有个外乡人,在黑赌坊贏了两百两,结果刚出门口,就被人套了麻袋,至今没见著人,客官要是想玩,小的劝您去那些有名声的大赌坊。” 陆白听著,又问:“你倒是对赌坊很熟悉,难道也常去赌?” 店小二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客官您说笑了,我哪敢常去?偶尔手痒了去小坊玩两把,输贏不过几十文,小赌怡情嘛,真要赌大的,那是把命往火坑里扔,我可没那胆子!” “你倒清醒。” “嗨,不是清醒,是见得多了!”小二嘆道,“我隔壁住的王二哥,以前是粮行的伙计,手里有点积蓄,娶了媳妇,日子过得也算安稳,结果前年迷上了赌,一开始只是在街边小赌坊玩,输了几文钱不当回事,后来被人拉去大赌坊,贏了一回,就再也收不住手了,先是输光了积蓄,接著把媳妇的嫁妆偷偷拿去赌,输光了嫁妆,又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卖了,最后连祖屋都卖了,媳妇也跑了,如今睡在破庙乞討度日。”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还有我远房表哥,攒钱娶亲被人拉去赌坊,一夜输光还欠下巨债,他没办法,只能去帮人运私盐,您也知道,运私盐是杀头的罪,结果上个月被官兵抓了,听说要判流放,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哎,客官,瞧我这话多的。” “无事。”陆白摆手,“这些事倒能让我们多些警惕,既然你见得多,不如再说说,也好让我们免得之后不小心赌过了头。” 小二精神一振:“客官要是想听,那我可就多嘮两句,要说有名的赌徒,首推追风快剑赵爷,以前在这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手快剑使得出神入化。 “去年春天,他还在城外的校场摆过擂台,连胜十七人,结果去年冬天,他被个赌鬼朋友拉去聚財阁赌大小,一开始运气好,贏了不少,当场就拍著桌子喊『这钱来得比打擂台快多了!老子练十年剑,还不如赌两把骰子!』” “可没贏两局就开始输,后来他把身上的银子全输光,就把兵器、护具全卖了再去赌,结果又输光了,他就把武馆的地契押给赌坊。 “输到最后,他把自己的右手按在赌桌上,对赌坊庄家说『押我这只握剑的手,贏了我要翻十倍,输了这手就给你们!』” “庄家不理,他便砸桌抢钱,最后被生生打断双腿扔出城。” 店小二嘆了口气:“您说这多惨,好好的一把快剑,原本能当供奉、受敬仰,最后落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陆白静默片刻:“还有呢?” “富商周老爷更惨,原是祁峰城最大粮商,此前聚財阁开了个赌粮的局,押哪片地里的粮食先成熟,周老爷一开始只是好奇,隨手下了点注,结果贏了。 “可后来他想赚更多,就像著了魔似的,把家里所有的粮铺都抵押给了钱庄,结果客官应该也知道,那蝗灾一出,自然血本无归!” 陆白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店小二见他不反感,又想起了什么,接著道:“对了客官,还有个赌徒,在咱们祁峰城特別有名,不是因为赌得大,是因为他的运气实在太怪了,说出来您都不信!” “哦?细说。” 陆白终於多了几分兴趣。 “是个糟老头子,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伙儿都叫他赌疯子,就住在城外的破庙里,无儿无女,平生就爱赌。” “他赌的次数不少,可十回有九回是输的,输得连裤子都快没了,可奇就奇在,每次输光了之后,没过多久,他总能弄到钱,有时候是在路边捡到银子,有时候是被哪个贵人接济,还有一次,居然在粪坑里找到了一袋子铜钱。 “不管钱多少,他拿到手,准会立刻去赌坊,然后接著输,输光了就回破庙等著,等下一次好运降临。” 说到这儿,店小二摇了摇头,一脸不解。 “您说他运气好吧,赌的时候总输,从来没贏过大钱,说他运气差吧,每次输光了又能凭空弄到钱,饿不死也冻不死。 “好多人都说,这老头子是被赌神缠上了,这辈子就只能在赌坊里打转,贏不了大钱,也死不了,就是个活笑话!” 陆白问道:“哦,这倒有意思,这老头子常去哪家赌坊?” 店小二立刻接话:“往常他只去小赌坊,可前阵子听说捡了笔不少的钱,这下就敢往大地方去了,泡在聚宝楼呢,客官要是想去瞧,这会儿去准能撞见!” 陆白微微点头,没再多问,抬手示意店小二可以离开了。 “那客官您歇著,有需要再喊我!” 第99章 运气 祁峰城城北的聚宝楼,是这座风沙小城最热闹的去处之一。 朱红大门终日敞开,里头铜钱叮噹碰撞的脆响,隔著半条街便能听见。 大堂里,十几张赌桌被人群围得密不透风。 靠门口的赌桌旁,一个络腮鬍汉子刚贏了一把,猛地拍著桌子大笑,抓起贏来的碎银往怀里一揣,嘴里嚷嚷著“再来再来,今天手气旺”。 邻桌的书生却面如死灰,嘴里反覆念叨:“怎么会输……明明该贏的……这把明明该是大……” 角落里。 一个穿绸缎的胖子悠然把玩著两颗油光鋥亮的核桃。 输了钱也不见恼,只慢悠悠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啪”地按在桌上,笑著对庄家说:“接著来,接著来。” 突然。 西南角的赌桌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巨响,“哗啦”一声,打断了大堂的喧囂。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瘦高个汉子猛地跳起来,眼睛通红,指著庄家的鼻子骂道:“你这骰盅有问题!肯定做了手脚!不然我怎么连输十把?” 说著,就要伸手去抢庄家手里的骰盅。 没等他碰到骰盅,两个黑衫护卫立刻从旁边衝过来,一左一右夹住汉子的胳膊。 护卫力气极大,汉子挣扎著想要反抗,却像被铁钳夹住般动弹不得,只能被护卫像拎小鸡似的往门口拖。 “放开我!我要贏回来!那是我的钱!”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摔在了街上。 这番动静却未能扰乱楼內分毫。 片刻后。 骰子声、吆喝声再次盖过了一切,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 此时。 赌坊內,东南角骰桌正热闹。 庄家手臂翻飞,骰盅哗啦作响。 “押大押小,买定离手啊!再不押可就开了!” 周围的人纷纷出手,有的毫不犹豫地把推到大上,有的犹豫半晌,在大和小之间来回移动,最后才咬咬牙押了小,嘴里嘀咕著“不能总开大小,该轮到小了”。 待眾人落注,庄家刚要开盅。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等等等!老汉还没押呢!” 眾人纷纷回头,就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挤了进来。 脸上堆著乐呵呵的笑,对著庄家拱了拱手:“別急別急,给我留个位置,还没押呢,来晚了,来晚了。” 庄家见了他,也不恼,反而停下了动作,笑著打趣:“老丈,您可算来了,我们这桌啊,就等您这关键一押呢,您不来,我们都不敢开盅。” 老头左右看了看,见大多都压在大上,他想了想,把手里的筹码轻轻放在了大的区域。 押完后,眼神里满是期待。 “嘶!老疯子你怎么押大?”旁边一个汉子见状,急了,伸手就要去挪老头的筹码,“快押小!没看见大伙儿都押大吗?你这运气,押哪边哪边输,別连累我们!” “哎哎哎!”另一个赌客立刻拦住他,伸手把他的手推开,“买定离手,岂能反悔?” 那些押了小的赌客也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別耽误事儿,快开快开!” 庄家笑著点点头,手腕一翻,猛地掀开骰盅,大喝一声:“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我內个娘!”刚才劝老头的汉子拍了下大腿,咂舌道,“这老疯子真是邪门!押哪边哪边输!” 老头看著桌上的点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挠了挠头:“哎,又输了……没事没事,下把肯定贏!” 新局又开。 庄家摇盅喝道:“押大押小,买定不离手!这次谁先押?” 这次,所有人都没立刻押注,反而齐刷刷地看向老头。 老头被眾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双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显得有些侷促。 等庄家停下骰盅,將骰盅扣在桌上时,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押在了小的区域。 他刚押完,周围人立刻行动起来,哗啦一声,所有筹码全被推到了大的区域,动作整齐得像早就商量好的一样。 庄家看得直乐,忍不住问道:“都押大?不再想想?万一这次老丈运气好了,押对了呢?” “不想了!快开!” 眾人异口同声,眼睛都紧紧盯著桌上的骰盅,连大气都不敢喘。 庄家不再多言,手腕一抬,猛地掀开骰盅:“开!” 大! 满桌欢呼炸响。 “老丈,多亏了你,下次还等你先押,有你在,我们准贏!” 老头看著桌上的结果,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嘴里嘀咕道:“哎,又输了……这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差一点,就差一点……” 旁边有人见了,凑过来打趣道:“哟,老疯子又来送钱了?我看你啊,还是別赌了,留著钱买两个饃饃吃,比什么都强!” 庄家也笑著打趣:“老丈今日可得爭口气,別总让大伙儿白捡便宜,下次要是再押错,我可就不让你先押了!” 老者对周遭的起鬨充耳不闻,目光盯著桌上的骰盅。 新局开始,骰声如魔咒钻入耳中,他不由得前倾身子,呼吸急促。 “开!” 庄家喝声未落,盅已掀起。 三枚骰子在桌上快速旋转,眼看就要停在大的点数上。 老者眼睛一亮,嘴角上扬。 可转眼间,最面上那枚五点骰却轻轻一颤,骨碌上的数字,一下子翻作了三点。 “小!” 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盯著那枚翻过来的骰子,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四周鬨笑愈烈,有人拍著他的肩头,调侃道:“老疯子,认命吧,你这运气,这辈子都別想贏钱了!” 他默不作声,又摸出几块碎银,这次押了单。 第100章 赌 往后小半个时辰,老者依旧未尝一胜。 他拿著仅剩的几枚筹码,目光在骰盅上游移不定。 “这把我翻倍押,就押大!” 庄家手里的骰盅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桌前仅存的筹码,含笑点头:“成,老丈想翻倍就翻倍。” 有人揶揄道:“老疯子这是想一把回本啊?我看悬!” 老者恍若未闻,双目紧锁骰盅。 嘴里默默念叨著:“大、大、一定要开到大……” “哗啦啦——”骰子在盅里转得飞快,隨著庄家手腕一压,骰盅稳稳扣在桌上,“买定离手,开!” 小。 “没中。”庄家把老头子那几枚筹码收过来,却没立刻放进钱箱,反而推回去一枚,“老丈,要不先歇会儿?您这手气,等明天转运了再来,准能贏回来。” 庄家如此客气,旁人见了都不意外。 换做別人钱不够还想翻倍赌,庄家早变脸了,可对这老头子,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他从不会赖帐,哪怕今天输光了,过不了几天,准能揣著新弄来的钱再回来,一五一十还给赌坊。 老者望著空荡荡的桌面怔忡片刻,轻轻嘆了口气:“哎,今天运气也太差了……怎么就没一把能中呢?” 旁人有心逗他:“老丈何时走过运?” “胡说!”老头子立刻反驳,“我运气好得很,上次在城外的草堆里捡了半吊碎银,前阵子还在河边捡到个装著铜钱的布包呢,要不是运气好,我哪来的钱赌?” 话音未落,忽闻“咚”的一声闷响。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突然从二楼雅间的窗口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怀里。 老者手忙脚乱接住钱袋,抬头往二楼看时,就见一个身著素色长衫的男子正倚著栏杆。 “老爷子运气確实不错,不过这赌运,在下倒想亲眼见证。” 周围人纷纷抬头看向二楼:“我的天!这也太玄乎了吧?刚说运气好就有钱送上门!” “这位客官也太豪气了吧?这钱袋子看著不轻,扔给老疯子,不就是让他接著输吗?也太浪费了!” 还有人小声嘀咕:“怕不是托?不然谁会平白无故给一个赌鬼送钱?” 庄家也抬头看向二楼,双手抱拳拱手问道:“这位客人,您这是要帮老丈补上欠的铜钱,还是想让他接著玩?” “让他玩得尽兴些。” 老者如梦初醒,抱著钱袋连连作揖:“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您真是活菩萨!” 说罢急不可待地倾出银钱,先与庄家结清旧帐,又將余下银两哗啦铺开。 “再来!” 赌局重新开始。 …… 直到日头西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钱袋子再次空了。 老头子对著庄家和周围的人拱了拱手:“今天多谢各位陪我玩,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老丈,明天来可得悠著点,下次可未必有贵人给你送钱了!” “就是,別明天连裤子都输没了!” 老头子也不反驳,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摆了摆手,转身慢悠悠地往外走。 出了聚宝楼,夜色已经漫了上来,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老头子缩了缩脖子,忽然摇了摇头,嘴里小声嘀咕:“哎,要是刚刚最后那把押小,说不定就一下子贏回来了……下次一定要记住,连著开三把大,第四把肯定是小……” 刚拐过一个巷口,脚步突然顿住。 月华如水,浸透了男子的素色锦袍,在青石板上投下清寂的影子。 老头子愣了愣,连忙拱手道:“这位贵人,您在此等小老儿,可是有什么事?” 话刚说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贵人,白天那钱袋子可是您自愿给我的,小老儿可没逼您,也没骗您,您要是后悔了,我……我明天把钱还给您?” 陆白摇了摇头:“非是为了钱財。” “那不知道贵人是为了……”老头子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陆白看著他:“我想请老爷子帮我算一卦,算一算,我此行的目標,究竟在何处。” “啊?”老头子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摆手,“贵人莫不是找错人了?小老儿只会赌钱,连字都认不全,更別说算卦了,您要是想算卦,该去城东的王半仙那里,他才会算!” “並非寻错人。” 老头子急了,脸上满是为难:“贵人可別开玩笑了,小老儿真没这本事,我连自己明天能不能贏钱都算不出来,怎么可能算得出您的目標?若是无其他事,可否让小老儿先行回去?我还得赶在关门前,去巷口买个饃饃当晚饭呢!” 说著便要侧身避开。 见陆白没有阻拦,老头子迈开步子走了两三步。 却闻身后传来:“要不我们来赌两把?” 脚步应声而滯。 老头子缓缓转过身,摸了摸怀里空空的布包:“贵人,不是小老儿不想赌,是真没钱了,连枚铜钱都没剩下,您总不能让我押空气吧?” “不赌钱。” “那赌什么?”老头子愣了愣,突然想到了聚宝楼里那些输光钱押手脚的赌徒,连忙摆手,脸色都白了:“我可不赌手脚!我这把老骨头还得靠它捡钱呢!家里……家里还等著我回去呢!” 陆白摇头:“我们赌老爷子你擅长的。” “我擅长的?” 陆白抬手指了指夜空,月光下,星星正闪烁著微光。 “我们赌,下一次奔星出现的时间。” 老头子顺著他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夜空,夜空湛蓝,星星稀疏,偶尔有云飘过,遮住几片星光。 他喃喃道:“奔星?就是那种拖著尾巴划过天的星星?有时候几年都见不到一次的那个?” “是。”陆白凝视著他浑浊的双眼:“赌吗?” 老头子几乎没再犹豫,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兴奋: “赌!” 第101章 猜与算 老头子一口应下,双手不自觉地搓动,眼里瞬间亮起光来。 “那赌注是啥?” 陆白看著他急切的模样:“若我贏了,请老爷子为我卜一卦,便是之前提的,算我此行目標。” 老头子闻言,又確认了一遍:“贵人確定要找我算卦?万一到时候算错了,误了您的大事,那可就罪过了。” 陆白只是轻轻点头:“確定。” 见他態度不容置疑,老头子也不再推辞,咧嘴笑道。 “那我们可得提前说好了,到时候不管输贏,都不能反悔,您是贵人,可不能欺负我这小老儿!” “自然。” 得到肯定答覆,老头子眼睛更亮了。 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迟疑地竖起一根手指,试探著开口:“要是小老儿贏了……能不能给这个数?” 说完,又补充道:“可不是铜钱,得是白银。” 陆白没有丝毫犹豫,微微点头:“好,一万两白银。” “一……一万两?” 听到这答覆,老头子猛地瞪圆双眼,说话都开始哆嗦,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贵人可別哄骗小老儿……这数可不是小数目,小老儿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別说一万两,就是一百两,都没见过几次!” 他原本以为最多也就几十两,够自己赌上十天半月就行,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天价。 那得是多大的一堆银子?能装满多少个钱袋子?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跳加速。 “绝无虚言。” 老头子站在原地,双手反覆搓著,见对方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一万两啊! 他越想越激动,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么多钱,得赌到什么时候才能输完? 可转念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糊涂。 这么多钱,怎么可能输得完? 想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就收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片刻后。 老头子才勉强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双手搓得更勤了,问:“那……我现在就开始猜奔星出现的时间?” 陆白頷首:“请。” 隨即。 老头子仰头望向夜空。 他眉头微微皱起,原本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专注。 他喃喃自语,声音断断续续飘进陆白耳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梳理思路: “去年是十月底,那晚天特別黑,一连划过三四颗……前年在十一月初,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再往前数三年,也是十一月中旬,不过那天云多,只瞧见个尾巴……” 他一边说,一边掰著手指头数,时而皱眉琢磨,像是在回忆细节,时而点头自语,像是在確认记忆, “说起来每年时间都大差不差,都在十月底到十一月中旬之间,可要是具体到哪一天,就难了……万一今年云多,到时候没瞧见怎么办?那算谁贏?” 嘀咕了半天,老头子突然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 画的是星星的位置,还有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在记每年奔星出现的日子。 画完星星,他又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月亮形状,嘴里还念念有词: “月亮这么圆的时候,奔星就来了……” …… 陆白静立一旁,抬头望著夜空。 夜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云絮,星星像碎钻似的缀在黑布上,连银河的轮廓都隱约可见,倒是个观星的好天气。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子才拍拍尘土站起身:“小老儿猜,今年奔星会在十一月十一日左右出现,到时候星落稀疏,不会太多,贵人觉得呢?” 陆白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轻声道:“十一月十六左右,星落如雨。” 老头子愣了愣,隨即追问:“贵人可是確认了?十一月十六日可比我猜的晚了五天,而且星落如雨可是难得一见的天象,差这么多……可不能反悔啊!” “確认。” 老头子又低头琢磨了片刻,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確认无误后才抬头问道: “那……这就算赌约成立了?” “自然。”陆白頷首,补充道,“届时在城外鹤归山上,观星验结果。” 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连连点头:“那小老儿到时候一定准时到!绝不误了赌约。”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拿到一万两白银,第一时间就去赌坊,把之前输的钱都贏回来。 …… 与陆白分开后,老头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调子顛三倒四,却透著股掩不住的雀跃。 走到街角,就撞见了个熟人。 对方瞧见他这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忍不住凑近打趣:“哟,今儿是贏大钱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老头子忙不迭摆手,嘴角却咧得更开了:“没有的事。” “那你怎么这么高兴?”对方纳闷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往常你输光了钱,都是垂头丧气的,今儿倒好,输了钱反倒是精神头这么足,莫不是中邪了?” 老头子故作神秘地说:“我想到高兴的事不成吗? 对方撇了撇嘴,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咕嚕嚕”一声响,打破了两人的对话。 来人立刻明白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准是输得精光,连晚饭都没著落了!要不要我给你垫几文钱,去买个热饃饃垫垫肚子?” 老头子连忙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底气:“不用不用,我自有办法!你忘了我运气好?说不定待会儿就能弄到钱呢!” 见他坚持,也不再多劝,只笑著摇了摇头:“行,那你高兴就好。” 说罢,便转身离去。 老头子目送他离开,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的乾粮铺。 铺子里掛著的金黄烧饼香气四溢,勾得他腹中又是一阵轰鸣。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仰头望天。 只见一朵乌云慢悠悠飘过来,刚好挡住了东边的月亮,原本明亮的街道暗了几分。 老头子低声嘟囔了句什么,手指规律地动了动,隨后左右张望片刻。 左边主街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右边巷道漆黑如墨,只有风声呜咽。 他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侧巷道。 巷內寂静得可怕,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格外清晰,偶尔传来墙根老鼠的窸窣声响。 越往深处,光线愈暗,到后来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行至巷底拐角,老头子停下脚步,蹲进墙角的阴影里。 夜风拂过墙头枯藤,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 一阵模糊的声音顺著风飘来,打破了巷道的寧静。 “我的锦囊!快抓住它!別让它跑了!” “別急,那东西跑不远,咱们分头找!它肯定就在这附近!”另一个声音安慰道,语气相对沉稳些。 紧接著,屋檐上传来瓦片被什么东西踩动的声音。 老头子从阴影里探出头,眯著眼睛往屋檐上看。 就见一只毛色油亮的黑猫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口中衔著个圆鼓鼓的物事。 那猫儿落地后还伸了个懒腰,前爪挠了挠地面,尾巴悠閒地晃了晃,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缩著的人影。 老头子倏地自阴影中站起。 黑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炸毛弓背。 嘴里发出“哈哈”的威胁声,口中物件也隨即坠地。 “去去去!”老头子挥袖驱赶。 黑猫齜牙低吼两声,可终究还是怕人,夹著尾巴飞快地跑向巷道深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隨后,老头子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是个绣著花纹的小布袋,巴掌大小。 他晃了晃,里面没什么动静,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该死的野猫!那锦囊要是找不回来可就糟了!”焦急的人声渐近。 “不过是个锦囊,再去道观求一个便是。” “你懂什么!那是我特意去求的保財符,贴身戴了半年了,观里的道长说能保我赌运亨通,以后赌钱只贏不输!怎么能丟!” 就在此时。 老头子拿著小布袋,慢悠悠从巷道里走出来,刚好挡在那两人面前:“二位可是在找这个?” 那面色焦灼的男子抬头,顿时喜形於色。 他连忙上前一步,激动地说:“正是!老丈从何处寻得?” “刚在里面捡到的,被一只黑猫叼著,我把猫赶跑了,就捡到了这个。” 男子接过锦囊仔细查验,长舒一口气:“多谢老丈!这可是保財符,若是丟了,这些日子都不敢上赌桌了。” 旁边的男人也跟著点头,附和道:“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锦囊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丟了他能急得睡不著觉。” 说罢,忙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塞进老头子手中。 “区区谢礼,不成敬意!” 老头子坦然收下,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待二人匆匆离去,他掂了掂手中银钱,摸著咕咕作响的肚子,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转身走向乾粮铺时,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第102章 天机不可窥 隨后,老头子顺著城外的小路往破庙走。 越靠近庙门,心里却越发不寧静。 那一万两的赌约像只小猫爪,在他心尖上轻轻挠著。 可刚走到破庙门口,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些。 庙门虚掩,月光从门缝漏进去,照出里面一个挺拔的人影。 那人衣摆墨色,上面绣著的细密纹路在暗处泛著星辉般的光泽,好似缀著点点星辰。 老头子顿了顿,走进破庙,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说今日手气怎么这般背,连输十几把,原来是有人在这儿等著,扰了我的运势。” 那人闻声转过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神色恭谨,见了老头子连忙拱手。 “师叔!若是弟子在此等候,惹得师叔不喜,弟子这就赔罪。” 老头子摆摆手,径直走向角落的草堆,把空布包往上一扔。 “你那点赔罪的钱,还不够我押一把的,免了吧。” 说著,他便往草堆上坐,熟练地把草堆扒拉平整,给自己弄了个舒服的位置。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年轻人依旧垂手侍立,姿態谦卑。 老头子靠在草堆上,斜眼打量他:“今天又是来劝我回去的?要我说,你们若真有诚意,怎么次次都派你个晚辈来?还是说,他觉得派个毛头小子,就能把我劝回去?” 年轻人摇头道:“师叔误会了,今日弟子来,倒不是为了劝师叔回楼。” “哦?”老头子坐直了些,“那你们是閒得没事干,特意来陪我这老东西聊天?还是说,楼主又算到什么了,让你过来通风报信?” “楼主命我们在此等候,说是师叔不日便会归楼,让我们早做准备,免得届时忙乱。” 老头子嗤笑一声:“他说啥就是啥?真当自己的推演之术圆满无缺,能算出天下所有事了?我偏不回去,就喜欢在这破庙里赌钱,他还能把我绑回去不成?” “弟子等人自然不会轻信他人之言,即便那是楼主,只是……弟子的推演之术,远不及楼主精妙,这些年楼主所算之事,从未有过差错,由不得我们不信,况且……” 他顿了顿:“今日所见,也让弟子对楼主所言信了几分。” “嗯?”老头子这下是真的好奇了,彻底坐直身子,盯著年轻人,“此话何意?” 年轻人说道:“师叔可知道,今日与您对赌的那位,究竟是何来歷?” 老头子眼睛瞬间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快说说!这人看著出手阔绰,隨手就扔给我一袋子银子,他是否真的能拿出一万两银子?可別是哄我这老东西玩的,到时候输了不认帐,我可没地方说理去!” 年轻人怔了怔,无奈笑道:“师叔放心,一万两白银对那位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您倒是喊少了。” “我就知道!”老头子一拍大腿,“当时该再加点。” 年轻人轻嘆一声,继续道:“此人来歷不明,只知道他这几年在祥州一地多番布局,先是暗中扶持掌控了一个遍布南北的大商户,垄断了祥州的生意来,又让祥州江湖,隱有崛起之势,其能力、眼光,都非同一般。” 老头子听著,却依旧漫不经心:“不过话说回来,一万两也不错了,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贏更多。” 年轻人见他满脑子都是银子和赌,继续说道:“此人所谋所图,至今未曾失手,此外,他身边还跟著一人,乃是十几年前以掌法闻名江湖的铁掌判官,后隱居蜀地,不再过问江湖事,却被这位派人请了出来,甘愿做他的护卫。 “至於请动的方法,便是帮其解决了心中遗憾,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此事我们也是在几年前才知晓。 “而他身边,像铁掌判官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其中有几人,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后来因各种原因隱退,却都心甘情愿跟著那位,至於他们所求为何,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位总能帮他们达成心愿。” 话音落下,见老头子眼神飘忽,像是在思索什么。 年轻人又说道:“师叔若准备妥当,可隨时唤我等。” 隨后。 默默一揖,悄然退出破庙。 …… 年轻人退出破庙后,便沿著城外的小路往东南方向走。 夜色如墨,笼罩著整片大地,只有几颗星星在厚重的云层后隱约闪烁,洒下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行了片刻,他便在前方的岔路口看到一辆马车停在树荫下。 年轻人驻足躬身:“师傅。” 车帘纹丝不动,只传出一道沉厚嗓音:“走吧。” “是。”年轻人应了一声,拿起韁绳轻抖,马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只余细微的軲轆声,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朝著远方的山峦驶去。 行出一盏茶的光景。 年轻人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师傅,此次师叔……当真会输么?” 车厢內静默半晌,那道低沉嗓音方才再度响起:“天象如棋,看似有局,实则无常,输贏二字,从来不是单凭术法便能定夺的。” 年轻人眉头微蹙:“可那人如何能贏?师叔的观星造诣虽不及楼主,却已冠绝当世,世间难不成还有比我们摘星楼更厉害的观星之术?” “自然没有。”马车內的人语气篤定,“摘星楼的观星术,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这倒是让弟子更不明白了。”年轻人低声道,语气里满是困惑,“既然我摘星楼观星术无人能及,师叔为何会有输的可能?难道那人能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改变星象运行?” 夜风掠过车帘,带来片刻沉寂。 良久,一声轻嘆自车內飘出:“想不明白就对了,天地万事万物如流云聚散,岂能尽在掌握?” 年轻人闻言,便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 他自幼在摘星楼长大,听著摘星楼能算尽天下事的说法长大,楼里的长辈也总说,只要术法足够精湛,便能洞悉一切变数,掌控一切未知。 他清楚地记得那段往事,当年师叔与楼主立下赌誓。 若他日再为人推演星象,或是在星象一道上败於外人,便须重返摘星楼,重掌观星台。 可这些年,他看著楼主为了劝师叔回楼,多次推演,耗尽心血,却始终未能如愿。 如今看著师叔与一个来歷不明的人赌奔星时辰,无论胜负,都意味著这世上存在著摘星楼无法掌控的变数。 他忽然觉得,摘星楼可算尽天下事这句话,好像也没那么绝对。 第103章 观星 马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司辰监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寅时刚过,天幕仍浸在浓墨里,天文生苏辰已踏过石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深秋的夜寒冷刺骨,他呵出一口白气,快步穿过寂静的迴廊。 他先到西侧的典籍室,將前日所整理的星象册依年份归架。 將新册子放进对应年份的木格,又隨手抽出一本百年前的旧册翻了翻。 “今日该观测奔星了吧?”同僚执册路过,“每年十一月前后,总有这么一场,虽说寻常,可按规矩也得记下来,马虎不得。” 苏辰頷首:“正是,按旧录,这几日该有零星奔星现身,再过五日便是极大期,届时说不定能见十余颗连缀划过,也算秋冬一景。” 司辰监观测的奔星,便是民间说的流星,每年秋冬之交如约而至。 虽非紧要星象,却也是日常观测的要紧项。 “观寻常以知异常。” 司辰监规矩向来如此。 辰时一到,天光彻底放亮,晨雾散尽,苏辰登上了观星台。 他选了东南向的观测位,这里无楼宇遮挡,能尽览天际。 按旧年经验,白日虽不见奔星,却可凭云態、风向推演夜观条件。 今日晴空万里,只几缕薄云在天际飘荡,风也和缓,夜里定是观星的好时候。 …… 入夜后,观星台的灯火次第亮起。 苏辰提著油灯立在台前,目光紧盯著东南夜空。 按旧录,亥时前后该有第一颗奔星出现,拖著淡白色的尾跡划过天际,可他等了近一个时辰,夜空依旧沉寂如墨,连颗星子都未曾晃动。 “许是时辰差了些。” 苏辰揉了揉乾涩的眼,並未放在心上。 星象观测本就有偏差,往年也有晚现一两个时辰的情况,或是薄云遮挡,算不得异常。 又等了半个时辰,仍无所获。 夜风渐寒,苏辰决定次日再等。 不料此后两日,情况依旧。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夜空清澈如洗,星子明亮如常,唯独该出现的奔星,杳无踪跡。 第三夜。 从黄昏等到深夜,看著夕阳沉落,星辰渐次亮起,东南方的星空却始终平静。 他心里渐渐犯了嘀咕,总觉得不对劲,便提著油灯下了观星台,往典籍室去。 从书架上抽出近十五年的《星象录》,一本本仔细翻看。 终於在五年前的册子里寻到一行字:“十一月十一日,迟至丑时方现,较常例晚三日,亮度如常,无他异。” “罢了,旧年也有迟现的情况。” 苏辰合上册子,归回原位。 既有旧录为证,眼下的情况便算不得反常,只是寻常偏差罢了。 他想起当年前辈曾说,星象运行虽有定数,却也如人间世事,偶尔不见,本是常情。 可又过了两日,依旧不见踪影。 按常理此时早该出现,距极大期仅余数日,岂能颗粒无见? 这夜。 苏辰立在观星台上,夜风严寒,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望著沉寂的东南夜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便连夜再去典籍室,这次翻得更仔细,从十年前的册子一直查到五十年前。 直到翻到一本二十年前的旧录。 “十一月,奔星迟至十日,后仅见一颗,色暗,轨跡偏西,异於常年,查旧典,每三十年有潜星之兆,隱而不现,属常例。” “潜星?” 苏辰心里一动,连忙翻找更早的册子。 往前数三十年,也有类似记录:“十一月,无奔星,观其轨,乃潜星之象,天地气机流转所致,非异兆。” 可他刚鬆了口气,又猛地回过神来。 按旧录,潜星每三十年一次,下次当在十年后。 他继续翻找更古的典籍,从百年前的《弘德星象录》开始,一本本从书架上取下,摊在桌上。 翻到第七本时,终於在册尾寻到一行小字,字跡已有些模糊: “弘德三十七年,十一月,奔星迟至半月,无潜星之兆,亮度较常年为盛,查前史,此类预告不显之象,百年间有九例,皆非异兆,仅为气机流转之常。” 再往后翻,又找到几处类似记录。 有的写著奔星量减,却未断绝,有的记著极大期推迟七日,然终至,星落如雨,虽与今年非全然吻合,终归有例可循。 苏辰鬆了口气,將册子一一归位 既有百年旧例,便不算大事,许是天地气机偶有变动罢了。 只是按司辰监规矩,凡遇星象偏差,即便有旧例,也需先稟明直属的灵台郎,再由灵台郎定夺是否上报监正。 苏辰整理好这几日的观测记录,又將找到的旧典依据抄录下来,往灵台郎张谦处去。 此时已近午夜。 烛火摇曳,张谦仍在伏案核对本月的星象册。 见苏辰进来:“可是奔星观测出了岔子?” “回郎官,正是。”苏辰將记录递上,躬身道,“依常例本月初当现零星奔星,今逾期五日未现,查典籍载有百年九例相似情形,皆非异常,然今年非潜星之期,卑职不敢专断,特来稟报。” 张谦接过记录,逐页细看,在抄录处顿了顿,又核对了苏辰记录观测细则。 “知晓了,你且回去继续观测。” “是。” 苏辰应道,见张谦神色平稳,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 灵台郎在司辰监待了二十余年,经手的星象偏差不计其数,经验老道,他既说无妨,那便只是寻常情况。 退出房间,重返观星台。 夜风依旧寒凉,却已没了之前的紧绷。 望著东南夜空,星空明亮,夜色沉静。 ……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总被连绵的阴雨笼罩。 云层压得极低,白昼昏沉如暮,细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这样的天气,別说观星,连星辰的影子都瞧不见。 直至十一月十一日,天竟豁然放晴。 晨光洒在司辰监內,推开窗,可见碧空如洗。 苏辰心里鬆了口气,只待夜幕降临。 可入夜后,东南方的夜空依旧沉寂得有些反常。 苏辰站在观星台上,目力尽处未见半点星芒。 没有零星的光亮,没有一丝星轨的异动,连风都停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静静跳动。 他摸出之前抄录的典籍记录,借著灯光再看一遍。 按常理,最近几日当是星雨最盛时,纵有延迟,亦不该寂寥至此。 “怎会如此……” 他在司辰监当差五年,不是没遇过星象偏差,可从未像这次这般,与预期时间差得这么远。 翌日清晨,他再次整理好观测记录,求见灵台郎。 对方阅罢仍是:“继续观测。” …… 时光流转,忽已至十一月十六。 破晓时分,云层铺在天际,依旧阴沉。 苏辰站在观星台边,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眉头皱得更紧。 这样的天气,夜里怕是又没法观星。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典籍室再找找更早的记录,就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是隔壁的天文生,两人凑在观星台的角落里细声交谈。 “你觉不觉得,今年有点不太对?这都快到月末了……” 另一人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神往四周扫了扫,见没人注意,才將声音压得更低:“慎言,天行有常,岂容妄测,再说郎官都没说什么,我们瞎操什么心?要是被监正听见,少不了一顿罚。” 那人也反应过来,连忙闭了嘴。 两人又低声说了两句,便各自散开。 苏辰心头骤沉。 司辰监所录星象,向来牵繫朝野舆情。 若是奔星绝跡的消息传出去,被有心人曲解为上天示警,必生事端。 牵连司辰监上下,到时候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天文生,就是灵台郎、监正,也担待不起。 …… 午后。 云开雾散。 至暮色四合,天空变得格外透彻。 无风无云,是两月来最佳的观星良夜。 苏辰心里刚燃起一丝希望,却又猛地想起今日是满月。 皎洁的月光会像一层薄纱,掩盖住微弱的星光,奔星若是亮度低,怕是依旧难观测到。 他嘆了口气,还是提著油灯上了观星台,目光紧紧盯著东南方。 …… 时间缓缓流逝,从黄昏到入夜,月光渐渐爬上天际,將观星台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京城郊外的田埂上。 农夫老周扛著锄头,刚结束一天的劳作,准备往村里走。 他走得有些踉蹌,正想擦擦额角的汗,就听见身边的少年惊呼:“周伯!快看!飞星!” “哪呢哪呢?” 老周连忙抬头,扫了一圈夜空,却没看见任何光亮。 他正想打趣少年,就见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东南方的天空划过,速度极快,像一根细细的银线,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哎,还真是!” 老周瞪大了眼睛,连忙停下脚步,盯著东南方的夜空。 不过片刻,又一道光亮闪过,比刚才那道更亮些,尾跡也更长,像拖著一条白色的丝带,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紧接著,第三道、第四道…… 起初还是零星的几颗,间隔著几息时间,可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 肉眼可见的光亮从天空划过,有的拖著细细的尾跡,像流星赶月。 有的在半空中炸开一小片微光,像细碎的烟花。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后来,竟连成了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夜空里流淌。 “我的娘哎……” 老周站在田埂上,眼里满是震惊,嘴里反覆念叨著。 “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飞星。” …… 千里之外,大漠深处。 一支胡商正趁著夜色赶路,驼铃在寂静的沙海里叮咚作响。 领队的阿史那忽地抬手,用生硬的中原话喝道:“停!” 商队的人纷纷停下脚步,骆驼也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有人疑惑地问:“阿史那,怎么了?是遇到沙匪了?” 阿史那没说话,只是抬手指著天空。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仰头,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里,无数光亮划过,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將沙漠照得亮如白昼。 “古神显灵了!”一个西域商人惊呼,“这么多……怕是吉兆吧?今年的生意,定能顺顺利利!” 有人双手合十,对著天空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平安。 阿史那没说话,只是望著天空,眼里满是敬畏。 他走沙漠三十年,从未见过一次这样的星落如瀑。 …… 沧溟之中,一艘货船正借著月光航行。 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哗啦的声响。 舟师靠在船舷边,手里握著罗盘,正核对航行方向,突然看见远处的天空闪过一道光,快得像错觉。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月光晃了眼,可很快,更多的光亮出现了。 从东南方蔓延开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夜空,將海面都映得波光粼粼。 “快来看!” 他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激动。 船上的人都围了过来,有的趴在船舷上,有的站在桅杆下,望著漫天的奔星,一时忘了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著船身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 千里之外的北地。 某座高山上,错落有致地坐落著几座楼阁。 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一个身著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那里,目光望向东南方的夜空。 当无数光亮连成一片,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將夜空染成银白色时。 他缓缓放下观星镜,悠悠道: “星落如瀑……果然如此。” 这场迟到了许久的星陨如雨,终究还是来了。 它跨越千里,照亮了京城的田埂、沙漠的商队、海上的货船,也照亮了摘星楼的观星台。 …… 此时。 鹤归山下,夜色如墨。 年轻人站在马车旁,身形挺拔如松。 他仰首凝望天穹,但见万千奔星如银河决堤,璀璨流光撕裂夜幕,將山麓照得明灭不定。 这般星陨如瀑的奇景,纵是翻遍摘星楼典籍也未曾得见,恍若天地独予此夜的馈赠。 恐是千年一遇,甚至从未有过记载。 这时,山径那头传来窸窣脚步声,就见一道佝僂的身影从山上缓缓走下。 年轻人连忙躬身行礼:“师叔。” …… 鹤归山上。 陆白负手而立,望著天上的星象奇景。 星辰划过夜空的光亮映在他眼底,如同落入深潭,却未掀起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见这场盛大的景象。 “先生,对方已经隨摘星楼弟子离开了。”有人走到他身边。 陆白“嗯”了一声,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来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 他轻声问道:“先生,是怎么知道今日会有如此奇景的?” 他跟著陆白,知道先生通晓古今,却从未想过,先生竟能知晓这等摘星楼都无法知晓的星象。 陆白闻言,目光从星空收回,看向身边的人,淡淡道:“书上看的。” 来人怔然, 何等孤本秘卷,竟能录此旷世奇观? “这等书籍,怕是世间罕有。” 陆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倒也確实如此。” 来人见先生不愿多谈,便知此事不宜追问,默默退到一旁,陪著陆白一同望著这场罕见的星象。 …… 京城司辰监內,烛火通明。 数名天文生伏案疾书,在《星象录》上缓缓写下: “大启十七年冬,十一月十六日夜,亥时三刻东南天域现奔星,初仅零星,色白,尾跡短,至子时,奔星骤增,密集如瀑,色兼赤、白二色,光耀霄汉,虽皓月当空,亦不能掩其华……” 第104章 讖语 景平十七年冬,这场星落如瀑的异象,自十一月十六日夜后,便如巨石入水,在天下间激起千层浪。 民间百姓对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人说这是仙人洒下的祥瑞,预示著来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不少人家还特意备了香烛,对著东南方的天空祭拜。 也有人说这天地异象,预示著世道將变,满是惶恐。 这几年天灾频发,粮食欠收,流民遍地。 百姓本就人心惶惶,这般罕见的天象,更让他们多了几分不安,私下里都在揣测是不是有更大的灾祸要降临。 有人说这是妖魔现世的徵兆,有人说怕是要打仗了,甚至还有人说老天爷要收走一批人。 还有些说书人趁机添油加醋,將天象与神仙渡劫,妖魔现世的故事结合起来,编得绘声绘色。 “话说那夜,东南天空忽现奇光,乃是南极仙翁座下仙童不慎打翻了琉璃盏,才有这星落如瀑之景,可这仙物坠落凡间,却引来了山精鬼怪爭抢……” 茶馆里日日座无虚席,人人都在討论这场奇景背后的寓意。 可与民间的沸沸扬扬不同,朝堂之上却异常平静,默不作声。 早朝时,文武百官按部就班地奏报政事,从水利修缮到粮价,唯独对星落如瀑绝口不提。 私下里,官员们在府邸聚会时,虽会低声议论几句,却没人敢在朝堂上主动提及。 天意岂可妄断? 一句失言,轻则贬官流放,重则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尤其是如今皇帝多疑,谁也不愿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直到司辰监保章正上书,对此次天象吉凶作出解释。 这位保章正精通星象解读,他查阅了司辰监歷代存档的星象记录,翻找了古往今来的相关记载,最终在一份標註“上古夏氏星经”的残卷中找到类似描述。 他在上书中写道:“此次星落如瀑,非凶兆,实乃大吉之象,星主文运昌明,主天下英才辈出,主四海之內渐趋安定,昔大康年间见此象,后三十年海內昇平……” 一语定鼎。 皇帝看后,龙顏大悦,当即下旨嘉奖司辰监观测有功,算是给这场天象议论定了调。 民间的惶恐情绪渐渐平息,更多人开始相信这是祥瑞之兆,祭拜祈福的活动愈发频繁。 …… 而江湖之水,却被这场星雨搅得暗流汹涌。 自天象出现后不久,摘星楼便紧闭山门,对外宣布不再参与任何江湖事务,也彻底退出北地江湖的纷爭。 摘星楼本是北地江湖的重要势力,虽以观星推演闻名,却也有著不弱的江湖实力。 楼中弟子不仅精通星象,还练有独门的星衍剑法,在江湖上颇有威望。 这般突然闭门谢客,让不少人摸不著头脑。 江湖人对此眾说纷紜,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有人说摘星楼从星象中推演到了江湖將乱的徵兆,闭门是为了自保,避免捲入纷爭。 也有人说摘星楼看到了自身的劫数,需要闭关修炼,化解灾祸。 还有人说摘星楼找到了星落如瀑的秘密,一心钻研推演之术,无暇顾及江湖事务。 更有甚者,说摘星楼的楼主与那场星落有关,早已乘著流星飞升成仙。 种种猜测越传越玄,却没人能证实真假。 …… 更离奇的传闻,来自东海沿岸。 有常年在海上捕鱼的渔民说,天象出现当晚,他在收网时,亲眼看到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直直坠入东海深处。 这消息传到江湖上,立刻勾起了不少人的贪念。 有人说坠落的星辰是天外来物,藏著修仙长生的秘密,若是能得到,便能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也有人说那是星核,蕴含著天地灵气,能淬炼兵器、提升內力,让武功更上一层楼。 不过旬月,数十艘快船爭相出海,有寻仙丹的术士,有求陨铁的铁匠,连浪里蛟海盗团都改旗易帜,自称巡星使,实则在商道上坐收买路財。 除此之外,还有武林人士称从星雨中悟到了武学至理。 南武林的七星剑派有位长老,自称当晚在门派后山打坐,见流星划过天际的轨跡灵动多变,创出“流星十九式”。 剑光起处若星河倒卷,时而迅猛如奔雷,时而轻柔如流水,引得不少门派上门求教。 更有隱世的散修说,从星雨明灭间悟出阴阳盈虚诀,闭关半月竟突破一甲子未破的玄关。 这些说法虽无实证,却让观星悟道的说法在江湖上盛行起来,不少武人都特意跑到山顶,对著夜空打坐,期盼能像传闻中那样有所感悟。 其余的门派也没閒著,有的宣称自己山门所在地星气最盛,得了天授机缘,广邀江湖同道来此论武,趁机扩大影响力。 有的则借著观星悟道的名义,招收弟子,赚得盆满钵满。 一时间,江湖上处处都在谈论星象,处处都在追寻星落的秘密,热闹非凡。 商贾亦不落人后。 江南绸缎庄推出流星锦,说是用星辉浸染。 酒楼热卖坠星宴,连赌坊都新设押星局,赌下次星雨何时降临。 世情百態,皆因这场星落如瀑而起。 无论是市井百姓、朝堂官员,还是江湖侠客,閒暇时都要聊上几句,或感慨奇景之盛,或揣测背后深意,或羡慕那些因星悟道的幸运儿。 直到新的江湖传闻与朝堂新政出现,这场天象带来的轰动,才渐渐平息下去,只留下司辰监《星象录》上的几行文字,与人们记忆中那片星落如瀑的璀璨夜空。 …… 诸多变化,皆被置於身后。 星象奇景落幕的第二日,陆白便带著隨从数人离开北地,沿著官道一路向西南而行。 车马轆轆声中,陆白的目光偶尔掠过路旁的草木山石,心思却全繫於那老者当日留下的讖语: “西南而行,遇山而停,遇水则成。” “山藏三,水载岁。” 推演从不是凭空捏造,而是依据天地规律、人事脉络,从已有的线索里推演出后续走向。 越是关乎关键的结果,越是如雾里观花,既指引方向,又留白万千,待行者自行印证。 既得此示,陆白便不再犹疑。 一行人晓行夜宿,將身后的纷扰与北地的风沙一同拋却,只循著那冥冥中的指引。 沿途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在他眼中皆成了有待解读的符讖,只待那个契合的契机出现。 初时。 尚是北地苍茫景象。 嶙峋山石裸露,草木稀疏,风过处带著刺骨的寒意。 行了七八日,越过那座名为断云岭的山脉后,天地骤然一变。 寒意渐褪,路边的草木虽没了盛夏的繁盛,却仍有常青的竹林立在道旁,晨露缀叶,风过时簌簌如雨。 陆白回首望了望身后的断云岭。 山势虽算巍峨,峰顶隱在云雾里,却没让他生出该停的契合感,更不见与三相关的痕跡。 他轻轻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愈往南行,官道愈见平坦。 两旁樟桂交荫,虽值深秋依旧绿意盎然。 偶有枫树夹杂其间,红叶片片落在路上,平添几分诗意。 田埂间的水稻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齐腰的稻茬泛著浅黄。 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间翻耕土地,为来年春播准备。 又走了三日,前方现出一座关隘。 “先生,过了此关便是蜀地。” 但见两山夹峙间,青灰砖石垒成的关墙巍然矗立。 虽不算特別高大,自有一番威严气象。 关门前有兵士值守,手持长枪,腰佩弯刀,盯著来往行人。 商旅们正排队通关,人声与车马声隱约传来,显得颇为热闹。 这一日。 陆白一行隨著商旅队伍,顺利通过关隘。 一入蜀地,便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风貌。 这里水系纵横,官道旁常有清澈的溪流相伴。 河面上,乌篷船悠然划过水面,船夫哼著悠扬的號子,歌声顺水流淌,悠远绵长。 沿途的城镇繁华昌盛,街边的商铺鳞次櫛比,好不热闹。 自古以来,蜀地素来地位特殊。 它虽不似京城那般是天下的中心,却凭藉纵横交错的水系与肥沃的土地,成为南国富庶之域。 闻名天下的蜀锦,质地精良,纹样繁复,不仅是民间珍品,更常作为贡品输往京师。 漫山茶园层叠如梯,每年新茶经由水路销往南北,为蜀地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也让这里的商帮势力日渐壮大,使其成为左右南国经济的重要力量。 而在南武林中,蜀地势力也仅次於江南。 陆白一行在蜀地停留了月余,访遍名山胜水。 他曾立於峰顶观云海翻涌,见旭日初升时金光泼洒,恍登仙境,也曾漫步雾中山径,听林鸟脆鸣,看溪水潺潺漫过青石。 更到过那名副其实的镜湖,水面平整如鉴,將四周青山白云尽收其中,唯微风过处,才泛起细碎涟漪。 他每至一处,必细察山岩纹理,默观水流走向。 然而这些山水虽美,却始终未能触动那根该为之驻足的心弦。 月余之后,一行数人换了马匹,沿著蜀地官道继续向西南行进。 第105章 两世仙 离开蜀地腹地,陆白一行继续向西南而行,四周的道路也越来越崎嶇。 又走了十余日,某日正午,前方隱约传来隆隆水声。 愈行愈近,那声响愈发震耳,像是千军万马奔腾,震得人耳膜发颤。 转过一道山弯,一条宽阔的江河骤然横亘在眼前。 正是当地人称为涌江的天堑。 此江与与蜀地常见的平缓溪流截然不同,江水裹挟著泥沙,呈深黄色,像一条奔腾的黄龙,从上游呼啸而下,猛烈撞击江心礁石,溅起丈许浪花。 轰鸣声震耳欲聋,连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动。 江岸边的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有的像臥虎,有的像奔马,形態各异。 偶有几棵歪脖子树扎根在石缝里,根繫紧紧抓住岩石,枝叶被江风颳得向一侧倾斜,虽显得有些狼狈,却透著一股苍劲的野性,仿佛在与这湍急的江水抗衡。 陆白勒住韁绳,凝望滔滔江面,轻声道: “就在此处停留半日。” 隨行眾人纷纷下马,沿江岸缓缓而行。 …… 行了半日光景,观了不少景,眾人正打算离开这江岸。 这时,一阵隱约的呼救声顺著江风飘了过来,夹在哗啦啦的水声里,时断时续。 “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身旁的劲装汉子耳朵灵,率先察觉,眉头一紧,顺著声音来源望去,目光扫过下游的江面,却被礁石遮挡,看不清具体情况。 陆白也收回思绪,凝神细听。 那声音確实是从下游不远处的江面传来,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看看。” 几人立刻向下游快步走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江石,眼前的景象顿时清晰。 只见湍急的江水中,有个人正在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拍打著水面,不时被灌进几口水,呼救声越来越弱。 眼看就要被水流卷向更凶险的暗礁区,一旦撞上,怕是尸骨无存。 陆白微微点头示意,身旁那劲装汉子立刻会意,纵身跃出。 他的轻功极为利落,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掠出,衣袂翻飞间,已到了江边。 再借力向前跃出数丈,不过两个起落,就已接近了在江心挣扎的身影。 就在落水者即將被一个浪头吞没的当口,汉子右手稳稳抓住对方的后衣领,左手在江水中轻轻一按,借力腾空而起。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待眾人回过神来,他已携著落水者稳稳落回岸上。 被救上岸的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子,一身青色长衫早已被江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头髮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还沾著些泥沙,嘴角掛著水渍,模样颇为狼狈。 “咳咳——” 男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停止了咳嗽。 稍作休息后,他挣扎著起身,找了块乾燥些的岩石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开始运功调息。 隨著內力缓缓运转,他身上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白气,脸色也从苍白恢復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调息完毕,他起身整了整衣袍。 走到陆白一行面前,郑重地拱手行礼:“多谢诸位出手相救,若非各位,在下今日怕是要葬身这涌江之中了,大恩不言谢,在下铭记於心。” 陆白看著他,问:“你身负武功,即便不慎落水,就算轻功不济,也该能以內力护住心脉,怎么会陷入这般险境?” 男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般窘迫。 “不瞒诸位,在下……天生怕水,一落入水中,便心慌意乱,脑子一片空白,连內力都难以凝聚,更別提施展轻功了,方才若不是这位兄台出手快,我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话一出,隨行几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武林中人常年行走江湖,多是水性不差。 就算不擅长游水,也能以武功自保。 內力运转间,便能在体表形成一层护罩,隔绝水汽,甚至能短暂踏水而行。 像这样怕水怕到失了內力的,倒是少见。 若是真因怕水淹死在江河里,传出去怕是要被整个武林笑话。 男子显然也知道自己这情况有些荒唐,再次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不知恩公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必定铭记在心。” “陆白。” “原来是陆公子!”江景行连忙頷首,“在下江景行,今日多亏陆公子与诸位出手,江某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差遣,只要在蜀地范围內,江某定当尽力相助。” 江景行? 陆白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却微微一动。 姓江,怕水,还是蜀地江湖人,这几个特徵让他想起了上一世听闻过的一个人。 只是前世他也只是从別人口中听过只言片语,从未见过本人,一时也不敢確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江景行见陆白看著自己若有所思,不由得有些疑惑: “陆公子这般看著在下,可是有何不妥?” “没什么。”陆白摇头,收回思绪,转而问道,“此处人跡罕至,四周既无村落,也无官道,你为何会在此地落水?” 江景行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懊恼,还有几分后怕:“哎,都是那两世仙惹的祸,差点让我再世为人!若不是为了寻它,我也不会冒险来这江边,更不会掉进水里。” “两世仙?” 陆白几人异口同声地问道,眼神里都带著几分好奇。 这名字听起来颇为玄妙,不似凡物。 江景行见他们反应,有些诧异:“诸位不是来寻找两世仙的吗?” 陆白和隨行眾人纷纷摇头。 “原来如此,是在下想错了。”江景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以为这个时候在涌江边出现的,都是衝著两世仙来的,毕竟近来江湖上很多人都在传,说涌江这一带出现了两世仙。” “我等只是途经此地,偶然停留,从未听过两世仙之名,不知这两世仙究竟是何物,竟能引动武林人士前来?” 江景行挠了挠头:“具体是什么我也未曾见过,只听说是种很神奇的东西,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至於它到底是花草、矿石,还是別的什么,就没人说得清了。 “我之前在江对岸的崖壁上,看到有一株形状奇特的草,看著不像凡物,便想著或许是两世仙,就攀著岩石去採摘,结果脚下一滑,就掉进江里了,要不是遇到诸位,我这前世今生还没看到,怕是就要先去见阎王爷了。” 陆白听到能让人看到前世今生这句话时,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东西。 这效果,倒是与他上一世听说过的一种东西颇为相似。 只是那存在的名字不叫两世仙,而是叫做…… 三生世。 第106章 山藏三 陆白听著江景行的话,心中思绪飞转。 若眼前这江景行,真就是上一世听闻的那个畏水君子。 而他口中的两世仙,又恰是记忆中的三生世。 那这讖语中的玄机,或许已然明朗。 三生对应三数,恰合“山藏三”的隱喻。 只是遇山而停的山,还不知是哪一座。 涌江沿岸山脉连绵,青峦叠嶂,大大小小的山峦不计其数,总不能一座座去寻。 陆白问道:“既然连两世仙是何物都不知,只凭著能看前世今生的传闻,这般漫无目的地寻找,岂不是如同大海捞针?” 江景行闻言,重重嘆了口气:“陆公子说得是,在下已经在涌江附近寻了月余,翻遍了周边的山林、崖壁,却连两世仙的影子都没见到,今日更是险些淹死在江里,若不是诸位相救,怕是要成了江中鱼食。” “这两世仙,总不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江景行正色道:“这確实不是捏造的,数月前,蜀地有个读书人,是当地书院的学子,他一次进山採风,不慎迷了路,误入了一片从未有人去过的深山,失踪了近半个月,书院的先生与同窗都以为他已经没了性命,结果他竟回来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受了不少苦。” “出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江景行顿了顿,“以前他性子怯懦,说话都不敢大声,见了陌生人就脸红,可那次回来后,却变得沉稳通透,待人接物也有了章法,都说他像是多活了一世,眼界心境全然不同。 “后来有人追问他的经歷,他才含糊提了一句,说在山里见到了两世仙,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世,经歷了另一番人生,心境也就跟著变了。 “这话一传出去,就有人动了心思,有人想著若是能见到两世仙,说不定也能像他那样,看清过往、通透心境,甚至有人觉得能靠它改变命运。 “都盼著能借两世仙找到转机,於是越来越多人来涌江附近寻找,只是没人知道两世仙到底是人、是物,还是一处地方,在他之后,也再没人真正见过它。” 江景行说著,又摇了摇头:“有不少人质疑是他编造的谎话,可他並非普通山野之人,其所在的书院在蜀地有些名声,不是会说谎骗人,所以信的人倒也不少。” 陆白:“这学子叫什么?” 江景行:“好像叫俞仲仁吧?我也是听寻两世仙的人閒聊时提过一嘴,具体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现在在天府书院读书。” 陆白听到这里,在心里暗道一声果然。 此人现在只是个不起眼的书院学子,名声不显,可十几二十年后,却被天下人熟知。 俞仲仁后来在一本名为《异闻录》的古籍基础上,补充了大量自己的见闻与记录,让这本书的內容愈发丰富。 那本《异闻录》本就是本奇特的书,歷代都有无数人在上面补充內容,记录著世间各种珍奇物產与古怪人物。 其中虽有大半是荒诞不经的故事,可也夹杂著不少真实存在的人和事。 “听闻蜀地天府书院治学严谨,向来重学子品行与学识品质,能在其中就读的,多是品行端正之人。”陆白顺著江景行的话往下说,“俞仲仁能被书院认可,想来所言非虚。” 江景行连忙点头:“正是因为天府书院的名声,大家才更愿意信俞仲仁的话,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被当成骗子了。” 陆白:“只是这般找寻,连两世仙是何物、在何处都不知,终究是徒劳。” 江景行嘆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俞仲仁自己都说不清去的是哪座深山,他说自从见到两世仙,心境变了之后,关於那片深山的记忆就有些错乱,只记得耳边总有水声,其他的再也想不起来。 “虽有不少人想逼著他回忆,或是带他去周边山脉辨认,可天府书院背后有蜀地望族支持,谁敢强行对书院学子动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大家各凭运气在涌江附近寻找。” 陆白闻言:“既然他的记忆出了错乱,或许那山,並非表面意义上的山。” 江景行愣了一下,隨即低头思索起来:“不是真正的山?这倒確实有可能……可若不是山,又会是什么呢?总不能是江河湖海吧……” 他琢磨了半天,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两世仙的线索不仅没变得清晰,反而越来越绕,像是被人故意蒙上了一层雾。 陆白见他陷入沉思,不再多言,转头对身旁一直沉默的护卫低声吩咐道:“去查这一带的水经记录,重点看河流湖泊的变迁,山河地貌的演变,若此地没有,就去府城查。” 隨从领命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江景行这时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抬头见陆白身边少了一人,倒也没多在意。 只是摇头道:“这山若不是真山,那岂不是更难寻了?连个方向都没有,总不能在涌江边上一直耗著。” 陆白没有接话,忽然问道:“你寻这两世仙,是为了什么?” 江景行顿时语塞,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泛红,眼神飘向一旁的江水,支支吾吾道:“我……嗯……就是……” 半天也没说完整一句话,手指还紧张地绞著衣角,那模样,倒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的少年。 陆白见状:“若是有难言之隱,不说也无妨。” 江景行连忙摆手,又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更红了:“倒不是有隱情,只是……不是为我寻的,我有一个朋友,他……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约定长大后要结为夫妻,可那姑娘十岁那年,隨她父亲去外地经商,之后就断了音讯,无论是写信还是派人去寻,都没找到半点踪跡,找了五年都没结果。 “他总说,若是人真有前世今生,说不定能借著两世仙看看,他和那姑娘是不是还有缘分,或是能知道姑娘如今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所以我就想著,帮他寻寻看,就算找不到,也算是尽了力。” 他说得支支吾吾,陆白却已瞭然:“原来如此,江……你这朋友倒是重情,你为朋友奔波,也是难得。” 江景行连忙点头附和:“是极是极!这朋友曾救过我的命,如今他有心愿,我自然要尽力相助。” “那你自己呢?若真找到了,不想看看自己的前世今生?” 江景行挠头笑道:“我?我倒没什么想知道的……先找到再说吧。” 他说完,连忙转移话题,看著陆白问道:“不知道陆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听你说这两世仙的事,我倒也有些兴趣,或许这东西,能解开我心里的一些疑惑,若你不介意,与你一同寻找,也好有个照应。” “自然不介意,若非陆公子今日救我,我恐怕已经成了涌江里的鱼食了!” 这时。 陆白看著他一身脏乱的衣袍。 衣衫尽湿,髮丝凌乱,鞋袜还在滴水。 便道:“不过眼下,你这身模样怕是不便赶路,附近应有村镇,我们不妨先寻个落脚处,添置些衣物乾粮,再从长计议。” 江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连忙应道: “好。” 第107章 找寻 陆白几人沿著涌江岸边的小路向下游走去。 越往下游,江水越是平缓,不復上游那般奔腾汹涌,岸边的礁石也逐渐减少,多了些细软的沙滩。 傍晚时分,前方终於现出一片错落有致的屋舍。 是个依河而建的村镇,名为渡头镇。 村口有座简陋的石桥,桥下涌江支流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小鱼穿梭其间。 一进镇子,就见街头巷尾不少腰佩刀剑的江湖人。 他们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围著河边渔民打听消息,显然都是为寻找两世仙而来。 “有人说俞仲仁误入的山,就在涌江上游的苍羽山附近,只是那山常年被雾气笼罩,没人找得到入口,说不定两世仙就藏在雾里。” “那山终年云雾繚绕,我前几日去看过,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全是悬崖峭壁。” “依我看,说不定在下游的溶洞里,涌江下游有不少天然溶洞,深不见底,说不定藏著奇物。” “你们说这两世仙真的存在吗?都找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见著,不会是俞仲仁编出来骗人的吧?天府书院的学子,也未必不会说谎啊!” “不好说不好说,天府书院的名声摆在那儿,俞仲仁又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总不至於拿这种事开玩笑,再找找看吧,万一找到了呢?” …… 几人在镇里寻了家整洁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日子,陆白並不急著上山寻访,反而每日清晨独自在镇上閒逛。 他会走到石桥边,和洗衣的妇人閒聊,问她们这涌江的支流,往年这个时候水多不多。 有没有哪片林子或山坳,每年秋冬都会变样子。 也会坐在茶馆里,听镇上的老人讲渡头镇的旧事,尤其留意那些关於山河变化的说法。 哪条溪流曾经突然乾涸,哪处洼地莫名涌出清泉。 至於那些来找两世仙的江湖人,早已把镇子搅得热闹非凡,却也多是徒劳。 他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能让人看前世今生的奇物,知不知道哪座山藏著两世仙。 镇上的人被问得多了,反应也各不相同,有的要么一脸茫然,有的好奇地追问啥是两世仙?能当饭吃吗? 还有的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编些离奇的故事,打发他们离开。 “有啊,十年前,上游的黑龙潭突然冒过一阵子热水,水烫得很,鱼都不敢靠近,岸边的草都枯了,后来不知怎的,又变凉了,还有五年前西坡林子一夜落尽红叶,比往年早了一月,但你们说的那个东西,我活了六十年,闻所未闻。” …… 直到第四日傍晚,夕阳將天空染成橘红色时,去寻找水经记录的护卫终於回来了,带回一份详尽的记录。 江景行凑过来看了一眼,纸册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跡,他看得一头雾水。 疑惑地问:“陆公子,您最近总打听山河变迁,又让人去找水经记录,可是有什么线索了?难道两世仙藏在水里?” 陆白:“只是有些猜测。” 他坐在客栈的桌前,就著油灯的光亮,仔细翻阅著《涌江流域水经考》。 记录显示,涌江主河道近百年来变化不大,水流稳定,河床也没有明显改道。 但它的支流却频繁变动,有的支流在雨季会暴涨,淹没周边洼地,到了旱季又会干涸,只留下一道乾裂的河床。 有的支流则因为山体滑坡,被泥沙堵塞,改道后形成了新的小溪。 还有些季节性湖泊,每年秋冬都会干涸,来年春天隨著冰雪融化,又会重新蓄水,周而復始。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几人便离开了渡头镇。 他们没有像其他江湖人那样去寻深山、探溶洞,而是沿著涌江一路向上,重点寻找那些会因季节变化而改变形態的支流与湖泊。 先去了记录中雨季暴涨、旱季乾涸的青泥溪。 此时已是十一月,青泥溪溪床乾裂,布满碎石枯草,空无一物。 几人沿著河床走了许久,別说两世仙,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乌鸦在枝头鸣叫,显得格外冷清。 又访了因滑坡改道的白岩河,还探了几处季节性湖泊,却见湖底早已长满荒草,同样一无所获。 这一日。 夜幕降临,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几人在山间寻了处避风的山洞落脚。 篝火燃起。 江景行拨弄著火里的木柴,喃喃道:“这两世仙,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陆白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许久才缓缓说道:“世间並没有什么仙,也不存在真的能让人改变人生的事物。” “那俞仲仁的变化......” 其余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跟隨陆白多年,知道先生知晓许多常人不知的隱秘,此次主动提出寻找两世仙,目的明確,也必然知道些关於两世仙的真相,只是一直未曾明说。 火光摇曳中,陆白回忆著上一世听闻的信息。 关於俞仲仁,关於《异闻录》里的记载,关於那所谓的三生世。 良久,他才意味深长地开口: “或许,一切只是一场大梦,一场让人误以为看到了前世今生的梦。” 第108章 如梦一场 火光摇曳。 过往的思绪,在陆白脑海中迴荡。 那俞仲仁,本该循著科举的路走下去。 考取功名后入朝为官,或在地方任职,一生安稳平顺,这或许是他本该有的人生轨跡。 许是那场过於真实的梦,让他心生了对天地异闻的嚮往。 他开始不满足於书本里的圣贤道理,总想著去看看世间那些奇奇怪怪的事物。 最终在某日,他背上行囊,告別书院的先生与同窗,离开了熟悉的城镇,踏上了追寻奇闻的道路。 他再次寻至涌江附近。 途中,他偶遇一位同样对异闻充满好奇的同伴,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结伴而行,一同寻找两世仙的踪跡。 或许是运气使然,又或许是执念足够深重。 他们竟真的再次找到了那处藏有两世仙的秘境。 此后,两人又多次重返此地,或是想要破解其让人看到前世今生的秘密,或已沉溺於其中难以自拔。 最终,其中一人將自己所有的见闻、思索与感悟,悉数记录於《异闻录》中。 许是书写时无心之失,又或是有意区別於传说中能定姻缘的三生石,书中將其记为三生世。 然而,关於那藏有三生世的具体地点,他却从未直接写明,如同故意给后人留下了一道待解的谜题。 后来,其因续写《异闻录》而闻名,人们提起他,总会说那个记录天下异闻的俞先生。 而与他结伴的那人,却因畏水的毛病,在江湖上留下了怕水的江姓奇人的传闻。 陆白上一世亦曾听闻过此物。 只是那时的他,早已过了会为世间神话、传说、异闻而痴迷的阶段。 如今主动来寻此物,不免令人心生感慨。 这时,一名护卫忍不住问道:“先生,若是梦,难道真的分不出梦与现实吗?人醒了,总该知道哪些是经歷过的,哪些是虚幻的吧?” 陆白轻声道:“或许,是不愿承认那仅仅是一场梦。” 眾人沉默不语,篝火的噼啪声在山洞里格外清晰,远处的江水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 次日清晨。 天刚亮,几人收拾好行囊,继续沿涌江向上游行进。 又一日午后,他们沿著一条支流向上走,发现这里的水流比《涌江流域水经考》中描述的要小得多。 原本该没过小腿的溪水,如今只余浅浅一层,水流也变得断断续续。 几人沿溪向上探寻,很快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源头。 那是一个很矮小的洞窟,洞口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溪水就是从洞窟里流出来的,洞口周围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 一名护卫正欲上前查探,忽地指向灌木丛喊道:“先生,您看这里!”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根灌木的枝条上,缠绕著几缕浅青色的布絮。 布絮边缘有些磨损,分明是被枝条刮擦所致,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江景行凑近仔细辨认,迟疑道:“这布的料子……” 陆白目光扫过那些布絮,又审视著那低矮的洞窟,沉声道:“进去看看。” 隨即安排一人留守洞口,其余人依次进入洞中。 洞窟起初十分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行进约十几步后,眼前空间陡然变得宽敞。 洞內寒气森森,四周漆黑一片,外界天光丝毫无法透入。 眾人取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映亮周围湿漉漉的岩壁。 壁上布满水珠,脚下地面湿滑,隱约可见一道浅淡的水痕,向著洞穴深处蜿蜒而去。 他们借著这微光,顺著洞窟继续深入。 越往內。 脚下水流愈发清澈冰凉,岩壁不时有水滴坠落,“滴答”声在这空旷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陆白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地面。 火光映照下,原本平整的岩石地面上,隱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印记,似是鞋底蹭过的痕跡。 此处常年潮湿,少有扰动,这些痕跡即便歷经时日,也比外界更易保存下来。 “有人来过!莫非我们真找对地方了?” 江景行凑上前,眼里满是诧异与兴奋。 此前寻了月余都毫无头绪,这才几天,竟似乎找到了这可能藏有两世仙的洞窟。 陆白目光扫过那些鞋印,转而望向幽深的洞窟前方。 几人继续向前,洞窟空间愈发宽敞,抬头望去,火光只能照到头顶一小片岩壁,更高处漆黑一片,看不到顶。 又走了一阵,耳边隱约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越向前,声响越清晰。 转过一道弯后,一条细小瀑布从上方岩壁垂落,水流砸入下方水潭,溅起细碎水花。 而水潭另一侧的黑暗中,隱隱透出微弱的亮光。 眾人见状,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想要儘快看清那亮光的来源。 可就在这时,陆白忽然停下脚步。 “先生,可是有何问题?”身旁的护卫率先察觉异常,低声询问。 江景行也满脸疑惑:“怎么了?” 陆白却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水潭周围的岩壁上:“若是找对了地方,那前方,便是那所谓两世仙的范围了,入了那片区域,需守心定神,莫要被大梦所困。” 眾人闻言,回想起陆白先前所言,顿时凛然,皆认真点头。 隨后,几人朝著亮光处走去。 越靠近,光线越发明亮,待最终走出通道的瞬间,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眼前並非想像中的狭窄空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天坑。 坑顶有圆形的开口,天光正从开口处倾泻而下,像一道金色的光柱,洒在坑底清澈的水面上,泛著粼粼波光。 天坑底部极为开阔,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生长著翠绿的苔蘚与不知名的藤蔓,藤条垂落水面,隨著微波轻轻晃动。 坑底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坑顶的天光与岩壁的影子,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仿佛置身於一个顛倒的世界。 而在水面中央,矗立著一块极高的奇石。 石头通体呈深灰色,表面凹凸不平,却恰好形成了类似人形的轮廓。 顶部微微凸起,犹如头颅,底部宽阔,与水下基座相连。 远远望去,仿佛这奇石真在静静凝望著天坑之外的世界,等待著什么。 江景行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便是那两世仙?” 陆白看著那奇石,与记忆中的文字描述相互印证。 “石立水中,状若人形,承天光而显异象。” 他缓缓点头。 眾人环顾四周,这硕大的天坑中,除了这水中间的奇石,再无其他显眼之物。 没有奇花异草,没有珍奇异宝,甚至连鱼虾的踪跡都未见。 仿佛整个天坑的存在,仅仅是为了衬托这块奇石,静謐得有些不真实,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正当眾人心驰神摇之际,天光悄然偏移。 原本分散的光线渐渐匯聚,不偏不倚地笼罩在奇石的头颅部分。 剎那间,深灰色的石质表面竟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使得头颅部分显得格外明亮,轮廓也愈发清晰生动。 远远望去,仿佛真的有一个沐浴在光辉中的仙人,静静佇立在水中,神情庄严而肃穆。 江景行与护卫都看呆了,眼神渐渐恍惚,心神仿佛被这奇异景象牢牢吸引。 陆白见了此景,当即再次出声提醒:“莫要……” 话音未落。 周遭景象如浸入水中的墨画,微微荡漾起来。 天坑、奇石、如镜的水面,都在剎那间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从天坑顶部倾泻而下的天光,化作轻薄的薄雾,丝丝缕缕瀰漫开来。 水中奇石的倒影轻轻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融进这片光影交织的虚空里。 陆白静立原地,只觉意识被一股温凉的力量轻轻包裹。 像是缓缓沉入一汪熟悉的水中,又像是跌进了一个早已在记忆深处埋藏许久的梦境。 在这个奇异的梦里,时间失去了向前流淌的方向。 有时它像被拉到极致的丝线,每一瞬都变得漫长,连岩壁上水滴坠落的瞬间都能清晰看见轨跡。 有时又像被揉成一团的棉絮,过往与当下、虚幻与真实瞬间重叠,前一刻还在北地看星落如瀑,下一刻便已站在涌江边听江景行说两世仙的传闻。 空间也隨之失去了確切的形態,天坑的岩壁似乎在向后退缩,退成一片没有尽头的灰濛。 又似乎在向前围拢,將他困在一个狭小的光影里,最后所有的景象都消融在这片混沌中,分不清是光的残余,还是影的凝聚。 一切,都沉浸在半醒半寐的朦朧里。 一些遥远而模糊的感知,开始在意识的深处悄然浮动。 像是在翻阅一本被岁月浸染的古旧笔记,纸页泛黄,字跡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那是属於自己曾经的笔触。 紧接著,另一段更为久远、更为破碎的感受,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那似乎是比江湖,武功这些概念还要遥远的最初。 无数光怪陆离的片段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带著一种与当下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牵动心弦的气息。 这些遥远的记忆,如深秋的晨雾般瀰漫开来。 它们並非以清晰的画面呈现,更像是投映在潺潺流水中的倒影,隨著思绪的微澜轻轻晃动,荡漾开一圈圈朦朧的涟漪。 那些曾矗立的高塔、曾挥舞的剑影、曾面临的选择…… 此刻都化作了梦中的浮光掠影,真实可感,却又始终隔著一层无法穿透的水幕。 这些感知层层叠叠,却又互不干扰。 如同水面被轻风拂过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却在触及意识的彼岸前,悄无声息地消散。 这一切的发生,寂静无声。 当陆白重新凝神,他依然站在那天坑之中。 奇石默然,水面如鉴。 仿佛只是一个在深秋午后偶然袭来的瞌睡,脑海中闪过一些毫无来由却又倍感亲切的旧影。 明知是梦,却在醒来的瞬间,对著空荡的庭院悵然若失,分不清梦里的温暖与现实的冷清,哪个更真实。 天坑顶部的光线,极其微末地偏移了一丝。 那块奇石依旧矗立於水中央,只是先前那摄人心魄的朦朧光晕已悄然敛去,恢復了它原本深沉质朴的灰调。 身旁,几人仍凝固著被他出声提醒时的专注神情,仿佛连一息一瞬的光阴,都未曾从他们身边溜走。 第109章 世本无梦 陆白望著水面上奇石的倒影。 “如梦一场,却又恍若真实。” 他闔目凝神,將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那些恍如隔世的感知,一一归拢,沉淀。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 他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恢復往日的沉静。 身侧的眾人仍沉浸在各自的梦境中,脸上带著或迷离、或震撼、或悵然的神色。 陆白未惊扰他们,只独自起身,踏著浅澈的潭水,向那奇石走去。 水波在他脚下轻轻漾开,泛起圈圈涟漪,倒映著天光云影,一步一步,像是走在时光的长河里。 微凉的潭水没过脚踝,清凉的触感让他心神越发清明。 也让那场梦的虚幻与此刻的真实形成鲜明对比。 越靠近奇石,越能感受到此石的的巍峨。 先前远观,只觉其形似人,带著几分灵动,近处仰视,方知其巍然,如同一尊沉默的神像,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此时天光已然偏斜,不再如初时那般聚焦在石首,散落在石身上,又恢復了最初的沉静,仿佛刚才那摄人心魄的光晕只是一场错觉。 恰在此时。 唯有一束清辉,如天意垂怜般,从坑顶开口的缝隙中落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细碎的光线恰好落在陆白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纱,將他与周围的寂静隔绝开来。 他微微一顿,抬首望向眼前的巨石。 高达数丈,通体深灰,石质看似粗糲,布满了水流冲刷的纹路,却又在残余的天光下流转著一种润泽。 脑海中浮现出俞仲仁在《异闻录》中的记载:“观之者,见过往,见可能,见本心。” “这是一块极大的石头啊。” 陆白轻嘆,伸手轻触石身。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露出水面的部分已如此高大,水下掩藏的基座,不知还要延伸多少尺,或许早已与整个山体相连,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石本无相,只因人心中有相,观之则显其形。” “世本无梦,只因人心中有念,陷之则见其境。” 陆白於此驻足,默然凝视良久。 心中那根始终未曾被触动的心弦,於此万籟俱寂之处,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感,自心底悄然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仿佛能感受到这块奇石的呼吸,能听到它诉说的故事,能理解它沉默的等待。 往昔的岁月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挣扎、求索、得到与放下,此刻都渐渐退去,只留下最本真的沉淀。 岁月如梦,天地为鑑。 这方静謐的天坑,这潭清澈的止水,这块映照人心的奇石…… 正是他此世最终得以映照己身的內景之选。 ……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又向西斜了些。 坑底的凉意渐浓,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也淡了几分。 陆白依旧佇立在奇石前,回味方才心中那阵细微的颤动。 约莫半柱香后,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只见一名护卫正揉著额头,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变得清明,显然是刚从幻梦中挣脱出来,还在回味梦中的场景。 护卫定了定神,待看清眼前的天坑与奇石,又凝神片刻,似乎在確认方才的梦境並非现实。 隨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陆白身边。 “先生。” “可梦到了什么?” 护卫闻言,像是想起了梦中的朦朧场景:“属下……梦见了,若是当年未曾得遇先生相助,如今恐怕仍沉沦草莽,或许……早已化作一抔无人记得的黄土。”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嘆道:“梦中浑浑噩噩,醒来才觉此刻的安稳有多难得,今日见这奇石,才明白为何那俞仲仁会那般变化,这般能照见另一种可能的梦,实在太容易让人沉迷了。” 陆白微微頷首:“俞仲仁只是一名书生,心念纯粹,人生经歷亦算平顺,无太多复杂执念,他本就困在科举入仕的既定轨跡里,然得见梦中的別样人生,所见之梦自然显得不凡,得此通透,执著追寻,甚至以幻为真。” “先生说得是。” 护卫瞭然,心中的疑惑也隨之解开。 他抬头望向那块矗立在水中的奇石,巨石依旧是深灰色,在渐暗的天光中更添几分神秘。 “先生,此石……究竟是何种存在?” “或是天外来物,带著天地间的奇异气机,能引动人心底的执念与记忆。” 护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难怪这石头的形態与寻常山石不同,连气息都带著几分不凡。 又问道:“那此地便是讖语中所指之处?” 陆白缓缓頷首。 护卫心中顿时瞭然。 既已寻到讖语所示之地,先生必將在此停留,直至引动此地气机,拓印內景,成就后天之境。 此等关键时刻,绝不容外人打扰。 护卫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躬身道:“先生,是否容属下先行前去安排?” “可。” 护卫得令,不再多言,利落地行了一礼,隨即转身,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来时的洞窟通道之中,只留下轻微的脚步声,很快便被天坑的寂静吞没。 天坑之內,復归寧静。 唯有陆白独立水央,与那默然矗立的奇石相对,一动一静,一明一暗。 仿佛自亘古便是如此,又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完成了宿命的相遇。 …… 又过了一阵,身后陆续传来细微的动静。 其余护卫先后从幻境中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不同的神情。 有的眉头紧锁,似在回味梦中的遗憾,有的眼神茫然,还未从虚幻与现实的交错中完全脱身。 他们醒来后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名同伴,又见陆白静立在奇石前的背影,当即会意。 无人上前打扰,只是默契地散开,各司其职。 有人沿著岩壁仔细探查,寻找可能的隱秘通道,有人俯身水边,观察著水质的微妙变化…… 夕阳渐沉,天坑內的光线变得愈发柔和,將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就在这时,最后一道身影终於动了。 江景行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最初的空茫渐渐凝聚成焦点。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抓住梦中那些零散的碎片。 有青梅竹马的姑娘笑著递来的纸鳶,有两人在河边捉鱼的嬉闹,有她离开时挥手的背影…… 可越是用力回想,那些画面就消散得越快。 最终,只留下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仿佛弄丟了极其重要的物事,心口空落落的,无所依凭。 他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发现护卫们都在各自忙碌。 只剩下陆白一人佇立在奇石前。 江景行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汽,他快步走了过去。 “陆公子。”江景行的声音带著几分茫然,“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好像什么都没见著。” 他努力组织著语言,那些盘桓在心头的情绪却堵在喉间,难以言表。 “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陆白看向他:“每个人在奇石前的所见所感皆不相同,却都是自己心中最深的遗憾,或是对另一种人生的渴求,你梦见的,或许是未曾错过的时光,但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江景行闻言,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奇石上。 “一切好像都没变。” “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能映照人心田的石头,世人皆盼著它能带来前世今生的奇蹟,却忘了,真正能改变人生的,从来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清醒后的选择。” “或许吧。” 江景行低声应著,沉默了下来。 他曾无数次想像过找到两世仙的的狂喜,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心中只剩满腔难以排解的悵惘。 在梦中,他见到了青梅,见到了两人未曾分离的圆满人生。 可醒来后才惊觉,那些美好终究是虚幻。 他非但未能消解执念,反而让那份遗憾变得更加更加清晰。 陆白看著他低头思索的模样,问道:“往后,你有何打算?” 江景行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想去找找,找找梦中的那些片段,看看能不能映照现实。” “那或许很难。”陆白直言,“梦境本就虚幻,与现实未有牵连,仅凭梦中的模糊记忆去寻,无异於大海捞针。” “不试试,怎知不行呢?”江景行笑了笑,“若是连试都不试,这辈子都会耿耿於怀,就算找不到,至少我努力过,也能对自己有个交代。” 陆白看著他眼中的光,微微頷首:“自然心中已定,那便去践行,前路虽难,却也未必没有惊喜。” 江景行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陆公子呢?方才在奇石前,你站了那么久,梦见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过往。” “过去吗……”江景行愣了愣,“陆公子,难道没有遗憾吗?若在梦中得见另一种可能,就不想试著改变什么?” 陆白转头望向奇石:“此世,便是我完成遗憾的机会。” 江景行若有所悟。 他看著陆白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位陆公子,仿佛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所以才能如此通透,如此淡然。 沉默片刻,江景行诚恳地说道:“还是要多谢陆公子,若非遇见您,我恐怕此生都找不到这里,更无缘得见这两世仙的真容。” “或许吧,一切皆有可能。”陆白淡然回应,“若非你提及俞仲仁与两世仙的传闻,我或许也不会循跡来此。” 江景行闻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当初在涌江落水的狼狈。 他索性转移话题,望著陆白始终停留在奇石上的目光。 问道:“陆公子是要在此地开闢內景天地?“ “正是。” 江景行眼中闪过讶异:“我曾听人说,寻地合真开闢內景,须找到与自身心境完全契合的地界,稍有偏差便会功亏一簣......“ 他话未说尽,再次看向那块深灰色的奇石,心中满是感慨。 这奇石能映照人心,能勾起过往遗憾,能引动最深的执念,什么样的心境,才能与它相呼应? 陆公子,或也是一个奇人。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走到陆白身边,与他一同驻足看著那块矗立在水中的奇石。 水面上的倒影隨著微波轻轻晃动,石影与人影交织在一起,恍惚间,竟分不清哪是石,哪是影,哪是现实,哪是梦境。 第110章 执念 江景行在天坑边又停留了三日,每日都会在奇石前驻足良久,像是在与梦中那些未竟的遗憾作別,又像是在为即將开始的远行积蓄勇气。 第四日破晓时分,他收拾好轻简的行囊,走到陆白面前深深一揖: “陆公子,今日我便启程往江南去了,此去山水迢迢,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万望您多加珍重。” 陆白微微頷首:“一路顺遂,若能寻得心中所念,自是圆满,若寻不得,也莫要太过执著。” 江景行重重点头,未再多言。 他最后望了一眼水中奇石的倒影,晨光下,石身的纹路清晰可见,倒映在水面上,像是一幅凝固的画。 隨后,他转身向洞窟入口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自此,天坑底部只剩下陆白一人。 伴著亘古矗立的奇石与潺潺流水,开始了观天地,塑內景的修行。 白昼里,他静立水畔,凝望天光在石身上流转的轨跡,聆听水流与风声的共鸣,將这天坑的每一缕光影,每一分气息都细细鐫刻在心。 夜幕降临时,他便席地而坐,任由意识沉入奇石映照的心镜之中,梳理过往几世的记忆脉络。 將那些遗憾化作內景的基石,將那些顿悟化作內景的光,慢慢勾勒出属於自己的內景雏形。 …… 时光在天坑的静謐中悄然流逝,而千里之外的蜀地,天府书院的晨钟刚刚敲响。 俞仲仁端坐在斋舍的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天地要论》,却迟迟未曾翻动一页。 目光空洞地落在字里行间,心思早已飘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外的晨雾还未散尽,笼罩著书院的庭院。 梧桐叶上的露珠顺著叶脉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往日里,这样的晨光总能让他心境澄明。 可如今,这“嗒嗒”声却总让他想起深山里的水流声,一遍遍勾著他的思绪,让他无法专注。 自上次从深山归来,夜里便总爱做梦。 可时间过得越久,梦中的片段就愈模糊。 到如今,只剩下不绝的水流声,与一种还有未完成之事的执念,在脑海里反覆盘旋扰得他心神难安。 这日恰逢书院升堂讲说。 按天府书院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山长会为学子们讲授经典。 其余时日则由主讲老师每五日升堂一次,答疑解惑,督促学子们精进学业。 辰时末,俞仲仁跟著同窗们走进学堂,择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主讲王夫子早已立在堂前讲台: “今日我们接著讲顺天应人,方为正道,诸位且思,何为顺天?何为应人?若心之所向与天地之序相悖,当如何自处?” 堂下三十余名学子皆正襟危坐,唯有俞仲仁,目光虽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俞仲仁。” 王夫子的声音突然在堂前响起,打断了俞仲仁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老师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堂下的同窗也纷纷侧目。 他慌忙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在。” “方才为师问,顺天应人之顺天,是循天地固有之序,还是隨己心解读天意?你且说说你的见解。” 王夫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期许与些许担忧。 这位原本的书院翘楚,近来总显得心不在焉,连功课都落下了不少。 俞仲仁张了张嘴,想顺著老师的话,结合《心性录》里的说法阐述。 可脑海中儘是梦境的碎片,那些熟悉的典籍道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雾,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支吾半晌,才勉强道:“学生……学生以为,顺天者,若天意为虚,己意为实,是否该从己心,而非强循所谓天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哪里是在谈处世之理,分明是在问自己。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王夫子也愣了愣,隨即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罢了,你既未深思,便先坐下吧,课后再好好琢磨。” …… 授课结束后,同窗走到俞仲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仲仁,近来为何总是神游天外?可是为科举之事忧心?” 俞仲仁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有些心绪不寧。” 关於两世仙,此前他曾在书院提过一次,如今再提,怕是又要引来非议。 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劝道:“若是心绪乱了,不妨多去藏书楼静读,或能安定心神。” 俞仲仁点了点头,却没有去藏书楼的心思。 按书院的规矩,授课之后,学子们大多会回到自己的斋舍自学,或去藏书楼研读。 可他今日却只想独处,梳理纷乱的心绪。 他慢慢走出学堂,没有去常去的洗心池,也没有回斋舍,而是绕到书院西侧的射圃。 往日里,他总爱在这里练习射箭。 拉弓时心无杂念,瞄准时观靶如观心,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他体悟心性合一的道理。 可如今,他拿起弓,却难以集中精力,手一抖,箭便偏离了靶心,“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索性放下弓,坐在射圃旁的石凳上,望著远处的青山发呆。 直至夕阳西斜,膳堂晚钟响起,他才缓缓起身返回斋舍。 夜色渐浓,斋舍內同窗们都在灯下苦读。 唯有俞仲仁,没有点灯,只是独坐窗前凝望月色。 “仲仁,你怎么不点灯?可是读《天地要论》倦了?”隔壁斋舍的同窗探头问道。 俞仲仁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再静坐片刻。” 同窗见他神色寥落,眼底满是迷茫,只道:“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温书呢。” 斋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俞仲仁想起自己当初来天府书院的初心,是为了钻研经世之学,日后考取功名,辅佐明君,安定一方百姓,让天下人都能安居乐业。 可如今,这个初心却像是被一个执念给冲淡了。 他在想,是否该选择另一条道路,去探寻典籍之外的天地至理。 第111章 见世界 又过了五六日,恰逢晴空如洗,友人一早便来叩响俞仲仁的斋舍木门。 “仲仁,莫要再闷在屋里了,今日天光正好,隨我去城外溪畔走走可好?” 俞仲仁本欲推辞,可见友人神采飞扬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连日来的纠结与迷茫,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稍待片刻,我换身衣裳便来。” 两人並肩出了书院,沿著青石铺就的小逕往城外行去。 友人一路说著近日趣闻,谁在藏书楼的角落找到了一本失传已久的孤本,谁在射圃比试中拔得头筹…… 俞仲仁静静听著,偶尔应和几句。 行至溪畔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溪水澄澈见底,岸畔垂柳依依,丝絛隨风轻拂水面,漾起细碎涟漪。 两人正沿著溪岸往前走,想找块乾净的青石歇脚,忽然听到不远处的田埂上,两位农人正閒聊,声音隨著风飘落在他们耳中。 “你听说了吗?李老头前几日去东山坳祭拜,回来后久咳的老毛病竟好了,之前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没想到拜了拜树就好了!” “祭拜啥呀?能这么灵验?莫不是骗人的吧?” “就是东山那棵老槐树啊,都叫它许愿树,逢年过节去掛块红绸子,许的愿大多能成,李老头就是去给树掛了红绸,诚心求著止咳,结果才三日,咳嗽就全好了,现在还逢人就说树神显灵呢!” “依我看,就是碰巧了,前些时日张屠户也去许愿盼著多卖些肉,结果连日无人光顾呢。” “那是他心不诚,许愿时须得捧出真心,不能存半分杂念,否则树神岂会庇佑?” “真这么灵,怎么不见你去许愿?该除草了,不和你閒聊了。” 说罢便扛起锄头往田里去了。 此时,俞仲仁脚步一顿。 “仲仁,怎么不走了?”友人见他驻足,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既然顺路,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树?” 俞仲仁微微一怔,隨即轻轻頷首。 二人沿著岔路往东山行去,未行多远,便望见那棵许愿树,粗壮的树干上系满红绸,清风过处,红绸便在枝椏间飘动,恍若绽开一树零碎的红花,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神异。 友人看著低处的红绸,上面还绣著求平安,求姻缘的字样: “你瞧,不过是棵寻常老树,与村口那些並无二致。” 树荫下坐著位编竹筐的老翁,见他们前来,笑问:“后生也是来许愿的?” “我们就是路过看看。”友人答道。 “也是,年轻人大多不信这些说法,不过啊,信与不信,全在自己心里,图个念想罢了。” 俞仲仁望著树出神。 友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仲仁,我並非不信你那日所见所感,可你细想,那时你在山中断水绝粮,又逢暴雨倾盆,险些坠崖丧命,人在生死关头,心神难免会產生些虚妄念想,你说的奇石映梦,或许正是求生之念化成的幻象。 “就像那些从战场归来的士卒,常言见到已故同袍,並非真见鬼魂,实乃执念太深所致,你如今对这些异闻如此执著,许是那次经歷在心中结下鬱结,总想寻些不寻常来化解当日恐惧。” 俞仲仁默然。 他没法反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当日所见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 那所谓的两世仙,除却记忆中的微凉触感与朦朧光影,再无任何实证。 “走吧,日头要斜了,再晚回书院,膳堂该没饭了。” 俞仲仁望著那棵掛满红绸的老槐树,最终还是跟上了脚步。 回到斋舍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入夜。 俞仲仁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那是他自深山归来后,在旧书摊偶然觅得的《异闻录》。 他坐在桌前,点上油灯,逐页细读。 里面记载的都是些乡野传说,会在夜里发光的山涧、能言语的奇石、藏在云雾里从不轻易现身的村落…… 每一个故事都写得生动,仿佛亲眼所见。 就著摇曳的油灯,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今日自己的见闻:“东山有槐,传为许愿树,言能应人愿,亲往观之,树老而寻常,红绸满枝,皆人之所为,传言虚,树寻常,非异闻。” …… 踏青回来后,俞仲仁对异闻的好奇非但未减,反似被春雨浸润的嫩芽,悄然生长得愈发蓬勃。 往日里只在书院与藏书楼间打转的脚步,渐渐多了许多向外的去向。 有时借著採买上等墨的由头,绕道三十里外的古镇,在茶馆里听老掌柜讲述陈年旧事。 有时假託帮同乡送信的名义,专往偏远的山村去,寻觅《异闻录》中提及的奇异所在。 有次,他听说城郊废弃的书院里有夜半读书声,就在那空寂的院落里守了两夜。 第一夜只听到风声与虫鸣,第二夜刚要睡著,忽然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他顿时清醒,提著油灯四处寻找,最后发现是院角的老藤缠著窗户,风一吹,藤叶摩擦窗户发出的声响,像极了人在低声读书。 还有次,寻那古桥夜现人影的传说。 那座百年石桥据说每逢月圆之夜,桥面便会映出朦朧人影,宛若古时书生踱步吟诵。 俞仲仁静坐桥畔老树下等候,待月至中天,桥面果然现出影跡。 却非什么古装书生,而是对岸的枝椏被月光斜照在桥面上。 风过枝摇,影隨波动,却似人影幢幢。 翌日清晨,他与早点铺的大娘说起此事,对方笑得前仰后合:“这影子我们从小看到大,哪来的书生?都是树影作怪!” 俞仲仁听罢不觉失望,反取出隨身册子,在古桥人影条下绘了幅树影图,旁註“月光斜照细枝,映於桥面成影”。 后来他又去探寻涧水变酒的奇谈。 某处山涧每逢时节,泉水会化作醇香美酒,乡民曾倚此酒泉待客。 俞仲仁特选了一个时节前往,走了半日才找到那处山涧。 涧水清澈,掬一捧尝了尝,只有山泉的清甜。 倒是遇到在涧边洗衣的农妇,说早年间山涧旁有户酿酒的人家,酒缸溢了,酒顺著沟渠流进涧水,被路过的人尝了,便传成了涧水变酒。 如今酿酒的人家迁走了,当年的酒坊地基都长了荒草。 俞仲仁听后,便记下的缘由。 …… 次数渐多,友人也看出了端倪。 有次俞仲仁刚从城外回来,手中握著块据说能映人影的河石。 人凑近笑,忍著笑拿过石头看了看:“又去寻哪样异闻了?这石头瞧著,跟河边普通的鹅卵石也没两样,我上次还捡过一块呢。” 俞仲仁將石块置於阳光下,也笑道:“是没两样,不过倒是见著河边的渔民怎么织网,听他们说汛期鱼群逆流的规律,比在书里读的道理清晰得多了。” 他寻过的异闻里,大多是这样的结果。 可他依旧乐此不疲,每次回来,都会把见闻仔仔细细记在小册子上。 有时是几句对异闻真相的记录,有时抄录风土见闻,不知不觉册子已写满大半。 这些经歷悄然改变著他。 往日里跟同窗们討论民生之道,他总觉得空泛,说不出具体的道理。 如今却能娓娓道来粮价浮动的规律,山村水渠该如何修筑才不淹农田…… 这些都是寻访途中从农夫、渔民、工匠处听来的。 某日王夫子课堂问及何为经世致用,俞仲仁应答:“非止诵读圣贤书,更要亲歷百姓事,將所见所闻化作切实可行的良策。” 这番话引得夫子頷首讚许:“渐有务实之风,读书终究是为了济世,若只停留在纸面上,便是死读书。” …… 夜深人静时,俞仲仁看著写满字跡的册页,再度翻开《异闻录》。 他还是没见到真正的异闻,没再遇到像深山奇石那样让他心头一震的事物,可心里的迷茫却少了许多。 他忽然明白,自己寻的或许从来不是异闻本身。 那些没找到的奇事,那些被戳破的传说,反而让他窥见了书本外的真实天地。 不是荒寺古井、断碑残垣,而是老樵採薪时的閒话,是郎中採药的诀窍,是渔夫织网的技艺。 只是他还是会想起深山里的那块奇石,那是他唯一没找到答案的异闻,却也成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念想。 或许有一天,他能再遇那般超乎寻常的存在。 或许,他將在更多平凡日子里,觅得藏於寻常中的非凡真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头的《异闻录》上。 俞仲仁执笔蘸墨,在扉页上写下: “寻异闻者,非为求奇,实为见世。” …… 这番心境转变之后,俞仲仁不再执著於追寻异闻的表象,却愈发坚定了见天地、明事理的念头。 把往日里寻异闻时精力,全用在了读书上。 他总是比同窗早半个时辰到讲堂,就著晨光细读《民生策》。 夜深人静时,又將《天地要论》中的圣贤之道与寻访途中听来的民间智慧一一对照批註。 同窗们见他这般用功,私下议论:“俞兄这是总算收心了。” 俞仲仁听著这些话,只是笑而不答。 读书是为明理,行路是为证理,二者从来相辅相成。 这一日早课结束,阳光透过书院的窗户。 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俞仲仁却唤住了正要前往膳堂的友人。 他立在廊下,语气比往常更坚定:“李兄,我准备离开了。” 友人面露诧异:“走?去哪?是家里有事要回祖籍?” “非也。”俞仲仁抬头望向书院外连绵的青山,“我想去见见世间,去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人和事,把书里的道理,还有那些没弄明白的异闻,都验一验,科举虽重要,但对我而言,先看清这世界,才能更好地懂书里的道理。” 友人闻言怔住,下意识想劝:“可你如今读书这般用心,夫子都夸你有进步,再熬三个月……” 却忽然想起俞仲仁这半年来的变化。 从初时对奇石的执念,到后来寻访异闻时的超然,再到如今读书时特有的通透。 他顿时明了,这位挚友要走的,从来就不是科举仕途这一条路。 他轻拍俞仲仁肩头,语重心长:“你既想好了,便去走,只是在外要多当心,务必备加珍重。” “多谢,待我走够了,定与你细说途中见闻。” …… 翌日拂晓,俞仲仁背著简易行囊离开书院。 未惊扰其他同窗,只在王夫子院门前留书一封,既陈心志,亦谢师恩。 出了书院,俞仲仁没有直接去远方,而是先往涌江去。 他要循著记忆寻回旧地,验证那映照心境的奇石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生死关头產生的幻象。 然涌江绵延千里,支流如脉络纵横。 他沿江行走半月余,踏过芦花翻飞的浅滩,途经商贾往来的渡口,问遍撑船的艄公,访尽江边的渔家,却无人知晓那能映梦的奇石。 俞仲仁站在涌江岸边,望滔滔江水东流而去。 有些事,见过了、找过了,就算没有答案,也便坦然了。 奇石是否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追寻的过程,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转身离开江岸,沿著官道,向著更广阔的天地走去。 …… 此后经年。 俞仲仁的足跡真切地印在大江南北。 从烟雨迷濛的江南水乡,到黄沙漫捲的塞外边关……都留下了他背著行囊的身影。 除却探访物之异闻,他也开始关注江湖中的奇人异士。 有一次,他听闻江南某古镇有位专为人寻失物的奇人,姓苏,人称苏一眼,不管丟失的东西多久、遗失在何处,她只要摸著失主一件贴身物品冥想片刻,便能指出大致方位,玄乎其玄。 后来,他又陆续听说有个能听出古董年代的老匠人,能闻出地下水源的盲叟…… 俞仲仁將这些奇人的故事悉数记录。 江湖之大,也並非全是平和。 有次在皖北探寻古墓传说时,不慎捲入两派纷爭。 他手无缚鸡之力,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逢一队巡逻的官差路过,两派怕事情闹大被官府追究,便匆匆散了,他也算捡了个运气,平安脱身。 后来又歷数次危机。 有时是在深山寻异闻时,被误认成盗宝者,困在山洞里,恰逢採药人路过,听他解释清楚后,把他带了出来。 有时是在小镇上,捲入地方豪强爭夺地盘的爭斗,他躲在柴房里,被好心的厨娘藏在柴火堆后,才没被发现。 每次化险为夷,他只在册中简注幸得相助,没再多说细节,从不细述险情。 久而久之,江湖上竟渐渐有了关於他的传闻。 说有个背著册子的读书人,专寻天下奇闻,虽不諳武艺,却总能逢凶化吉,江湖人都愿意给几分薄面。 有人尊称俞先生,有人笑唤寻异客。 有还有人把他的经歷编成了小故事,在茶馆酒肆里流传。 这日,俞仲仁在江边的码头歇脚,准备乘船去岭南。 见有个说书人正讲述“寻异客智解江湖恩怨”的故事,情节竟与他的经歷有七分相似。 俞仲仁凑过去听了会儿,越听越觉得熟悉。 说书人讲的竟是寻异客智解江湖斗的故事,说他凭著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两派江湖人罢手,还懂奇门遁甲,能算出异闻的真相。 俞仲仁不由想起书院中的友人,若他听闻这般传说,怕是要笑他成了新的异闻。 第112章 整理 这一日,俞仲仁在岭南小镇的客栈里,刚记完一位异人的事跡。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翻动著写满字跡的纸页。 那些关於奇景异人的记录,密密麻麻,却如散落的珠玉,尚未串成完整的脉络。 三年了。 他走过千山万水,看了山川湖海的壮阔,见了市井百態的鲜活,写满了三本册子,却从未停下脚步好好整理。 世间之大,若一味在路上奔忙,只知记录却不懂梳理,那些见闻终究只是零散的片段,难成体系,也无法真正化为自己的认知。 此刻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的云霞被染成橘红色,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不如先停一停,回蜀地把这些年的见闻好好整理一番,待理清了思路,沉淀了心境,再继续出发。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 翌日破晓,他背起行囊悄然离开小镇,一如来时般乾脆利落。 归途的路比来时从容许多,他不再刻意寻找异闻,只是偶尔在途经的驛站歇脚时,会翻出册子看几页。 一路辗转,两个月后,俞仲仁终於回到了蜀地。 接下来的日子,他潜心整理见闻。 他將发光山涧,盲眼绣娘……等故事按地域归类,在空白处添上当时未及写下的细节。 当翻到册子最初几页,看到了最初的记录,那是关於两世仙的只言片语。 “涌江支流,奇石映梦,疑是两世仙踪。” 字跡有些潦草,当年的急切与迷茫仿佛又回来了,水流声也似乎在耳边响起。 当年初寻涌江无果便匆匆离去,如今整理完所有见闻,心境已不同往日。 不再执著於求证两世仙是否存在,只是觉得,或许该再去一趟涌江,不为答案,只为给这段最初的执念,一个更完整的交代。 又过了半月,俞仲仁再次背起行囊,往涌江而去。 路上,偶尔在江边的村落歇脚,听村民讲涌江的旧事。 …… 某个午后,他行至一处山崖。 记忆中,这里是他最初抵达的地方。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雨后湿滑,他扶著崖边的灌木慢慢往上爬,刚登上崖顶,却见崖边立著一道素色长衫的身影。 那人背对著他,望著水面粼粼波光。 身姿挺拔如松,衣摆被风轻轻吹动,倒像是与山水融为了一体,分不清是人在景中,还是景隨人动。 俞仲仁脚步一顿,连忙拱手道:“在下偶然途经,不知阁下在此静修,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那人缓缓转过身:“山野之地,本就是无主之境,何来打扰之说?公子不必多礼。” 俞仲仁见对方並无不悦,才稍稍放鬆,也走到崖边,望著下方的深潭。 潭水清澈,倒映著蓝天白云,岸边的树木鬱鬱葱葱,与记忆里的场景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对方的目光扫过他背著的行囊,又落回水面,隨口问道:“这山间野兽颇多,你一人独行,倒不怕遇险?” “倒也不是没有防备。”俞仲仁摸了摸行囊外侧的布袋,又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此行囊里还备了些驱虫的药粉,腰间也带了短刀,若是遇了野兽,也能抵挡一阵。” “如此这般,不知所求为何?” 俞仲仁:“听闻这里有两世仙的异闻,便想著来寻寻。” “异闻?可是那能映照心田,让人见过往遗憾的两世仙?”对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俞仲仁抬头看向对方:“阁下也知道这事?” “前些年,这传闻引来了不少江湖人。”对方缓缓道,“有人说见过奇石发光,有人说听过潭水说话,可到头来,也没人真寻到什么,最终失望而归,或许,本就是一则虚妄的传言。” “真真假假,或许没有那么重要。”俞仲仁望著潭水,想起这些年的见闻,“最重要的,是寻的过程里,看到的人和事,明白的道理。” “此言甚是。”对方微微頷首,“世间未知何其之多,真假混杂难辨,异闻总是带著几分虚虚实实,又有几人可以说清其中究竟?大多时候,人们寻的不是异闻本身,而是自己心中的执念与念想。” 俞仲仁听他这话,心里忽然一动。 对方的话,竟与自己这些年的感悟不谋而合,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忍不住问:“阁下对异闻似乎颇有见解?莫非也曾寻过些奇人异事?” 对方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远处的群山,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曾经却有过一段时日痴迷於寻遍天下异闻,总想著弄清所有真假。” 俞仲仁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从行囊里掏出册子和笔,拱手道:“不知阁下是否有时间?將当年的经歷说与在下一听?也好为世间异闻多留一段记载。” 对方看著他手中的册子,封面上写著“异闻实录”四个字,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自无不可,只是都是些陈年旧事,无甚新奇,怕会让公子失望。” “每一段经歷都是独特的,能听到新的故事,已是在下的幸运。” 望著连绵群山,那人缓缓开口,声音隨著风,將往事一一道来。 俞仲仁执笔细细记录,偶尔抬头,见对方沉浸在回忆中的平和神情,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书写的节奏。 日头渐渐西斜。 俞仲仁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册子,夜色將至,今日怕是难以尽述了。 他望著渐沉的暮色,犹豫片刻方开口:“不知阁下……今日余下的故事,可否容在下改日再听?只是不知阁下在何处落脚……” 对方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我在此处修行,白日多会在此静坐,若你得閒,明日此时再来便是,余下的话,咱们慢慢说。” 俞仲仁连忙拱手道谢。 …… 从第二日起,俞仲仁每日都会准时登临崖顶。 对方或是倚著崖边的松树,或是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凳上,见他来,便会停下冥想,慢慢说起过往的见闻。 有时是关於某处异闻的渊源,有时是自己曾走过的路。 俞仲仁静坐一旁,执笔记录。 册中的內容日渐丰盈,有他听过却不知来歷的传说,有从未接触过的新奇经歷,还有几处与他亲身见闻重合的片段,只是多了他不曾知晓的细节。 比如都曾寻过水底藏宝,只是对方还知道藏宝传闻背后,是一位商人想保护村民的善意谎言。 如此数日。 这日,俞仲仁合上册子:“多谢阁下多日来的告知,这些见闻与感悟,令在下受益良多。” 告別之后,俞仲仁背著行囊下山,脚步从容。 虽然终究没寻到两世仙的踪跡,甚至连那块奇石是否存在都无从知晓,却另有收穫。 世事本就不必强求,比起那个虚幻的终点,这一路上感悟与认知,遇到的人与事,才更珍贵。 往后,他想先將这些见闻整理成书,待理清思绪后,再带著新的领悟继续前行。 至於两世仙,或许某日閒暇时,会如潭面泛起的粼光,轻轻落在记忆里,化作一段念想。 如此,便也足够了。 第113章 內景 望著俞仲仁的身影渐渐隱没在林间深处,陆白方才收回目光。 崖顶的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袂,方才与之对话时的平和悄然褪去,眼底恢復了往日的深邃沉静。 他未作停留,转身向著更深的山林纵跃而去。 身形如飞鸟般轻盈,足尖掠过枝头,点过岩石,未惊动半片落叶,转瞬便消失在浓荫深处。 不多时,一处隱秘的天坑呈现眼前。 坑顶云雾繚绕,下方水面如镜,中央搭著一座以粗藤固定的简易木台。 他纵身跃下,破空之声在空旷的天坑中轻轻迴荡。 木台周围的阴影里,隱约有几道人影佇立,皆身著深色劲装,气息沉稳如石像,仿佛与这这片寂静融为了一体。 陆白径直走到木台中央,盘膝坐下,双目缓缓闭合。 …… 时光在山林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再无人来扰此方净土。 这日,天坑上方的云雾忽然缓缓流动,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水面无风而泛起细微的波光,一圈圈扩散开去,又渐渐匯聚到木台周围,仿佛在呼应著某种韵律。 陆白周身的气息开始悄然流转,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绵长悠远,牵引著某种无形的力量。 数年光阴,他早已將这片天地独有的魂与韵细细感悟,深深烙印在心。 那奇石映照人心的玄妙,那水潭倒影梦境的虚幻,那关乎可能与抉择的无形道韵,皆已被他汲取炼化,如同將整幅山水画卷的神髓拓印於灵台之上。 此刻,他正进行著最后的內景构筑。 以自身为画卷,以神识为笔墨,將这份拓印於心的天地魂韵,化作属於自身的內景天地。 他凝神静气,神识缓缓沉入灵台。 那感觉层层叠叠,似朦朧的过往记忆在眼前浮现,似清晰的当下感悟在心中流转,又似縹緲的未来可能在脑海中交织,无数思绪缠绕著他的心神,却始终井然有序。 以百窍为凭,將天地魂韵逐一融入经脉。 內力顺著脉络游走,渐渐生出新的韵律。 时而如春江映月般轻柔,时而如秋江潮起般汹涌,时而又归於潭水般的澄明。 一念动,內力可如春水般绵软,化入虚无,一念转,又可如磐石般骤然凝聚。 虚与实,柔与刚,只在一念之间。 隨著內景渐渐成型,他周身的气息愈发玄妙。 木台四周的人影似有所觉,微微抬眼,但见陆白周身泛起淡淡光晕。 那光晕如薄雾朦朧,时而映出山水轮廓,时而显露出模糊人影,恰如此地流转的梦境,縹緲而又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春蚕吐丝成茧,又似水滴石穿功成。。 陆白周身的气息驀然內敛,所有的玄妙,瞬间收归於体內。 旋即,一股玄而又玄的意境以他为中心缓缓盪开,天坑的水面开始轻轻震颤,云雾也隨之流动。 他依旧坐在木台上,却仿佛置身於另一重时空,身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微微摇曳,与天坑的山水彻底融为一体。 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眸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有梦境生灭,又有天地运行的规律在其中静静流淌。 內景天地,成。 …… 望川集的午后,日头正暖。 风卷著院角的花香,漫进林府书房。 林老爷埋首於案前,手中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每拨过一组数字,便在帐本上圈点批註,眉峰微微蹙起。 入秋后,布庄的绸缎销量不及预期,粮行又需筹备冬储的粮食,各项事务繁杂,让他难得有片刻清閒。 此时。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管家的声音隨之响起:“老爷,有件要事需向您稟报。” 林老爷停下手中的算盘,抬手揉了揉眉心:“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躬身而入:“老爷,方才门房收到信鸽传书,看封蜡样式,是从先生那边来的。” 林老爷原本放鬆的坐姿瞬间绷直,伸手接过信纸,难得带了几分急切。 自从先生上次离开望川集,已有整整五年光景,这五年来,他只收到过三次信鸽传书,每次都只有寥寥数语,却总能让他安心。 展开信纸,上面只写著短短一行字:“先生不日將归。” 这寥寥数字,却让林老爷的眼神骤然一亮。 方才处理事务时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將信纸反覆看了两遍,確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抬头看向管家: “你去安排一下,都按从前的规矩,务必周全。。” 管家连忙应下:“是,老爷,这就去办。” 说罢躬身退去,轻轻带上门。 林老爷又看了看信纸,之后妥帖收好。 目光落在窗外,思绪渐渐飘远。 自先生上次离开望川集,已有数年光景,如今终於要回来了。 “爹爹!爹爹!” 清脆的孩童声突然打破了书房的沉静。 伴隨著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推门跑了进来。 他身上穿著绣著虎头的小袄,脸蛋红扑扑的,紧隨其后的僕人连忙进来,脸上带著歉意: “老爷,对不住,少爷非要往书房来,奴婢拦不住……” “无妨。” 林老爷摆了摆手,脸上的沉思褪去,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伸手將小男孩抱进怀里,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跑这么快,当心脚下的门槛,摔著了可要哭鼻子咯。” 小男孩搂著林老爷的脖子,好奇地眨著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帐簿,又看了看林老爷带著笑意的神色,奶声奶气地问: “爹爹刚才在想什么呀?我在门口喊了两声,你都没听见。” 林老爷抱著他坐在椅子上:“爹爹在想,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很重要的人?”小男孩歪著脑袋,眼里满是疑惑,“是像张伯伯那样,会给我带糖吗?可是我从来没听爹爹说过呀。” 林老爷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出生时,先生早已离开望川集,自然不曾见过。 他望著怀里懵懂的孩童:“这位长辈比张伯伯还要厉害,他不仅能教你读书写字,还能告诉你山里的老虎怎么生活,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亮,还能讲好多好多你没听过的故事,你以后见到他,可要乖乖听他的话,知道吗?”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抓住林老爷的鬍鬚,又开始嘰嘰喳喳地问起“那先生会像说书先生那样变戏法吗”“先生见过会说话的鸟儿没有”。 林老爷耐心地应著。 第114章 少年 林老爷抱著怀中的稚子,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时光荏苒的感慨。 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十年了。 …… 望川集这十载春秋,恰似春雨后的新竹,在不知不觉间已然亭亭如盖,绿荫满地。 十年前的望川集虽已是小有名气的市镇,每日皆有商船往来停靠,只是那时的热闹,尚未传到更远的江南塞北。 这十年间,它悄然生长,河畔的老码头添建了新泊位,往来的舟船变成了满载江南綾罗、塞北皮货的远航商队。 在那些亲眼见证它蜕变的人眼里,这变迁快得恍如隔世。 茶余饭后,他们总爱指著如今车水马龙的商道感慨:“想当年,这儿也就是码头边有些热闹,如今整条街从黎明到深夜都是人声鼎沸。” 说这些话时,眼中总带著对往昔的眷恋。 然而在望川集最繁华的十年里成长起来的少年们眼中,这一切却理所当然。 他们自幼见惯的便是码头上如林的桅杆,街市间混杂著各地口音的吆喝。 南北货殖,商贾云集,本就是他们认知中望川集该有的模样。 长辈口中以前是什么样的描述,对他们来说更像寻常旧事。 除了有时候会和同年人爭执几句,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 这日午后,林府设立的学堂內,夫子正在讲解《地理志》。 阳光透过窗户,在书案上洒下明亮的光影。 正是午后课业时分,堂下的学子却少有人全神贯注。 后排两个少年正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身著青布衫的少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连秋白,借著书册遮掩悄声道:“秋白,散学后莫急著回府。“ 被唤作连秋白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宇间已显露出几分英气。 他侧首低问:“何事?“ “李昼他们约我们在后山空地相见,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咱们跟他们在码头碰著,就拌了几句嘴,他们一直不服气,这次肯定是想找回场子。” 连秋白微微一怔,隨即想起前事。 李昼是河卫盟盟主之孙,河卫盟在望川集经营多年,一直管著河道上的秩序,往来商船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他身为林府子弟,林府这些年在镇上开设商铺、兴办学堂,往来商户多与林府交好,声望越来越高。 不过是些半大孩子,听著家里人说些往来的事,便也学著爭些无关紧要的名头,觉得自家的势力更厉害。 前几日在码头撞见,两边便为了谁对望川集更重要吵了几句。 连秋白微微蹙眉:“府里管事前日才吩咐,让我这些时日安分些……” “怕什么。”周远说著,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声音没控制住,引得前排同窗回首,忙压低声音,“再说了,是他们先约的咱们,咱们要是不去,倒显得咱们怕了他们。” 连秋白略一沉吟,想起李昼那日囂张的模样,又觉得周远的话有几分道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行。” “你二人在底下窃窃私语什么!” 正当两人自以为隱秘时,夫子握著戒尺,啪的一声將戒尺拍在案上。 “连秋白,周远,听课不专,竟敢交头接耳!將今日所授內容抄写五十遍,明日课前交来,若交不上便在院中罚站。” 连秋白和周远对视一眼,低著头听著夫子的训斥,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著放课后的事。 …… 半个时辰后,学堂散课。 连秋白和周远带著几个少年,往后山去。 废弃仓库平日里人跡罕至,今却热闹非凡。 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少年分作两拨,面对面站著,形成对峙之势。 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才七八岁模样,一个个都仰著脖子,互不相让。 “哼,没有我们河卫盟的船队日夜不停地运货,你们林府的绸缎能卖到南北各地去?早就堆在仓库里发霉了!” 河卫盟那边,一个高个子少年叉著腰,语气囂张地喊道。 “笑话!没有我们林府组织货源,开拓商路,你们空有船队运什么?喝西北风吗?” 这边声音比对方还大,生怕落了下风。 …… 连秋白和周远带著人刚到,便发现李昼身旁多了一张生面孔。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精壮,正抱臂而立,眼神沉稳,眉宇间透著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 看到连秋白等人来,双方的爭吵声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来的几人身上。 “怎么,李昼,上次输了不服气,还找帮手?”周远性子急躁,当即迈步上前。 李昼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隨即强撑著胸膛:“少废话!这是我表哥赵锋,他可是振威武馆的弟子,武功厉害得很,连秋白,你要是个带把的,就跟我表哥过过招,不敢的话就认输,以后不许再跟我们爭!” 周远一听,顿时怒了,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比就比,谁怕谁!” 连秋白却伸手拦住了他,眼神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仔细观察著赵锋,对方双脚分开,重心沉稳,显然是常年习武养成的习惯。 指关节粗大,带著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绝非花架子。 “他练的是正经外家功夫,根基扎实,你不是对手,別去硬碰硬。”连秋白低声对周远说,隨后自己迈步上前,朝著赵锋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在下连秋白,请指教。” 赵锋隨意地回了个礼,眼神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他本是来望川集探亲,被表弟李昼缠不过,才来帮个忙,心里根本没把这些半大孩子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不过是陪他们玩玩,没必要认真。 於是,他隨手一记直拳探出,只用了三分力道,速度也不快,显然是在让著连秋白。 连秋白不闪不避,左臂迅速抬起格挡,同时沉腰坐马。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赵锋只觉得手臂微微一麻,力道被卸去了大半,不由“咦”了一声,脸上的轻慢顿时去了三分。 这少年看著年纪不大,力气倒是不小,还懂卸力的技巧,倒有些意思。 “好小子,有点根基。” 赵锋说著,拳势陡然一变,双拳如连环炮般轰出,拳风呼啸,正是振威武馆的招牌拳法破山拳。 这套拳法刚猛凌厉,讲究以力破巧,此刻他已使出了七分实力,显然是想看看连秋白的真本事。 连秋白不敢大意,身形瞬间变得灵动起来,如柳絮般飘忽。 时而以巧劲化解对方的猛击,时而抓住空隙借力打力,將赵锋的力道引向空处,让对方的重拳屡屡落空。 七八招过后,赵锋越打越惊。 这少年不仅身法灵活,对时机的把握,力道的运用都极为老道,招式间隱隱透著章法,绝非寻常子弟。 “小心了!” 赵锋低喝一声,终於收起了轻视之心,使出了十成功力。 只见他拳势再变,一招铁索横江封住连秋白的退路,紧接著身形向前一衝,直取连秋白中路,拳风凌厉,带著破空之声,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连秋白眼神一凝,他不退反进,深吸一口气,身形如游鱼般从对方拳势的缝隙中快速切入,右手化掌为指疾点赵锋肘部要穴。 赵锋只觉手臂一麻,原本凝聚的力道顿时泄了三分,拳势也慢了下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变招后退,避开了连秋白的后续攻击。 两人又快速过了十余招,拳来脚往,身形在废仓场的空地上快速移动,扬起一片尘土。 围观的少年们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著场上的两人。 拳来脚往间,赵锋越打越是心惊。 这少年不仅功底扎实,自己每次变招,对方总能抢先半步封住去路,每一式杀招,都总能被巧妙化解。 直到连秋白以一式精妙的指法再度轻描淡写地化去他的全力一击时,赵锋心头猛地一震。 他忽然明白,这少年从始至终都未尽全力,更像是在借他磨礪招式。 那些看似惊险的闪避,那些恰到好处的格挡…… 念及此处,他忽然后撤三步,胸中再无爭胜之念。 抱拳道:“是在下输了。” 李昼闻言,顿时急了,连忙衝上前来,拉著赵锋的胳膊喊道:“表哥!你明明还能打,怎么就认输了?咱们还没贏呢!” “住口!”赵锋厉声喝止了他,眼神带著几分严肃,“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理由?” 隨后,他转头看向连秋白:“小兄弟功底扎实,方才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下重手伤我,却都点到为止,留了余地。” 说著,郑重抱拳一礼:“多谢手下留情。” 李昼听得目瞪口呆,面色青白交加。 赵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听我一句劝,以后莫要再招惹连兄弟了,他方才对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真要动手,你怎是他的对手。” 李昼哑口无言。 狠狠瞪了连秋白一眼,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句“你给我等著”,便带著眾人悻悻离去。 连秋白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这才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右肩,倒抽了一口冷气。 方才硬接赵锋那记重拳时,虽然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肩膀还是被震得生疼,此刻更是火辣辣的。 “秋白,你没事吧?” 连秋白摇了摇头,心里想起管事前几日的叮嘱,忍不住轻嘆一声。 这番动静,怕是又要惹来一番训诫了。 第115章 未来 连秋白揉著发疼的肩膀,踩著青石板慢吞吞往回走。 夕阳的余暉透过枝叶,在他脚前跳跃不定。 他心里却有点忐忑,毕竟跟人打架的事要是被发现,免不了又要被管事说教一番。 他刻意放轻脚步,从侧门悄悄溜了进去,却发现府里的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刚僕从们往来穿梭,步履都比平日急促几分,连素日爱同他说笑两句的门房,此刻也只匆匆对他点了点头,没像往常那样问他去了哪里。 这异样的肃然,让他心里的忐忑淡了些。 “秋白?”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见是林夫人身边的春桃端著茶盘站在那里。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颊边的刮痕和微肿的肩头,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又跟人动手了?瞧你这脸上掛的彩……若让夫人看见,少不得又要念叨。” 连秋白连忙咧嘴笑了笑:“没事春桃姐,平日里练武对招,比这狠的伤我都受过,等会儿回屋擦点药就好,明天就好了。” 他说著,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春桃手里的托盘,那套茶具是府里最贵重的一套,平时只有重要客人来才会拿出来用。 又往书房方向望了望,顺势转了话头:“府里这是怎么了?感觉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是不是有贵客来了?” 春桃这才想起正事:“是先生回来了,这会儿正在书房跟老爷谈话呢。” “先生?” 连秋白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这个称呼,几乎贯穿了他整个懵懂的童年。 府里上上下下,无论是林老爷、林夫人,还是教他武功的严师傅、负责杂务的管事,都会提及。 然而,他对先生本人的印象却十分模糊。 上一次见到对方,还是六年前的事了,彼时他不过稚龄,许多细节早已记不清。 但同时,又很深刻。 因为他的名字,就是先生给取的,命,也可以说是先生改变的。 “嗯,我得赶紧去前头伺候了。”春桃又瞥了眼他的伤处,“你可记著回去上药。” “知道了春桃姐。” 连秋白应著,目送春桃端著托盘匆匆离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朝书房的方向张望。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衝动,要不要……偷偷去看一眼? 正踌躇间,后颈衣领忽地一紧,被人不轻不重地拎住。 “想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力道不大,却让他瞬间绷直了脊背。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头一看,果然是教他武道的严师傅。 手里还提著根练功用的木棍,显然是刚从练武场过来。 严师傅的目光落在他脸颊的刮痕上:“今天又跟人打架了?跟一群小屁孩爭高下,还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连秋白嘿嘿乾笑:“不是小屁孩,对面请了帮手,是振威武馆的弟子,都十六七岁了,是真练过破山拳的。” 严师傅闻言眉梢微挑:“贏了?” “贏了!” 连秋白挺直了腰板。 “那还像点样子,没白教你这么久。”他掂了掂手中木棍,没再多训斥,只道,“走了,该去练武场了,今天的桩功还没练够一个时辰,想偷懒不成?” “哦哦,来了!” 连秋白连忙跟上严师傅的脚步,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书房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 练武场在林府的西侧,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 连秋白按照严师傅的要求,双臂虚抱於前,摆开基础桩架。 心神却明显有些飘忽,肩架时而微散,透著不专注。 “凝神!”严师傅的木棍轻轻敲在了他的后背,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练武最忌心神不寧。” 连秋白一个激灵,赶忙收敛杂念,腰背挺得更加笔直。 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按照严师傅教的口诀,慢慢调整著气息。 又坚持了几息,他忍不住偷眼去瞧场边负手而立的严师傅,似乎没有生气,终於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老师,您功夫这么俊,怎么没像陈师傅他们那样,一直跟在先生身边办事?” 严师傅手里的木棍顿了顿:“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就是有些好奇。”连秋白手上架势未停,继续维持著桩功,“先生身边的人都那么厉害,老师您一点不比他们差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也有自己的选择。”严师傅语气平淡,“我的职责,就是把你们这些小子教出个样子来。” 连秋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等我將来练成您这样的本事,能去做什么?” “等你真练出了名堂,想做什么,但凭本心,只要不违侠义,不害百姓,林府和先生都不会拦著你。” 连秋白哦了两声,还想再问,严师傅却倏然沉下脸,木棍不轻不重地在他膝侧一敲。 “怎么,现在就开始好高騖远了?有念头也给我先压著!就凭你眼下这三脚猫的功夫,自保尚且勉强,还妄想闯荡江湖?別以为打贏个武馆学徒就多了不起,真正的武道,你连门边都没摸到!少废话,今日桩功,不练足一个时辰別想歇!” 这番话让连秋白顿时清醒过来,也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他不再多言,沉心静气,重新专注於一呼一吸,一招一式。 …… 夜色渐深,练武场的灯火早已熄灭。 练武后的疲惫漫上四肢百骸,几个少年並排躺在通铺上,却都没有睡意。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朦朧的光斑。 不知是谁先挑起了话头,少年们开始低声畅想起模糊的未来。 “等我学成了这身武艺,定要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仗剑走江湖,专挑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教训,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人,到时候大家都会叫我李大侠!” 旁边稍胖些的少年嗤笑,翻了个身:“就你这身板?风一吹都能倒,还想当大侠?我看你还是跟我一起隨商队走南闯北实在,听说往西域去的驼队,一趟下来能见识十几个部族的风情呢,比当大侠舒服多了!” “那你可得先把马术练好,上次骑马是谁摔了个嘴啃泥,哭著喊著要找娘?” 眾人顿时发出一阵压抑著的低笑。 轮到连秋白时,他望著房梁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想跟著先生。” 屋內霎时一静。 “跟著先生?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先生身边都是陈师傅那般了得的人物……” “是啊是啊,”另一个少年接话,“不过秋白你天赋好,严师傅总夸你悟性高,说不定等你再练几年,真有机会跟在先生身边呢!” “要是真能跟在先生身边,定能见识许多江湖軼事吧?每回陈师傅回来,说起那些经歷,都让人羡慕得紧。” “可不是嘛!若能亲眼得见,该有多精彩……” 话题渐渐飘远,少年们开始天马行空地想像著江湖上的种种传奇。 这时,一个少年从枕边摸出一本书册:“对了,前几日我在书摊上买到这本《异闻录》,上面写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故事,要不要一起看看?” “快拿来瞧瞧!” 几颗脑袋立刻凑到一处,借著窗外渗进的微弱月光,费力辨认著书页上记载的种种奇谈怪论。 不时有人发出惊呼。 第116章 修与行 院子与陆白离开时相比,並无太大变化。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依旧乾净,廊下的木柱没有新增的裂痕,窗户上那道细微的痕跡,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 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著这处院子,砖瓦未损,草木依旧。 可若仔细观察,院中的老树又粗了一圈,墙角的花谢了又开,早已不知轮迴了几度枯荣。 就连石阶的边缘,也被多年的风雨打磨出更为圆润。 身边人们的变化,则更为显著。 当年还在蹣跚学步的稚童,如今已长成能跑能跳的少年,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眼角悄悄添了几分风霜…… 时间正以它永恆的耐心,悄无声息地雕刻著一切生命与非生命的形態。 不疾不徐,却从不停歇。 陆白立於庭院中央,目光缓缓掠过这熟悉的一草一木,隨即越过院墙,望向渐次亮起灯火的望川集。 这世间,和他前一世认识的好像依旧一个样,可又好像截然不同。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两世为人,走过江湖的刀光剑影,见过侠客为道义挺身而出,也见过恶人因贪婪不择手段。 他感受过天地自然的辽阔,他体验过市井热闹的喧囂。 可越见得多,越觉得世界既熟悉又陌生。 它是客观存在的天地万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四季轮转,从不因任何人的想法而迟疑半分。 不会因为农夫盼望丰收,就免去旱灾洪涝,不会因为旅人渴望平安,就消除山路险阻。 是江河奔涌,山川屹立的亘古自在,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动摇根基。 不会因为帝王的命令改道,不会因为世人的讚美变高。 是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人间常態,不会因任何人的不甘而稍作停留。 可每个人眼中的世界,又截然不同。 农夫见的是田亩的收成,商人见的是往来的利益,侠客见的是路见不平的道义。 帝王视天下为棋局,一心想掌控万物,平民视土地为命根,只求能安稳度日,武者视江湖为道场,渴望能突破境界…… 每个人,都凭藉自身独特的境遇与认知,构建出截然不同的世界映像。 世界是同一个,但被感知,被詮释的方式,却何止万千? 那他眼里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乃至一草一木的枯荣,一人一心的善恶…… 越思索,这些画面越清晰,可世界那形而上的本质答案,却愈发朦朧难辨。 …… 接下来的日子,望川集北面的住户,很快发现那间空了许久的院子,重新升起了炊烟。 时有僕从採买进出,安静的院落也偶尔传出说话声。 不过,对於大多数寻常百姓而言,这只是街坊间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他们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新的內容所吸引。 然而,那些知晓內情,或对此稍有关注的人,则敏锐地察觉到,那间院子的主人,似乎不再像过去那般深居简出,踪跡难寻了…… 有人在晨曦微露时,看到他蹲在郊外的田埂旁,与早起耕作的农夫閒聊,辨別著麦穗的变化。 有人在午后的河沟边,见他挽起袖口,兴致盎然地与孩童一同寻觅溪石下的踪跡。 他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喧闹的市集,飘香的茶馆,甚至叮咚作响的工匠坊间。 这变化太过明显。 一些修为已达后天境的武者,自然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这是在修行。 他们能隱约感知到,陆白周身的气息,正隨著这些看似寻常的日常见闻,缓缓流转。 时而变得像农夫般沉稳,时而变得像孩童般纯粹,时而又变得像工匠般专注…… 这是將自身融入世间百態,以此磨礪心境的跡象,是后天境修行者最需要的见眾生。 武道一途,踏入后天,修行便与纯粹的资源堆砌,內力积累渐行渐远。 心境的开阔,认知的升华,见闻的积淀…… 这些,比珍贵的药材,高深的功法更重要。 到了这个阶段,修行者比拼的,就是谁见得更多,看得更透,想得更深,悟得更彻…… 这些感悟,可以源自破万卷书得来的间接智慧,从古籍中汲取前人的经验。 可以源自听他人故事获得的人生体悟,从別人的经歷里反思自身。 更可以是源自自身双脚丈量大地,双眼观察万物所获得的直接经验,亲身体会世间的冷暖。 修行,修行。 凝气通窍是为修,而此后,便是行。 无论是仗剑江湖时目睹的人间疾苦,还是市井烟火里体味的寻常悲欢,甚至是与稚子嬉戏时感受的纯粹初心…… 这些,都是修行的一部分,皆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阶梯。 有人选择去体验杀手的生活,感受生死一线的刺激,或去体会教书育人的责任,以此沉淀心境,还有人选择跟隨商队走南闯北,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以此拓宽眼界…… 往来武者,入世体验百业,或远行遍览河山。 无论做什么,其所行所见所思,无不是在武道一途,砥礪前行。 …… 这一日,林府学堂的学子们刚在座位上坐定,便见素日严肃的夫子身后,跟著一位身著素色长衫的陌生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周身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 夫子清了清嗓子,面上带著难得的笑意,向满堂学子介绍道:“这位是陆先生,往后每日午后,陆先生会来学堂给大家讲《寰宇杂识》,带你们认识天地草木,世间万物的名状性情,也教你们看看,这人间不同的光景。” 连秋白坐在后排,闻声抬起头。 当目光触及那素衣男子温和的眉眼时,他微微一怔,只觉得那身影渐渐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悄然重合。 第117章 问与思 清晨的阳光刚越过练武场旁的树梢,驱散了路边的露气,武道修行便已结束。 连秋白擦了擦额角的汗,便隨著其他人一起,朝著学堂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亮门时,正巧遇见春桃端著茶盘从內院出来。 春桃瞧著这群平日练武后总要在练武场追跑嬉闹半晌,被严师傅催好几遍才肯挪步的少年们,今日却一个个脚步匆匆,不由心生好奇,笑著拦下了走在稍前的连秋白。 “秋白,你们最近这是怎么了,这般积极?”她目光扫过连秋白身后那群脚步不停的少年,“往日里练完武,不在场上多磨蹭半个时辰都不肯走,如今倒像是生怕赶不及什么似的。” 连秋白脚步稍稍放缓,解释道:“夫子给我们加了一门新课。” 春桃恍然,隨即追问:“新课?都讲些什么?” “《寰宇杂识》” 春桃眨了眨眼,隨即想起什么:“就是陆先生带你们认天地草木的课?这里头都学些什么新鲜玩意儿,能让你们这么著迷?” 连秋白略一回想:“嗯……什么都有,昨天先生给我们看了一幅画,讲北地的长河为什么比咱们这儿的浑浊,前天还捡了片树叶,说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各有各的造化,反正……挺有意思的。” 他正说著,身后就传来了伙伴的催促:“秋白!快些走,再磨蹭真要迟到了,今天要是坐后排,先生拿东西演示的时候就看不清了!” 连秋白回头应了一声,又对春桃匆匆道:“春桃姐,我先走啦,不然赶不上先生上课了,等晚上我再跟你说今天先生讲了啥!” 说完,便小跑著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到得学堂,眾人依次坐定。 夫子先照例讲了半个时辰的经义,隨后又展开地理水文的图卷,指著上面蜿蜒的江河走势,简要讲解了不同地域的水土差异。 他们这一批林家子弟,未来的路径多是打理家族的生意,或是跟著商队走南闯北,又或者行走江湖。 並不专攻科举仕途,因此所学內容涉猎极广。 经史子集要懂个大概,知道为人处世的道理,地理水文,数算经济也需知晓,方便日后打理生意,辨別路况。 甚至连基本的医术都要学些,以备不时之需。 所学虽杂,却並不要求门门精深,只求多积累些世间常识,日后无论是跟隨商队还是行走四方,都能有所助益。 课堂上也不强求日日作文,寻章摘句,更多的是知其然的普及。 而这门新加的《寰宇杂识》,更是將杂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课堂內容从无定数,更没有特定的典籍范本,全看授课的陆先生今日会从袖中,案头或是那书架上,取出什么物事,引出什么话题。 可能是一本泛黄的《草木记》,翻到哪页就讲哪页的植物,从如何辨別有毒的植物,到如何用树皮製作绳索。 可能是他自己画的简易星图,教大家辨认夜空中常见的星辰。 甚至可能是隨手从院外摘的一朵花,一块带纹路的石头,借著这些寻常物件,问些大家从未想过的问题。 “花为什么会朝著太阳开?”“石头上的纹路是怎么来的?” 今日,陆白立於堂前,手里没拿任何书本,目光平静地扫过座下学子,提出了一个看似无比寻常的问题: “诸位每日习武后,都会去井边打水洗脸,解渴,不知你们可曾留意,那山间的溪流,总是顺著山谷往下淌,园中的井水,若打破水桶,水便会往低处流,乃至天上的落雨,也总是从天上往下落,终归入江海,为何这水,总是不辞辛劳地由高往低处奔走,就下而不就上?” 话音刚落,学堂里便有学子举手回答。 “回先生,盖因水性本就如此,重浊者下沉,轻清者上浮,此乃天地常理。” 陆白微微頷首,追问道:“此言有理,可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那我再问你,这重浊下沉之势,究竟由何而来?是上天有意安排,让水必须就下?还是大地本身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吸引著万物向它靠拢? “若有一日,尔等登临极高的山峰,比如传说中直插云霄的崑崙山,倾倒下的一壶水,是否依旧会执著地向大地奔赴,而非往天上飘去?” 这一连串的追问,让原本觉得答案显而易见的学子们都愣住了。 连秋白也不例外。 水流向下,这景象他见过千万遍,他早已將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可此刻被这般一问,这最寻常不过的现象,忽然变得无比深邃起来。 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开始认真思索。 是因为水本身沉重吗?那它们在空中的形態又是如何? 因为大地在吸引水?可这力量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著,如何能跨越遥远的距离,作用於天下之水? 他的思绪在几个粗浅的念头间打转,始终寻不到一个能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一直到陆白宣布下课“今日便到此,水性就下之理,诸位可徐徐思之”,他仍坐在原位,眉头紧锁,浑然未觉。 周远收拾好书匣,见他一动不动,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秋白,想什么呢?” 连秋白这才回过神,眼神还有些茫然,看向周远,忍不住问道:“你说,究竟是为什么呢?” 周远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哦,你说先生问的那个啊?水性就下,自古皆然,老祖宗都是这么说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都是天生如此,想那么多干嘛?” “你难道不想知道其中的答案吗?” “想啊,怎么不想?可你能想明白吗?” 连秋白摇头:“想不明白。” “那不就得了。”周远摊了摊手。 “这肯定有答案。” “那肯定啊,”周远见他认真,“说不定是先生看书知道的,或者以前在哪个地方见过高人说过,反正不是你我现在能想明白的,先生也说了,让你徐徐思之,又没让你立刻参透天机,这背后定有它的玄奥,只是咱们现在年纪小,见识少,道行不够罢了。” 连秋白听著,虽未完全释然,却也只好缓缓点了点头,將那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暂且压下。 第118章 选与择 接下来的时日里,连秋白的生活成了两点一线的循环。 每日天光未亮,他便已在演武场中站定。 迎著破晓时分的天光打磨筋骨气血,跟隨武师扎桩、练拳。 辰时一过,换上乾净的长衫赶往学堂,听夫子讲经史、听陆先生说《寰宇杂识》。 之后又回到演武场,或是与伙伴切磋印证,或是对著木人桩一遍遍雕琢招式,直到夕阳將影子拉得细长,才拖著疲惫的身子返回住处。 日子便在这般周而復始的节奏中,平稳淌过。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庭前老树黄了又绿,檐下燕巢空了又满。 倏忽间。 又是一年光阴。 这一年,连秋白的个头猛地窜高一截,原本略显单薄的臂膀,渐渐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武道一途上,他根基打得越发沉厚,內力於经脉中游走时,多了几分圆转自如的跡象。 同样经由《寰宇杂识》日復一日的薰陶,加上他自身有意的观察与思索,他对周遭世界的认知,也不再停留於表面。 目光不再只停留在是什么,开始下意识地追寻为何如此。 他会凝视鸟雀滑过天际的弧线,思索羽翼形状与御风之理,会蹲在田埂边,比较不同土质上草木的长势。 但认知的边界每拓宽一分,触及的未知荒野便扩开一丈。 一年光景,学堂上,生活中积攒下的未解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繁杂。 “为何江河改道后,沃野与荒滩仅一堤之隔?”“为何同样的种子,因时节相差几日,收成便判若云泥?” 有一回,几个心痒难耐的少年围著陆白追问: “先生,您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答案?难道这些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吗?” 陆白当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若我將答案尽数告知,你们可还会自己去看、去听、去触碰这天地?” 见少年们沉默不语,他才继续说道:“答案本身,有时並非最紧要,重要的是你们愿意去追问、去探寻的过程。 “待你们將来离开这方学堂,走出望川集,去江南看真正的江河湖海,去塞北摸真正的戈壁石头,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更广袤的天地,用自己的双眼去见证更纷繁的世相…… “那时,你们自会主动去寻找答案,也终將找到属於自己的解答,而那答案,会比任何人口述的,都更真切。” …… 这一年,学堂里还添了新面孔。 几个六七岁的孩童,带著好奇与怯生,加入了学子的队伍。 而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们即將结束学堂的课业,去选择並奔赴各自的人生前路。 也是在这一年,祥州举行了一场匯聚各大势力年轻才俊的武道比试。 林府原本没打算派人,毕竟林府的重心在商业,而非武道爭锋,可连秋白却主动找到了林老爷,坚定地说:“老爷,我想去试试。” 林老爷看著眼前比去年又高了半头的少年,想起陆白曾私下对他说“这孩子的路不在市井,而在武林”,便点了点头: “好,输贏莫放心上,要紧的是去见见外面的人,看看外面的光景。” 比试来自各方的少年子弟足有上百。 个个身怀绝技,有的擅长快剑,剑风凌厉,有的精通拳法,刚猛有力…… 连秋白起初並未被过度关注。 可那些知晓林府底蕴的人,也暗自期待著他的表现。 他起初並不惹眼,第一轮比试只是凭藉扎实的根基,稳妥地击败了对手,可隨著比试深入,他冷静的应变,精准的招式把控,渐渐吸引了诸多目光。 他一路稳扎稳打,接连挫败数位名气不小的对手,最终脱颖而出,摘得魁首。 一时间,连秋白声名鹊起,祥州境內的武林人士,几乎都知道了林府有个叫连秋白的少年,武功高强、天赋卓绝,隱隱被冠以祥州年轻一辈第一人的称號。 眾人將他与昔日的翘楚周天新相比,皆言此子年纪更轻,根基却似更稳,前途未可限量。 此前,外人只知林府財力雄厚,在祥州的商路中占据重要地位,武道底蕴亦是不弱,却未料想年轻一辈中竟藏有如此天赋卓绝之人。 一时间,各方猜测纷起。 有人说连秋白是林府收养的孤儿,身负奇遇,有人说他是某位隱世高人的弟子,只是暂时寄居於林府,还有人说林府找到了某种失传的武学秘籍,才培养出这样的天才。 许多人不免暗嘆,往后林府之势,恐怕不仅在商路財源上独占鰲头,更要在武道传承上愈发兴盛了。 …… 自此之后,连秋白的武道之路行愈发顺畅。 这一年的他,褪去了往日少年的跳脱稚气。 课后与伙伴嬉闹的时候少了,更多是独自留在空旷的演武场,对著木桩反覆打磨某一式发力,或是静坐调息,感受內力在经脉间的流转。 心思大半都系在武道修行上,再无多余精力顾及其他。 就连周远约他去市集看杂耍,他都婉拒了,说等我把这招练熟了再说。 这般心无旁騖之下,他的进境堪称神速。 尤其是在突破到通窍境界后,他的天赋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通窍境是武道修行的重要关卡,需要打通体內的窍穴,让內力能够在窍穴中顺畅流转。 原本是阻挠无数武者的关隘,於他竟似坦途。 短短三月间,便势如破竹,接连贯通了上百窍穴,体內初成的內力循环生生不息。 往后的修行,更是水到渠成,再无滯碍,仿佛他的身体与心神,早已为这条武道之路做好了最完满的准备。 …… 时光荏苒,再添一岁。 十六岁这年,连秋白走到了人生第一个需要自己抉择的岔路口。 此时的少年,身形拔得愈发挺拔,肩宽腰窄,既有长期武道修行赋予的凝练气韵,行动间沉稳有度。 又因《寰宇杂识》的薰陶,眉宇间蕴著一份同龄人少有的深邃。 眾人皆知他的天赋与潜力,故而无人催促他定下前路。 议论声里,有人说他该留在林府,执掌武道传承,也有人说,当归大海,他合该去江湖闯荡,搏一个响噹噹的名號。 这日午后,连秋白没有去演武场,也没有去学堂,而是穿过望川集熟悉的街巷。 街边的商贩依旧在吆喝,孩童们依旧在嬉闹,茶馆里依旧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 他再度踏入了那座静謐的庭院。 院中景致与他记忆中相去不远,时光在此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树荫依旧浓密,石桌光洁如昔。 陆白正坐在桌旁烹茶,红泥小炉上,青瓷壶嘴吐出裊裊白气。 见连秋白来,陆白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他坐下,將一只茶盏推至他面前。 连秋白端起茶杯,低头看著杯中碧绿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终於抬起头,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先生,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陆白正往壶中续入热水,看茶叶在漩涡中徐徐舒展:“世界本是朦朧的,混沌的,便如这壶中之茶,未冲泡前,谁也不知道它会舒展成什么模样,它並无一个固定不变的原本,重要的,往往不是去定义它该是什么,而在於你看见了什么,以及,你以怎样的目光去观照它。” 连秋白凝视著杯中载沉载浮的叶梗,追问道:“那……若我走入江湖,用双脚去丈量,用双眼去见证,便能理解它,寻到那些问题的答案么?” 他想起课上关於水为何就下的疑问,关於季候与收成的关联,想起江河改道…… 关於这天地间一切运行似乎皆有跡可循,却又难以言喻的规律。 陆白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轻轻摇头:“行走,或许能让你见到更多表象,却未必能直接予你答案,甚至,你可能会因为见到的东西太多、太杂,变得更加困惑,在纷繁世相中迷失方向……但也或许,在某一处山水相逢的剎那,某一段萍水相逢的际遇中,突然理解一切的意义。” 连秋白垂首,庭中一时唯有微风穿过叶隙的轻响。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茶杯,脑海中闪过这几年的经歷。 在演武场的汗水、在学堂的思索、在祥州校场的比试、陆先生的教诲…… 一幕幕画面清晰浮现。 良久,他再度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已被一种坚定所取代。 “先生,我想自己先去见一见,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亲见您曾提及的江河如何奔流,去探寻水流执意向下的缘由,去验证天地间那些默然运行的道理,也去……亲眼看看,江湖,究竟是怎样的江湖。” …… 数日后,晨曦初露,薄雾未散。 林府侧门外,商队已整顿完毕。 连秋白背著一个简朴的行囊,一柄用布裹好的长剑,与送行的同窗伙伴简单话別。 利落地翻身上马,匯入了商队之中。 马蹄踏起轻尘,车轮轆轆向前。 第119章 见与闻 商队沿著官道一路东行。 连秋白坐在打头的马车辕上,身旁是商队头领张叔。 张叔跟著林府跑商多年,望川集到江南的路他走了不下百遍,对沿途的风土人情,关卡险地了如指掌。 也看著连秋白从一个跟在严师傅身后的小不点,长成如今这般挺拔沉静的模样。 “秋白,这趟出来,心里可有个具体的去处?江湖大得很,江南更是地界广阔,总不能漫无边际地游荡,得有个目標才好。” 连秋白正望著天际流云出神,闻言收回目光:“张叔,我想先去大泽瞧瞧。” “大泽?”张叔挑起眉,“那地方水域茫茫,除了芦苇和渔户,有什么特別看头?” “先生曾提过,每年秋深时节,会有成千上万的飞鸟,从极北苦寒之地振翅而来,跨越千山万水,最后都落在大泽里,它们身子不过巴掌大,却能完成这般遥远的跋涉,我想亲眼去看看,这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张叔闻言:“这事儿我倒是听说过,前几年有个走南闯北的商客,跟我閒聊时说,他在塞外见过一种羽毛带红纹的小鸟,飞得不快,看著也不起眼,后来到了云梦大泽,竟又见到了一模一样的鸟,当时只当是奇谈,如今听你这么一说……这些鸟竟真有这般惊人的毅力和天生的本事。” “正是。”连秋白点头,“先生说,它们是为了生存,是一种烙印在血脉里的的必然,我想去看看,这种必然铺展在天地间,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 商队一路向东,沿途多是坦途,一路倒也平安无事。 行至临泽驛这处水陆交匯的繁华集镇,连秋白便要与商队分道了。 “路上小心!要是遇到麻烦,记得往林府在苏州的分號传信。” 连秋白郑重頷首,目送著商队的车马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独自朝著水汽渐浓的东南方向行去。 得益於《寰宇杂识》里那些看似芜杂的知识,他的独行之路远比预想中从容。 观星辨位,察土寻源,规避沼泽暗淖…… 晓行夜宿,倒也將自己照料得妥当。 旅途之中,他见到了不少以前只在书里听过、画里见过的景象。 他曾在一片旷野目睹狂风捲起沙柱,呼啸旋转著掠过荒原,恍若黄龙腾空。 也曾在途中,与一位常年进山採药的老翁在山涧边同歇。 老人背著一个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满了各种草药,手里拿著一把小锄。 见连秋白独自赶路,身边没有同伴,便主动邀他一起在山涧边歇脚。 閒聊时,连秋白髮现,老人通过观察云霞的色泽、风向的转变,乃至空气中那一点点湿润或乾燥的气味变化,便能精准预判出数个时辰后的天气变化。 他由衷请教,老人却摆了摆手: “哪是什么厉害本事,不过是因为我守了这山三十年,什么样的云会带来雨,什么样的云只是虚晃一枪,什么样的风会颳得久,什么样的风只是一阵,早就摸透了。 “日子久了,看得多了,身体自己就记住了,就像你们练武的,一招一式练到骨子里,哪还用想?这世上的道理啊,多半都是这样,见得多了,自然就通了。” 连秋白默然咀嚼著这番话,心中若有所思。 这般走了十多日,沿途的树木渐渐变少,视野也越来越开阔,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隱约能听到远处传来水鸟的鸣叫声。 终於,在一个清晨,拨开一片茂密的芦苇,眼前天地豁然开朗。 但见水天相接,浩渺无垠,湛蓝的天空与碧绿的湖水连在一起。 湖边的芦苇盪连绵起伏,金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仿佛金色的海浪,一直铺展到目力难及的尽头。 水泽之中,洲渚星罗棋布,水鸟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时值深秋,正是候鸟南迁的鼎盛时节。 连秋白站在山丘上,只见无数羽翼划破长空。 雁阵如苍劲的墨痕,鹤群似流动的云絮,遮天蔽日般从北方涌来。 它们或悠然鳧水,或翩躚起舞,或振翅掠过芦苇梢头。 那阵容之盛大,让置身其下的连秋白深感自身渺小。 与这些跨越千山万水的飞鸟相比,他从望川集到云梦大泽的这段路,似乎微不足道。 他在大泽周边的渔村小镇辗转停留了月余,观察鸟群习性,聆听老渔夫们代代相传的,关於候鸟的古老传说。 有的说这些鸟是神鸟,能带来丰收,有的说它们是信使,能把北方的消息带到南方,还有的说它们是归人,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不会迷路。 “这些鸟啊。”一位满脸风霜的老渔夫指著天际,“年年这时候来,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为了口吃的,为了心里那点念想,不也一样要跋山涉水?” 连秋白每日都去水边,看鸟群如何休憩、觅食、在苇丛中构筑临时的家园。 从最初的零星先遣,到后来的万鸟云集。 直到第一场寒霜悄然凝结在苇叶上,大部分鸟群已休整完毕。 某个雾气朦朧的清晨,它们再次腾空而起,匯成浩荡的洪流,向著更温暖的南方深处飞去。 连秋白也收拾好行囊,跟著鸟群南下的方向,真正踏入了江南的核心之地。 他终於见识到了,什么是书本和祥州一隅无法描绘的,真实的江湖风浪。 在望川集时,上有林府荫庇,中有青云派坐镇,下有河卫盟维繫秩序,所谓的江湖纷爭,至多不过是少年人间的意气较量,或是些许不足道的小摩擦。 可到了江南,他才明白,陆先生说的江湖可能让人迷茫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江湖,不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快意恩仇,侠骨柔情。 强者为尊的法则赤裸裸,利益爭夺更是寸土必爭。 天才与高手如过江之鯽,隨之而来的爭斗也格外血腥惨烈。 隨便一个茶馆里,都可能坐著身怀绝技的武者,隨便一条街上,都可能发生惊心动魄的打斗。 抵达婺州城不过数日,连秋白就亲眼目睹了两起大规模的帮派火拼。 一场在码头,为爭夺泊位与货运权,双方数十人持刀抡棍,混战成一团。 断肢与惨叫齐飞,鲜血將青石板染得通红。 另一场在城西赌坊街,斗殴起因不明,却如野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周围的普通百姓商户,在最初的惊慌躲避后,很快恢復了常態,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行路的行路,只是绕开那片污血之地,习以为常。 一日,他在街边茶棚歇脚,与同桌一位本地老者閒聊起此事。 “小哥是外乡来的吧?这等事,太过寻常了,码头、货栈、赌坊、勾栏……这些地方,就像砧板上的肥肉,饿狼岂会少?爭抢起来,自然便是这副模样。” 连秋白追问:“难道官府不管?就任他们这般打杀下去,永无寧日?” 老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管?怎么管?今日抓了青龙帮的人,明日白虎帮就会趁机抢占码头,今日端了白虎帮的赌坊,明日又会有新的帮派冒出来,只要有利可图,这打杀就断不了根,再说了,有时候…… “上面的人也未必真想让它根绝,你想啊,要是江湖太平了,官府的兵丁、捕快还有什么用?只要不闹得天翻地覆,不出大乱子,上面的人也未必真愿它根绝,毕竟死的伤的都是江湖人,与我等升斗小民何干?” 连秋白默然,目光投向茶铺外。 行人依旧熙攘,有人步履匆匆,有人面色木然。 街角的血渍已被黄土粗略掩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忽然想起陆先生说的每个人眼里的世界不同,或许在这些普通人眼里,江湖的打杀只是生活中嘈杂的背景。 第120章 北上 连秋白在江南盘桓四月有余,足跡遍及苏、杭、湖等几座繁华州府,也访过不少临水枕河的小镇。 在这里,他见尽了江南的旖旎风华。 苏州园林里,亭台楼阁皆依水而建,九曲迴廊绕著碧波流转。 文人墨客聚於曲塘之畔,煮茶对弈,吟风弄月,琴弦轻拨,尽显风流。 西子湖畔,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自綺罗帘幕后裊裊飘出。 身著綾罗的富家子弟信步閒游,隨手掷出的赏钱,便是寻常百姓数月的生计。 湖边酒肆茶坊林立,食客满座,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著江湖軼事,掌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可见江南的富庶繁华。 可这风雅富庶之下,却藏著江湖最凛冽的凶险。 见得多了,连秋白才真正明白,为何江南会成为南武林中最为强横的地域。 这里不仅是財富匯聚之地,引得八方势力垂涎角逐。 更是臥虎藏龙之窟,处处皆是隱世高人。 街边摆摊卖字画的老先生,看似手无缚鸡之力,提笔落墨时手腕稳如磐石,或许是厌倦了江湖纷爭的隱退名宿。 茶馆里说书的艺人,讲起各大门派的秘辛时如数家珍。 就连河边摆渡的船夫,摇桨时看似隨意,每一桨下去都力道均匀,船行如飞。 各大帮派在此盘踞,高手如云,天才辈出。 没有情面可讲,没有道理可爭,唯有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也正因如此,才造就了江南武林独有的强横风气,既有文人墨客的风雅,更有江湖儿女的狠厉。 待江南风物大抵看遍,连秋白便决意北上。 他想看看陆先生口中那能磨礪意志的塞北尖石,想瞧瞧漠北那遮天蔽日的风沙,更想见识一下与南武林截然不同的北方江湖,看看那片辽阔土地上的江湖,又是一番怎样的模样。 …… 在湖州,他偶然结识了一位收购珍珠的商人。 此人姓齐名仲,年约五十,眼角总是带著笑意,说话办事圆滑老练,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 同行的还有不少做南北贸易的小商队,大家都知晓北上路途凶险,便索性结伴而行。 马车驶离湖州那日,万里无云。 连秋白与齐仲同车,一路閒谈。 齐仲捻著頜下短须,笑问道:“连小哥是头一回去北边吧?” “確实是第一次。”连秋白点头,目光望向掠过的景致,江南的青瓦白墙渐渐远去,“以前只在先生的课上听过,说北方有广袤无垠的草原,有漫天飞舞的风沙,还有能冻裂骨头的凛冽寒冬。” “哈哈,那你可有的见识了!”齐仲朗声一笑,话头便打开了,“北方大著呢,地域不同,风气也大不一样,中原地带是天下腹地,城郭相连,文教昌盛,江湖上门派也多讲究个名分规矩,行事也讲究个体面。 “再往北,就是辽阔的北地,性情豪爽,江湖风气也更彪悍,性子烈得很,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最北边更是苦寒之地,常年风沙漫天,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不过那里的皮毛、药材都是上等好货,就是路难走,沿途的劫道的也比別处更凶残。” 连秋白听得格外认真,不禁问道:“齐老板常年往来南北,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的人和事数不胜数,见识定然广博非凡。” 齐仲连连摆手,自嘲道:“广博可谈不上,我们行商之人,走的都是固定的商道,打交道的多半是市井商贾,可比不得你们江湖儿女,天地为庐,自在闯荡,能遇山野奇人,能交四方豪杰,听的是武林掌故,经的是刀头舔血,那才叫真正的阅歷丰厚,见多识广。” “先生曾言,世间万物,风土人情,皆是无字书卷。”连秋白轻声道,“您见的是南北贸易的兴衰起落,是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这也是一种难得的见识,並不比江湖见闻逊色半分。” 齐仲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少年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解:“小哥说得在理!果然是读过书,练过武的人,看事情就是不一般!” …… 旅途之中,连秋白隨著商队,见识了与江南水乡迥异的景象。 出得江南,水网渐疏,粉墙黛瓦的临河民居,换作了厚实朴拙的青砖院落。 行至中原边缘,放眼已是沃野千里,雄浑壮阔,比之江南芦苇的柔媚,別有一番辽阔苍茫的气象。 歇脚时,他便与车夫,脚力閒聊,听他们讲北地的风物人情,有大漠中海市蜃楼的奇景,也有北地江湖门派的纷爭軼事。 点点滴滴,都让他心中那幅天下的图景,又添上新的笔墨。 这般晓行夜宿,走了约莫半月,商队行至一处唤作野马川的河流前。 河面虽不甚宽广,水流却凶悍异常,浊浪翻腾,声震如雷。 商队並没有急著过河,反而在名为野马渡的河边小镇暂时停了下来。 “齐老板,为何不前行渡河?”连秋白走到齐仲身边,看著忙碌的眾人,忍不住问道。 齐仲正指挥伙计安置货物,闻声回头:“小哥有所不知,过这野马川,需得先祭祀河神,求得庇佑,方能保一路平安。” “河神?”连秋白愣了愣,转头望向波涛汹涌的野马川。 “是啊,就是这野马川的河神。”齐仲擦了把汗,指向不远处正在搭设的简陋祭台,“每次从这里过,我们都要举行祭祀,献上祭品,诚心祷告一番,仪式虽简,却灵验得很,能保商队此后路途平安。” 连秋白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伙计正將祭品摆上临时搭建的木台,旁边还堆著不少香烛纸钱。 “这般祭祀,求了,就能得平安吗?” 齐仲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嘿然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小哥是习武之人,一身功夫在身,不信这些虚妄之说,但你別说,这野马川的河神还真就灵验得很。” 他顿了顿,回忆起过往的经歷:“前几年你应该听过,北地江湖乱得厉害,各路马贼,帮派横行霸道,商道极不安全,若不是那些有大势力庇护的大商会,寻常商队北上,十有八九要遭劫掠,轻则丟货破財,重则丟了性命,尸骨无存。 “那几年,我们这些小商队嚇得都不敢北上,好多老伙计都改了行,另谋生路,唯独有一家姓陈的商户,走这条野马川商道,从来没遇到过劫道的,后来有人好奇,就去追问缘由,方知他家每次出行前,必向河神问卜,依神諭所指的路线行走,故而能避凶趋吉。 “再后来,各家商户便凑了份子,请陈家主事,每回过河前皆来此祭祀,再由陈家依神諭引领路线,自那以后,跟著陈家走的队伍,这些年果真再未遇过劫道的,反观那些不信邪、自顾自走老路的,好几个都被洗劫一空,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如今这祭祀,看似拜神,实则也是求个心安,有陈家带路,大家心里便觉踏实几分,这世道,有些事,未必需要全然明白根底,有时一份信,便能换得一条生路。” 连秋白听著,默默頷首。 第121章 祭祀? 祭祀要准备猪头牛羊等祭品,渡船也需检修加固。 商队便在镇上住了下来。 连秋白趁著这难得的空閒,在小镇內外隨意走动。 他登上镇边一处土垒的矮墙眺望野马川,只见浊黄的河水如脱韁野马般奔腾咆哮,捲起丈高的浪涛,拍打著岸边的礁石,溅起漫天水雾。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与江南截然不同的粗狂。 这几日里。 牵头的陈老板忙前忙后,一会儿指挥伙计们在祭台上悬掛红绸,一会儿亲自去渡口查看船只加固情况,脸上始终掛著和蔼可亲的笑容。 第三日夜里。 连秋白躺在客栈上看星星。 北方的星空格外辽阔,繁星点点,璀璨夺目,银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横贯天际,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想起陆先生曾讲过的星象知识,辨认著天上的星座,一时有些出神。 夜深了,小镇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万籟渐寂之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放得极缓,落脚时避开了地面的碎石,脚尖先著地,显然是在刻意躲避。 他悄然睁眼,目光透过柴扉缝隙,只见一个黑影正从二楼廊柱的阴影处轻手轻脚滑下。 借著头顶的星光,他认出那略显清瘦的背影,正是白日里主持筹备祭祀的陈老板。 此刻的陈老板,早已换下了白日里的锦缎长衫,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短打,裤脚束在绑腿里,脸上似乎还用炉灰草草修饰了轮廓,掩去了平日里的斯文气。 若非连秋白耳力经武道锤炼远超常人,且此刻心神澄澈专注,几乎难以一眼识破。 深更半夜,乔装改扮,孤身外出,绝非寻常商人会做的事。 连秋白心中疑竇顿生,略一沉吟,轻轻起身,將自身气息收敛至最低,悄然离了躺椅,跟了上去。 陈老板对小镇地形显然极为熟悉,专挑背街小巷疾行,七拐八绕,脚步飞快,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著镇子外的一片黑松林走去。 连秋白屏息凝神,远远跟在他身后,凭藉过人的目力与轻功,始终將那道身影锁定在视野边缘,却又不至於暴露踪跡。 进入密林后,光线愈发昏暗,只能借著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零星月光辨认方向。 林间寂静,唯有脚踩枯枝落叶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老板最终来到了镇外一座废弃的河伯庙前。 那庙宇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半掩在齐腰的荒草之中。 庙门歪斜地掛在门框上,临著咆哮的野马川,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显得阴森可怖。 连秋白伏在庙外一丛茂密灌木之后,將自身气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凝神倾听。 庙內果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不止一人。 “陈老板,这回,怕是你我最后一桩买卖了。”一个带著浓重北方口音的男子说道。 “李头领,何出此言?”是陈老板的声音,“往日合作甚是愉快,咱们按老规矩,借河神之名收些稳妥的过路钱,岂不两便?今夜这般急切相召,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岔子倒是没有,就是这安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那声音沉了沉,“北地的大风波消停了有些时日了,新上来的官儿罗阎王,你该有所耳闻,是个铁面判官,不像从前那些只管收钱不管事的废物,已经带著好手在摸这几条商道的底了,咱们这河神庇佑的戏法,唱了这些年,该到收锣散场的时候了。” 陈老板沉默了片刻,半晌才问道:“那……李头领的意思是?”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干最后一票大的!这次跟著你的商队,我可是打探清楚了,有湖州的上好珍珠,还有好几车名贵药材,都是能换大价钱的硬通货,抢了这批货,咱们就能带著钱远走高飞,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风餐露宿了!” “最后一票……”陈老板缓缓重复,似在权衡。 “你放心,我都想好了。”李头领继续道,“到时候,你就说河神示警,不宜渡河,商队里那些急著赶路,耽搁不起的,自然会闹將起来,你再假意犹豫一番,勉为其难答应带路,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岂会有疑?事成之后,便说是他们祭祀不诚,惹怒了河神,死无对证,谁又能想到咱们头上?” 这番说辞显然彻底打动了陈老板。 “好!就依李头领!不过这分成……我得多分一成,毕竟是我在明处周旋,稳住整个商队,这风险,可比兄弟们藏在暗处要大得多。” “行!”对方豪爽地答应,“只要买卖做得成,这点钱算什么,具体时辰、暗號、动手的地点……” 两人隨即压低了声音,细细商议起来,语速极快,將如何诱骗、何处设伏、怎样动手、事后如何偽装现场等细节一一敲定。 连秋白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翻涌不已。 待陈老板商议完毕,依旧那副鬼祟模样悄悄离开河伯庙,朝著客栈方向潜回后,连秋白才缓缓自灌木丛中起身。 从密林回到客栈的路上,连秋白的脚步愈发沉稳,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原本是打算径直去找齐仲,可刚走到客栈门口,他脚步猛地一顿,念头骤然转变。 陈老板在商队里经营多年,威望极高。 这祭祀河神的幌子摆了这么久,商队里到底有多少人是被蒙在鼓里,又有多少人早已暗中依附陈老板,借著过路费分一杯羹?他无从得知。 若是消息走漏,或是齐仲身边有陈老板的眼线,甚至齐仲本身就与他们有所勾结…… 这趟江湖之行,陆先生教他最多的便是审时度势与谋定后动。 ……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 他走到齐仲房门外,抬手,轻轻叩响。 “哪位?”门內传来齐仲略带困意的声音。 “齐老板,是我,连秋白。” 齐仲打开门,见他背著行囊,面露诧异:“连小哥,这是……” “多谢一路关照。”连秋白微微拱手,“我忽然想起,还有些私事需去了结,不便再隨商队同行。” 齐仲虽觉此事太过突然,但江湖子弟行踪飘忽本是常事,也未深想。 “既如此,小哥一路务必多加小心,遇事莫要衝动,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连秋白点头谢过,转身便朝著客栈外走去。 商队里的其他人,更是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大家只当连秋白是齐仲认识的后生,跟著商队蹭个路,平日里话不多,也不与人过多结交,像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 如今他悄然离去,就像当初悄然加入一样,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连秋白没有丝毫耽搁,身形如离弦之箭,朝著陈老板与那李头领约定的伏击地点疾驰而去。 离开小镇地界后,道路越发崎嶇难行,脚下多是碎石烂泥。 他刻意避开可能有人跡的大路,专拣偏僻难行的小径,不仅速度更快,更能最大限度避免与任何人照面。 般疾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际渐渐泛起灰白,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隱约可见。 连秋白停下脚步,攀上一处高坡极目远眺。 只见前方数里之外,浑浊的野马川在群山中拐出一道险恶的大弯,弯道最尖端处,两片如同鹰嘴般探出的巨大山崖隔河对峙。 他放缓脚步,收敛气息,借著坡上的矮树掩护,朝著老鹰嘴的方向悄悄靠近。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此地的凶险,河水撞击崖壁的声音如同雷鸣。 就在他小心翼翼潜行至崖边,试图观察下方河面情况时,鼻翼忽然翕动了几下。 风中传来一丝极淡的烟火气,还有马匹特有的腥臊味道。 连秋白心中一动,立刻矮下身子,借著崖边的灌木丛遮掩,缓缓挪动。 他顺著气味的来源望去,只见老鹰嘴西侧的一片凹地里,隱约有炊烟升起,裊裊地融入晨光之中。 再仔细观察,更能发现地面上有新鲜杂乱的大量马蹄印,及大片被踩踏倒伏的荒草。 他心下一凛,循著这些细微的痕跡,向侧翼的山坡上攀去。 越是往上,人为活动的跡象越是明显。 被踩踏出的狭窄小径,树干上新鲜的刻痕…… 他最终伏在一丛极其茂密的荆棘之后,屏住呼吸,向下方的山坳望去。 只见下方一处隱蔽的山坳里,扎著一片临时营地。 粗略看去,有不下四五十人。 这些人大多身材精悍,腰间挎著刀剑。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的正给拴在稍远些林子里的马匹餵草料。 那些马匹也有二十余匹,虽非神骏非凡,却都是耐力不错的健马。 营地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魁梧汉子,正对著几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指著谷道的方向,手里比划著名,似乎在布置著什么。 连秋白趴在岩石后,目光扫过整个营地,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第122章 借力 连秋白伏在岩石后,屏息观察了一炷香的功夫。 从那些匪徒行动坐臥的姿態,以及几个头目偶尔展露的气息判断,其中至少有五六人武功底子颇为扎实,绝非庸手。 其余匪眾虽算不得什么,但胜在人多势眾,其中有人腰间还掛著短弩,显然不是乌合之眾。 待大致摸清对方部署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到更远的密林深处。 直接仗剑杀进去? 以他如今的修为和一身所学,寻常武者忌惮的人数优势、弓弩突袭,对他而言並非无法应对。 凭藉灵动步法与雄浑內息,即便正面冲阵,他也有把握避开致命围攻,纵使久战不下,全身而退绝非难事。 然而,杀人不难,难的是了结此事。 若此刻將这群陆匪尽数斩杀,陈老板那便失了最直接的见证。 对方在商队中经营多年,威望极高,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若无铁证,谁会相信这位为眾人操劳半生的忠厚长者,竟是勾结悍匪的內鬼? 届时他只需矢口否认,再悲泣一番,將匪徒之死归咎於河神震怒,降下天罚,反而能坐实那套神鬼之说。 那么,留几个活口去当面对质? 商队眾人多半会以为是匪徒攀咬。 难道要等到匪徒按计划动手时再雷霆出击? 但局面瞬息万变,变数太多。 连秋白眉头紧锁,山风掠过。 按武师教的,狭路相逢勇者胜,但那是武者对决。 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先生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若是先生在此,会如何应对? 他或许会淡然一笑,说些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之类看似玄妙的话。 先生行事,似乎总能看清局面中,那条最省力,也最有效的路径。 “借力……” 连秋白眸光一闪,一个念头骤然成型。 他迅速估算了一下商队完成祭祀,整装出发所需的时间。 而他若此刻动身,来回加上传递消息的时间,应当足够。 若此计不成,再凭手中长剑,也算尽了人事,无愧於心。 思索至此,他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岩石缝隙间,彻底没入苍茫山林,未引起下方匪寨半分警觉。 远离老鹰嘴险地后,连秋白寻了一处隱蔽的溪涧稍作休整。 他解下行囊,取出一张略显陈旧,却標註得异常详尽的山川地理图。 这是离开祥州前,陆先生赠与他的。 图上不仅勾勒著山河走势,城镇关隘,更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用极细微的独特符號,標註著可能需要留意的势力或关节。 他借著林间漏下的天光,將地图摊开在溪边青石上,视线顺著野马川的墨线向下游缓缓移动。 脑海中,回忆著陆先生曾隨口提点的,那些与江湖息息相关的特殊门道。 隨后,在一处地图上仅以墨点標示的小镇旁。 那里,有一个飞鸽形状的微小印记。 连秋白眼神一定,再无半分迟疑。 他迅速收好地图,辨明方向,身形陡然拔起,朝著那个方向全力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鬱鬱葱葱的山林之间。 …… 时间缓缓流逝。 野马川下游百余里外的官道驛站內,七八个精悍汉子正围坐在院中歇息。 他们身著统一的深色劲装,腰侧佩著制式环首刀,刀鞘上刻著细密的云纹,正是北地按察使罗镇山麾下的巡道缉捕。 专司稽查要道,清剿积年匪患的巡道缉捕。 为首的是个面庞黝黑的汉子,姓韩,手下皆称他韩头。 “罗大人这回是动了真格,”韩沧领灌了口凉茶,“北地这潭浑水,折腾了几年,总算瞧著点清亮底了,不像前头那些,雷声大雨点小。” 罗镇山外號罗阎王,手段酷烈,铁面无私,自接手北地这烂摊子后,便矢志整飭秩序。 那些因往年北地动乱而滋生,又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大股匪帮,正是他首要剷除的目標。 副手是个年轻人,接口道:“韩头说的是,前些年乱得商路几乎断绝,如今明面上的大股马匪是剿得差不多了。” 另一人说:“也就罗大人肯给足餉银,论功行赏,不然这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谁愿意常干?” 几人连连点头。 正说著,驛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旋即戛然而止。 几息后,一个驛卒领著个头戴斗笠的男子走了进来。 抬头看去,就见此人肩上,稳立著一只羽毛光滑的灰色信鸽。 男子径直走到院中,对韩沧等人抱拳一礼:“各位官爷,叨扰,小的咕咕门信使,受人所託,递个口信。” 韩沧眼神微凝。 他们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自然知道咕咕门。 一个在江湖上颇为特殊的门派,不涉爭斗,专营消息传递,信誉极佳,只认钱和规矩,不问来去。 有时,官府有些不便明面追查的线索,也会通过他们获取一些风声。 “什么口信?” “野马川一带,有伙陆匪预谋劫掠一支北上商队,事后欲嫁祸河神祭祀不力……” 信使语速平稳,快速说道。 言毕,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细短竹管,双手奉上。 韩沧领接过竹管,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迅速展开扫视。 纸上字跡略显潦草,似仓促写成,却清晰地写明了野马川劫杀商队的时间、地点、双方人数及大致计划。 他面色不变,將纸条递给身旁的副手。 副手接过,与围拢过来的同僚们传阅一圈。 眾人看罢,纷纷看向韩沧领。 咕咕门信使见信息已送达,再次微微躬身:“官爷明鑑,小门小派,只传消息,不问来源,口信已到,小的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半句,转身隨那驛卒悄然离去。 院內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韩头,这……” 韩沧沉吟片刻。 “我们本就打算近期去那边巡查一番,正好借著这个消息,顺道摸查一下,若是假的,无非白跑一趟,多加几分小心便是,若是真的……” 他环视手下弟兄,一字一顿道:“就是送上门的功劳,能让罗大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几分的功劳。” 他迅速点出两人:“你们两个脚程快,立刻轻装先行,沿路小心查探,看看有无异常人马聚集痕跡,不可打草惊蛇!” “其余人!”他提高声音,“检查兵器弩箭,备足乾粮食水,马匹餵足精料,半个时辰后,全体轻装疾行!” “是!” 眾缉捕应诺,劲头十足。 第123章 逮捕 接下来几日,野马渡的祭祀如期举行。 香烛繚绕,三牲齐备。 在眾商户虔诚又焦灼的目光中,陈老板脸上始终掛著为难的神情。 他先是忧心忡忡地表示水势湍急,神意难测,又在眾人反覆恳求下,最终勉为其难地嘆息一声,答应冒险引路渡河。 还不忘提醒:“只是前路凶险,大家务必谨慎,不可惊扰神明。” 商户们闻言,感激涕零,连忙招呼伙计们加紧装船。 不多时,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便驶离了渡口。 …… 岸边。 一个人影望著船队渐远,悄然转身,自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条,熟练地系在一只灰鸽腿上。 手臂一扬,那鸽子便振翅而起,越过小镇低矮的屋脊,掠过奔腾的河面,径直投向崇山峻岭见。 它飞得又快又稳,避开了低空的树枝与山间的气流。 约莫一个时辰后,视野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隨机一个俯衝,落在一处隱蔽山崖边早已伸出的,戴著护腕的手臂上。 接鸽人利落地解下鸽腿上的竹管,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正在崖顶远眺的汉子面前:“头儿,鸽子回来了。” 韩沧接过竹管,捏出內藏的纸条,迅速扫过上面简短的暗语。 隨后,目光投向远方那状若鹰喙的险峻山崖。 他们已在此侦查了两日。 凭著那份匿名线索指向的几个关键点,带著明確目標反向查证,效率极高。 不仅彻底摸清了盘踞在老鹰嘴山坳中那伙匪徒,更是顺藤摸瓜,挖出了陈老板与这伙悍匪之间长达数年的勾结。 这伙匪徒一面在其它商道杀人越货,一面与陈四海合作,精心维护著野马川这条河神庇佑的平安假象,一边收取高额平安钱与祭祀分红,两头通吃,手段可谓周全。 “都妥了?” 身旁副手道:“妥了,三面合围,水陆锁死,保管连只耗子都溜不出去,兄弟们卯足了劲,就等这趟差事的赏钱了。” 韩沧里嗯了一声,挥手示意。 霎时间,身后低矮的灌木丛中,一道道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 渡船在野马川上平稳行驶,一路顺风顺水,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抵达了老鹰嘴。 这里河道略宽,形成一处勉强可供停靠的浅滩,商队需在此换乘马车,继续北上。 眾人陆续下船,开始忙碌地將货物从船舱搬运上岸。 靠岸时,有人见陈老板独自立於船头,望著形貌狰狞的鹰嘴崖方向怔怔出神,问道:“陈老板,可是有何不適?或是觉得此处有什么不妥?” 陈老板恍然回神,迅速挤出一贯和煦的笑容,摆手道:“无妨,无妨,只是见这老鹰嘴地势实在险恶,心中不免多些掛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声音提高几分,让近处不少人都能听见。 “此次能得河神开恩,允我们通行,实属不易,越是到了这紧要关头,大家越要集中精神,谨守本分,万万不可出了岔子,辜负了神明庇佑。” “陈老板说得极是!”旁边几位商户连忙附和。 还有人感慨道:“看来咱们的祭祀没白做,河神確实通情达理,一路都在庇佑咱们。” 陈老板只是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指挥眾人加紧搬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片格外寂静幽深的山林 按约定,人应该在这附近接应,可此刻山林里静悄悄的,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他强吸一口气,定了定纷乱的心神,扬声问道:“货物装得如何了?还需多久?” “快了陈老板,最后两车綑扎结实就能走!” 陈老板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望向那片山林,心里反覆盘算。 那边出了变故? 还是说,他想等商队走得远些,远离河岸再动手,以免留下痕跡?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也只能按原计划行事了。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挥手道:“好了就出发,別耽误了行程。” 商队再次启程,车马轔轔,沿著官道向著北方的集镇蜿蜒行去。 接下来,车队穿行在丘陵与林地之间,路途竟出奇地平静,莫说大队匪徒,便是连毛贼都没遇到半个。 眾人起初紧绷的心弦渐渐鬆弛,言语间对陈老板的英明决断和那虚无縹緲却灵验无比的河神,更是充满了信赖。 第二日。 商队终於抵达了歇脚点,一个名为松涛集的镇子。 住进相熟的客栈,卸下货物,安排妥人马,不少人都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此番北上虽有波折,总算有惊无险,再过几日便能抵达目的地,心中满是欢喜。 …… 还未等他们休息。 客栈外陡然传来密集而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不等掌柜伙计反应过来出门查看,一批神情冷峻的汉子已迅速控制了客栈前后门与各处通道,动作乾净利落。 为首几人,径直踏入大堂,目光如电,扫过惊疑不定的眾人。 陈老板正在二楼房中,心不在焉,听到楼下的动静,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疾步下楼。 看到来人的装束与气势,他心中猛地一沉。 脸上堆起谦恭的笑容,疾步迎上前,躬身拱手道: “各位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小老儿是这支商队的牵头人陈四海,不知各位官爷至此,有何公干?我等一路安分守己,运送皆是官府许可的正经货物,帐目票据一应俱全,绝无任何违禁之物,还请各位官爷明察。” 为首的只是挥了挥手,对陈老板的套近乎置若罔闻。 手下会意,立刻上前,將手中一个边缘尚渗出暗红褐色污渍的包袱,咚一声重重扔在方桌上。 布包受力散开,一颗双目圆瞪,面容凝固在极度惊骇与痛苦中的头颅滚了出来,正好死不瞑目地望著陈四海。 “啊——!”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几个胆小的伙计嚇得踉蹌后退。 陈四海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额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韩沧將他这瞬间的失態尽收眼底:“看来,是认得了,既然认识,那我们就没抓错人。” 陈四海强自镇定:“官、官爷明鑑……小老儿只是……只是被这凶物嚇得失了方寸……我一介本分商人,常年奔波只为餬口,怎么会认识这等匪类……” “哦?我何时说过,他是匪类了?” 陈四海浑身剧震,如坠冰窟,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失言。 他懒得与陈四海多费唇舌,沉声喝道:“拿下!” 话音未落,几名缉捕已迅速上前,利落地反剪陈四海的双臂,咔嚓两声脆响,镣銬已牢牢锁住他的手腕脚踝。 任凭他如何嘶声喊冤,如何涕泪横流地辩解求饶,都无人理会。 缉捕们拖拽著瞬间瘫软如泥的陈四海,径直向客栈外走去。 大堂內死一般寂静,眾人惊魂未定,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韩沧目光扫过眾人,道:“诸位不必惊慌,陈四海勾结悍匪,长期於野马川及周边商道,偽装河神,愚弄大眾,劫掠商旅,谋財害命,罪证確凿,现已伏法,尔等受其蒙蔽,情有可原,日后北上,可改走官府月前新勘定的安寧道,沿途增设巡防哨卡,安全自有保障。” 这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震得眾人目瞪口呆。 韩沧不再理会眾人的反应,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再次开口:“谁是齐仲?” 齐仲心中咯噔一下,硬著头皮从人群中挤出,躬身行礼:“小人齐仲,见过官爷,不知官爷找小老儿有何吩咐?” “不必紧张,”韩沧打量了他一下,“向你打听个人,与你同行一路的年轻人,对他了解多少?” “连秋白?”齐仲一怔,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桌上那颗可怖的头颅,“官爷……出了什么事?” 韩沧摆摆手,打断他的胡乱猜想:“莫要胡乱联想,只需据实回答即可,此人为何与你同行,途中可有异常举止,何时离开,又言明去向何处。” 齐仲定了定神,將连秋白如何在湖州码头加入商队,一路沉默少言却行事沉稳有度,原原本本详细说了一遍: “离去时,具体去向並未明言,他……这一路看来,是个沉稳正派的年轻人……” 韩沧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知道了,你去吧。” 齐仲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待齐仲退入人群,韩沧微微侧身,对亲信问道:“找到递消息的人了吗?” 亲信摇了摇头:“头,附近城镇,客栈,码头都暗查过了,並无陌生年轻人停留。” 韩沧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一个人,费心费力做了这样一桩事,无论是出於侠义心肠,还是別有缘由,事成之后,多半会想亲眼看看结果,这是人之常情。” 亲信点头:“头儿,是否继续追查其下落?” 韩沧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只要他不是同伙,未触犯朝廷律法,他为何递这线索,事后又去了哪里……便与我们无关,我们的职责,是肃清匪患,保障商道安寧,不是探寻每一个过路江湖客的来龙去脉与心中丘壑,此事,到此为止。” “是。” 第124章 塞北 远远的,连秋白立於一处背风的山岗上。 望著那队官骑押解著面如死灰的陈老板,消失在官道尽头。 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更为迅捷利落,官府的执行力远超江湖门派的私斗,没有多余的纠缠。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喧闹渐息的松涛集,向著更北方走去。 …… 深入北地。 连秋白见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江湖面貌。 这里天高地阔,却也多风少雨,土地贫瘠。 没有江南水乡的温润灵秀,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的黄土,陡峭的山壁。 风里永远裹挟著沙砾,刮在脸上,隱隱生疼。 环境的恶劣,造就了北地江湖独有的风气。 若说江南的江湖是锦绣华服下暗藏锋刃的绵里藏针,臥虎藏龙,讲究个藏字与错综复杂的利益勾连。 那么北地的江湖,便像是这裸露的荒原与嶙峋的山石,少了几分遮掩,多了几分直白。 在这里,臥虎藏龙变成了龙爭虎斗。 猛兽无需深藏,只因生存空间本就逼仄,资源获取更为艰难,爭夺便成了常態。 此外。 前几年那场席捲北地的大风波虽已过去,余威仍能从一些细节窥见端倪。 官道旁偶尔能见到风化严重,却依然可辨的荒坟土堆。 酒肆茶棚里,人们谈起几年前的事,语气中仍带著心有余悸。 只是比起望川集茶余饭后听商队师傅们描绘的血雨腥风,眼前的景象终不似当年。 他一路走走停停,见识著北地江湖特有的风貌。 …… 继续向北,地势越发开阔,人烟越发稀薄。 过了最后一道作为屏障的绵延山脉被拋在身后,塞北便毫无保留地横陈在眼前。 真正的一望无际。 天空变得异常高远,苍青色的穹庐笼罩四野,云朵的影子在广袤的土地上缓慢移动。 起初还能见到些耐寒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再往深处去,便逐渐被无尽的荒原与起伏的草原所取代。 风是这里永恆的主人。 目之所及,广袤无边的草地正从灰黄到嫩绿。 …… 连秋白最终抵达了依著一座雄关而建的边塞城镇。 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追逐暴利的亡命商队,刀口舔血的僱佣武者,探寻机缘的江湖客,乃至混杂其间的各族探子。 这里的生意与其它地方截然不同。 深入荒原的贸易,利润巨大,风险更是惊人。 荒原深处地势平阔,缺乏天然屏障与可靠补给,商队行进其间,不仅要面对来去如风的马贼流寇,还需时刻提防草原上那些时而友好时而敌对,难以揣测的异族部落。 更险恶的是,在这远离律法与秩序边缘之地,有时致命的刀子並非来自前方,而是背后所谓的同伴。 连秋白在一家兼营食宿的货栈住下,向掌柜打听前往塞北尖石的道路。 掌柜是个独眼的老汉,闻言用剩下的那只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摇头道:“小哥,这时候想去瞧尖石?路不太平吶。” “可是有马贼作乱?”连秋白问。 “马贼倒是老黄历了,这季节他们也嫌风大。”老汉压低了声音,“是莫族人,最近不知抽了什么风,老在尖石那一带转悠,也不劫道,就是成群结队地游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咱们这儿往北走的商队,最近都绕道了。” “找人?” “嗯,估摸著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把他们族里重要的人物给宰了,或者丟了什么要紧东西,反正那帮狼崽子脸色都不好看,这时候凑上去,准没好事。” 旁边一位赶商队的老者插话道:“小哥若是单纯想去看看,倒也不必急著赶路,塞北尖石地势独特,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北边三十里外的望乡坡上,隔个几百里也倒是能看个大概,孤零零一座山,像根戳破天的柱子,想不看见都难。” 连秋白默默记下,点头谢过。 …… 几日后,他隨同一支准备出关的商队离开了边镇。 此地的商队,与同行截然不同,几乎半武装化,纪律森严。 护卫们个个骑术精湛,刀弓隨身,行进、扎营、警戒皆有章法。 他们按固定阵列行进,前后呼应,哨探放出极远,宿营时也迅速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与其说是商旅,不如说是一支小型精锐的移动军伍。 商队首领本身往往也具武勇,决策果断,令行禁止,威望极高。 路途果然不太平。 数日间,他们遭遇了两次规模不大的袭击。 一次是荒原上游荡的小股马匪,另一次则像是某个小部落派出的试探性掠骑。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令连秋白印象深刻的,並非个別人武艺如何高强。 而是那迥异於他所熟悉的江湖私斗的战斗方式。 护卫们依託车阵,以刀盾手在前结阵抵近,持矛者隨后攒刺,更有弓弩手於间隙或高处冷静点射,彼此配合嫻熟,攻守转换如同一人。 个人勇武被融入整体的阵势之中,往往在极短时间內便能以最小代价击溃或驱散匪徒。 看著几十人三五一组,策应掩护,进退有序,宛如一体地击溃了数量相仿却如一盘散沙的袭击者。 他不由得想到,若是这般配合扩大到成千上万人,那该是何等一股移山填海,无可阻挡的力量? …… 又过了几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同车的一个汉子轻轻推醒了浅眠的连秋白。 “小子,醒醒,今儿个天公作美。” 连秋白钻出车厢,塞北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让他精神一振。 举目望去,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白色,头顶是罕见的一片墨蓝,澄净无云,星辰尚未完全隱去。 那汉子裹紧了皮袄,指著北方地平线的尽头:“看那儿。” 连秋白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起初,只是朦朧的,比夜色更深沉的一抹巨大阴影,沉默地横亘在天与地交接的尽头。 隨著天光渐亮,那阴影的轮廓逐渐挣脱混沌,变得清晰。 只见在遥远的尽头,天地相接之处,一座奇崛无比的山峰,突兀地耸立在无垠的荒原之上! 那便是“塞北尖石”。 它並一块孤零零的巨石,而是一座极其陡峭,宛若被巨神之手以无匹伟力掷下,笔直刺入苍穹的孤峰! 其形貌,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之上的巨大战矛,或者说,一颗指向高天的獠牙。 山体在初升旭日的第一缕金光勾勒下,峰顶尖锐,直插苍穹。 与周围那平坦辽阔的地貌形成无比强烈的对比,充满了一种孤独,桀驁。 充满了一种亘古的,沉默的压迫力。 它就这样静静矗立在视野的极限处,仿佛世界的边界,又像是通往另一个神秘国度的门户。 领队的嚮导眯著眼,对连秋白低声道:“塞北尖石,在咱们这儿,它可不单单是座山。” 他的语气带著敬畏。 “也有人叫它天之柱、战神矛、孤狼的墓碑……草原上的部落,有些把它当做天神的居所或长矛,马贼流寇里,有传言说山里藏著古代宝藏,还有些苦修的僧侣行者,视其为考验意志的圣地…… “总之,围绕它的说法太多了,不同的部族,不同的势力,甚至不同的商队,都给它起了不同的名字,赋予了不同的传说和意义。 “也因此,前往那山脚下的路,可不太平,各方势力,各种心思的人,都在那片区域出没,想靠近它的人,要么足够强,要么足够幸运,否则……多半就永远留在路上了,变成那山脚下又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连秋白久久凝视著那座孤绝如矛的尖峰。 它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仿佛一个亘古的疑问,也像一道冰冷的答案。 不同的眼睛,看见不同的山。 不同的欲望,编织不同的故事。 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关於这个世界的隱喻。 商队没有停留太久。 看过了,感慨过了,便要继续面对脚下的路。 尖石依然遥远,像是永远也走不到的彼岸,只作为一个不变的参照,提醒著他们方向。 队伍再次启程。 …… 这日午后。 日头略略西斜,阳光依旧炽烈,却没什么温度。 商队按照既定的路线,绕过一片被风沙侵蚀的石林。 按照地图与嚮导的记忆,前方本该有一处小小的可供歇脚的临时聚集点。 然而。 尚未靠近,浓重的血腥味便已隨风飘来。 带队的脸色一变,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態,刀出鞘、箭上弦,缓缓逼近。 很快。 他们看到了,那处小小的聚集点已化为一片死寂的屠场。 简陋的土屋多半被焚毁,仍冒著缕缕黑烟。 空地上,横七竖八倒著二十余具尸体,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 死状悽惨,显然经歷了残酷的杀戮,財物也被洗劫一空。 从血跡乾涸的程度和尸体状態看,大概发生在一两日之前。 连秋白勒住马,望著眼前的惨状,久久未能言语。 他也见过廝杀与死亡,但如此老幼妇孺皆不放过的屠戮场景,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商队的人见状,脸上虽有不忍,却也並未显出太多惊骇。 头领咒骂了一声,挥手下令眾人下马,帮忙收敛尸体。 连秋白也沉默地翻身下马,跟著商队的人一起,將散落的尸体抬到一起,挖了个大坑掩埋。 …… 入夜。 连秋白看著火堆出神。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护卫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第一次见?在塞外,这都是常事,马贼、异族、甚至有些不人不鬼的势力,为了钱財、地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拳头大,刀子快,就是道理,看开些。” 连秋白默然点了点头。 第125章 百里衣寒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晨光带著刺骨的寒意,將荒原染成一片灰白。 商队早已收拾妥当,准备继续前行。 连秋白站在聚居点的土坡上,没有选择继续跟隨。 老护卫早已看出他的心思,並未多劝,只是默默將一份备用的肉乾,水囊和一小包盐塞进他的行囊。 末了又叮嘱了几句在荒原独自生存的要诀,如何辨认少数几种能补充体力的草根,如何在无垠之地依靠星斗与风向避免沦为迷途的亡魂。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永远別在看上去最安全的地方,鬆开你握刀的手,闭上你睁著的眼。” “这世道,这副模样,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的目光掠过那片新坟,又落回连秋白脸上,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往后怕也还是这样,能活著看见,能活著记住,就算没白走这一遭。” 连秋白没有多言,只是双手接过行囊,对这位塞外老卒郑重地抱拳一礼。 他站在原地,目送著那支纪律严明的小型队伍逐渐化作天地间一道移动的黑线,最终消失在天地交接处。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包,又望向不远处空荡荡的聚居点。 风吹过残破的屋舍,发出呜呜的声响。 …… 月余后。 边塞重镇,铁关堡。 一伙打扮介於军汉与江湖客之间的汉子,围坐在城墙根下一处简陋的酒铺里。 他们吃的是半官半私的饭。 驻军时常会组织精锐出塞清剿过於猖獗的马匪和异族。 但更多时候,针对那些零散的,行踪不定的麻烦,官府便会放出悬赏,让这些熟悉塞外规则,身手狠辣又无需太多规矩约束的武夫去解决。 这伙人,便是专做这类刀头舔血买卖过活的。 此时。 铺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个瘦高的汉子跺著脚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晦气!”他抓起桌上不知谁的酒碗,仰脖灌下一大口,“这都开春了,按说那些饿了一冬天的狼崽子该红著眼出来找食了,接了个清剿沙狐的帖子,带著弟兄们转了七八天,毛都没见著一根!” 桌旁一个汉子:“又被人提前收拾了?” “十有八九。”瘦高汉子闷声道,“沙狐常年的窝点之一,我们摸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打斗痕跡,还有几具没来得及被野兽啃乾净的尸体,看伤口……乾净利落,不像大规模衝突,倒像是被少数高手,甚至可能是一个人,给端了。” 眾人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微妙。 “这都第几回了?”一个年轻些的掰著手指算,“开春到现在,先是莫族人的两个小部落莫名其妙被挑了,接著是禿鷲那股人栽在了白河滩,现在连沙狐也……” “关键是,图什么啊?”另一个汉子摸著下巴,“咱们干这活,是为了官府的赏银和扒拉点战利品,可这几桩事,下手的人既没去领赏,现场值钱的货物,兵器好像也没动,就……纯粹是杀了人,毁了寨子,然后就走了。” “不是为钱,那就是为仇,或者……就是顺手清理。” “清理?”有人没明白。 “嗯,看谁不顺眼,或者觉得谁挡了路,碍了事,就顺手抹掉,在这塞外,这种行事风格,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对自己身手自信到极点的狠角色。” 眾人七嘴八舌,拼凑著零星的见闻。 “我倒是远远见过一次。”一人忽然开口,“上个月,灰石山那边,一伙从西边流窜过来的沙盗,大概二十来人,正在围攻一个小商队,我刚想找机会放两支冷箭帮衬一把,就看到一个人从侧面的沙丘后面冲了出来…… “一身白衣,手里一把长剑,没看清怎么出的手,太快了,像道影子,剑光就那么闪了几下,那些沙盗就像被割倒的麦子,眨眼就倒了一半。” “我也见过类似的,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另一人接口,“我遇到那次,用的是刀,路子更凶更悍,有点像北地军中的搏杀技,但又不太一样。” “哪能只是一个人。”有人说道,“这肯定是哪个势力派出来歷练的精英子弟,或者乾脆就是几伙不同的人都在干类似的,好些地方差不多同时出的事……” 眾人说著自己的见闻。 这时。 角落里一个一直慢条斯理擦拭著一把短弩的中年人,抬起眼皮,缓缓说道:“我倒是知道其中一个是谁。” 眾人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谁?” “百里衣寒。” 这个名字瞬间酒铺里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百里衣寒?那个……小剑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听说他不是一直在北地腹地被各路势力追杀吗?怎么悄没声跑到这塞外来了?好些日子没听到他的消息了,还以为……” “北地那些大爷,终於肯放过他了?”另一人疑惑道。 “恐怕不是放过,是北地那些派出去追剿他的人,一波比一波强,结果呢?被他反杀得乾乾净净,名声越杀越响。 “半年前血刀门的一位长老带著七八个弟子围他,最后只逃回来一个重伤的。 “这北地对剑翁的恐惧,怕是刻进骨髓里了,连一个只是剑路神似的小辈,都让他们寢食难安,追杀了这么多年还不肯罢休,如今他主动遁入塞外,对北地某些人来说,未必不是鬆了一口气。” 眾人闻言,皆是点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百里衣寒的名声,是几年前北地最乱的时候闯出来的。 当时他初入江湖,便因其剑法轨跡与震慑北地数十年的剑翁有著惊人神似,引来了无数猜测、覬覦与追杀。 后来北地局势渐稳,各方势力忙於瓜分地盘,巩固权力,对他的追捕似乎才稍稍鬆懈,他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没想到,竟悄然来到了这更为混乱,也更为广阔的塞外。 “如果真是他……那他在这里清理那些马匪流寇,倒说得通了,既是练剑,更是避开北地那些烦人和追杀令,塞外,对有些人来说是绝地,对另一些人来说,反而是龙归大海。” 眾人默然点头。 第126章 一群年轻人 塞北的风永远带著沙砾。 连秋白在广袤无垠的塞外天地间独行,衣衫渐旧。 一边遵循本心行事,一边也在寻找某些问题的答案。 这段时日里,刀光剑影几乎成了常態。 马贼的合围,异族的冷箭,荒原上的遭遇战…… 每一次博弈,也將他的剑磨得愈发锋利,心志锤炼得愈发凝实。 只是渐渐地。 他也遇到了与那些刀头舔血的江湖客类似的情况。 有时循著线索赶到某处马匪巢穴或劫掠现场,却发现已被人捷足先登,只留下激战后的痕跡与伏诛的匪类。 有时在深夜歇脚,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兵刃交击声,待赶过去时,只余下尚未冷却的血跡。 这一日。 他根据零星线索,追踪一伙以手段残忍闻名的匪帮,抵达了他们可能藏身的,一片名为鬼哭壑的荒凉峡谷。 暮色四合。 峡谷中阴风穿壑而过,发出悽厉呜咽,確如其名。 连秋白隱匿身形於入口处的嶙峋怪石之后,正欲藉助渐浓的夜色深入查探,心中却驀然一动。 在对面一处断崖的阴影里,他感应到另一道同样收敛至极,却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盖的锐利气息。 几乎在他察觉对方的同时,那道气息的主人似乎也发现了他。 短暂的静默对峙。 片刻,对面断崖阴影里的气息率先波动了一下,一缕外放的內劲悄然而至。 並非挑衅,更像是一种带著谨慎的探查与表明自身非敌的立场。 连秋白略一沉吟,周身原本沉寂的气机也隨之悄然释放出一缕,予以回应。 一时间。 无需言语,甚至未曾照面。 一种基於武者直觉与当下情势的奇特默契,便在鬼哭壑肃杀的晚风中无声达成。 目標一致,暂可同行。 夜色彻底吞没最后的天光,成为最后的帷幕。 约莫一炷香后,谷口的暗哨换班,趁著这短暂的空隙。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当连秋白如幽灵般切入匪帮鬆懈的营地外围时,另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几乎同时从相反方向俯衝而下! 剑光与拳风,在骤然响起的惊呼与怒吼中交错。 连秋白身法灵动飘忽,指尖劲气或点或拂,外围的暗哨往往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另一侧的白衣人则快得惊人,长剑出鞘的瞬间,便已穿透了三人咽喉,刚猛凌厉。 两人虽各自为战,事先毫无沟通,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主攻正面,一个迂迴侧击,隱隱形成互补,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匪徒虽凶悍,但在这毫无徵兆又犀利无比的打击下,仓促间完全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很快便士气崩溃,四散奔逃,又接连被追上毙杀。 片刻后。 山谷內彻底沉寂。 尘埃落定,只剩下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 连秋白与那道身影几乎同时停手,隔著遍地狼藉的营地,遥遥相望。 月光艰难地透过上方的缝隙,吝嗇地洒下些许清辉。 借著这微弱的光,连秋白看见对方是一个比自己稍长的青年。 剑眉星目,面容清俊,身上的白衣虽沾了血污,却依旧难掩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孤高之气。 他手中握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尖尚有血珠缓缓滴落。 对方也在打量他,目光沉静,带著审视,却並无恶意。 短暂的沉默后,青年率先开口: “百里衣寒。” 连秋白迎著他的目光: “连秋白。” 月光,晚风,血腥气。 狼藉的营地。 还有两个刚刚並肩斩杀了一窝恶匪,却直至此刻才初次知晓对方姓名的年轻人。 这是连秋白与百里衣寒,在这片塞外荒芜之地的第一次相遇。 …… 接下来的时日,关於这群年轻人的消息,在铁关堡及周边区域的江湖人口中,渐渐多了起来。 “又有一伙被拔了,看现场痕跡,剑法凌厉,像是小剑翁乾的……” “不止呢,西边那条商路上专门截杀的禿鷲残党,也让人给彻底剿了,一个活口没留……” 然而。 隨著他们活动的愈发频繁,也终於引起了塞外某些大人物的注意与不悦。 一位掌控数条灰色商道,手下圈养著不止一股悍匪势力,在塞外边镇与草原部落间都颇有影响力的“王爷”。 放出声来,要这些碍眼的石子永远消失在塞外的风沙中。 巨额的悬赏,很快便通过隱秘渠道掛了出来,黄金千两,足以让无数亡命徒疯狂。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塞外本就不缺为了钱財不惜鋌而走险的江湖客,闻听如此天价悬赏,不少人纷纷动了心。 只是,塞外实在太广阔了,地形复杂,气候多变。 接连好几拨重赏之下的勇夫兴冲冲地追出去,结果不是没找到踪跡,便是在某处荒沟野岭发现同行的同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鎩羽而归。 而且,隨著这种追击与反杀的持续,一些人渐渐发现,情况似乎正在起变化。 他们,似乎不再是纯粹的孤身作战了。 偶尔有侥倖从远处窥见他们行踪的人传回消息,有时能看到他们两三人结伴而行,有时甚至能远远瞥见一支七八人的小队伍,在荒原上沉默疾行。 关键是,这些人,绝非庸手。 个个气度沉凝,行动利落,显然都是在武道上颇有造诣。 其中气息最为深厚的,恐怕距离打通天地桥,窥见先天玄妙之境,也只差那最后的临门一脚。 这样一群人,因某种缘故聚集在一起。 彼此间似乎还有著难以言喻的信任与默契,其所形成的战力,绝非简单的人数叠加。 寻常武者,就算纠集几十上百人一拥而上,和送死也没什么区別。 “这赏钱……烫手啊。” 酒铺里,议论的风向开始转变。 “谁说不是呢?一开始以为就两个愣头青,现在倒好,变成一群煞星了,咱们这点本事,去了不是给人家磨剑吗?” “就是,钱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这活儿,谁爱去谁去吧!” 越来越多的人掂量之后,选择了退缩。 千两黄金固然诱人,但与自己的性命相比,终究不值一提。 …… 然而,就在这股追剿热潮逐渐降温之时。 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以比风更快的速度,席捲了塞外边缘的所有城镇,货栈与江湖角落。 那位发出天价悬赏,势力盘根错节的王爷,其苦心经营多年的核心势力,在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彻底倾覆! 老巢被攻破,麾下几股最强的悍匪或被歼灭或作鸟兽散,其本人更是据说在乱战中被格杀,多年积累的財富被劫掠一空。 也有人说,大部分財物散给了多年来被其欺压盘剥的小势力和零星商队。 消息传来。 眾人议论纷纷。 “那王爷手下,不是据说重金供奉著先天高手吗?怎么就这么被一锅端了?” “先天,只是代表他个人武力强横,走到了凡人极限,又不是真的金刚不坏,天下无敌。”有见识的老江湖分析道,“那伙年轻人里,本就有已经一脚踏进先天门槛的猛人,几个这样的高手,还有其他人策应配合,有心算无心,利用地形设伏、下毒、火攻……什么手段不能用?蚂蚁多了还能咬死象呢,何况那是一群牙齿锋利的狼!” “那位先天客卿,就是被引入一处废弃的矿坑,坑道狭窄,难以施展,又被事先布下的机关和药物所困,最终被围攻至死……惨吶。” “这下好了,悬赏把自己悬进去了,那位王爷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一份悬赏,反而促使这些原本可能各行其是的煞星聚到了一起,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隨著此事的轰传与细节的不断补全,关於这伙行事风格独特的年轻人的名声,在塞外乃至更远处的江湖中,不脛而走,越传越广…… 也不知从何时何处开始,人们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称谓。 白衣盟。 有人说,是因为他们当中,確实有不少人偏好素色衣衫,行事作风也带著一种不同於寻常匪类或江湖客的,略显突兀的洁净感。 也有人说,这个名字的由来更简单直接,因为那最初引领眾人的两人,一个叫连秋白,一个叫百里衣寒。 第127章 同行者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脚下大地的狂乱震颤,刺鼻的烟尘,还有那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碎石…… 矿坑深处传来绝望的怒吼,隨即被更彻底的崩塌声吞没。 …… 连秋白猛地睁开眼。 又是这个梦。 他静静躺了片刻,待梦境带来的幻痛逐渐褪去,才真正清醒过来。 此刻。 他正躺在一张铺著厚实毛毡的简陋木床上,身处的是一间不大的石屋。 墙壁由严实的石块垒成,缝隙填著草泥灰,阻隔了塞外清晨的寒意。 几缕天光从小窗格里透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屋內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让人莫名心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撑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眉头微蹙,但好在筋骨无碍,只是內腑震盪与皮肉伤需要时间静养。 穿戴好叠放在床边的衣物,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个隱藏在数座低矮山峦环抱中的小型谷地,规模不大,四周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谷外,地势极为隱蔽。 此时,天刚蒙蒙亮。 入眼望去,山谷里错落分布著二三十间类似的石屋或木屋。 此刻大多屋顶正飘起裊裊炊烟,与清晨山谷中尚未散尽的薄雾交织在一起。 谷中也已有不少人在活动。 有人在井台边吱呀呀地打水,有人正在空地上舒展筋骨、演练招式,更远处靠近谷口的方向,隱约可见几人牵著马匹在遛放……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安静又祥和。 …… “秋白哥,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连秋白转头,看到一个穿著简朴蓝色布裙少女端著木托盘走来。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梳著简单的双丫髻,面容清秀,眼睛明亮。 是一位擅长医术的同行者的妹妹,名叫小禾。 小禾快步走过来,將托盘放在石桌上:“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我哥说你要多休息,別急著动。” 连秋白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牵扯的痛感確实还在,却已比前日舒缓了许多。 “还好,没什么大碍了,这些时日,有劳你们费心照料。” 他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块饼子,就著温热的肉汤慢慢吃著。 汤里加了补气的药材,味道有些微苦。 小禾见状,一边麻利地收拾著旁边晾晒的药材,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弯了起来:“秋白哥,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传你们啦?” 连秋白放下汤碗,看向她:“怎么传?” “白衣盟!”小禾声音掩不住兴奋,“现在塞外这边,好多跑江湖的,甚至一些商队都在说,白衣盟一夜之间把王爷的老窝都给掀了,连他重金请来的先天高手都折在里面了,说你们神出鬼没,是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呢呢!” 连秋白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衣盟? 他心中默念这个称呼。 盟?这个字眼,似乎过於正式了。 他们这群人,与其说是结盟,不如说更像是一群在苍茫荒原上偶然相遇,发现彼此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看到了同样风景,又愿意並肩走上一段的同行者。 目的或许有共通之处,清理某些毒瘤,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混乱之地求得一线清净,並在这过程中,各自摸索,印证,追寻著心中那份或许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的道。 不过,外面江湖这般传说,倒也並不令人意外。 江湖向来喜欢给那些聚在一起,做出些事情的人物或群体,冠上一个鲜明好记的名號。 便於口耳相传,编织传奇,也满足了听故事者的某种想像。 他们这群人,最近几个月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颇为扎眼,又常一同行动,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被视作一个整体,赋予一个统称,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江湖逻辑。 江湖需要故事。 …… 思绪如风中飘絮,悄然回溯。 自从决意深入塞外,依本心而行以来,连秋白確实遇到了不少这样的“同行者”。 他们或许是被仇家逼得无处容身,或许是为磨练自身,寻求突破的武痴,或许是对某些惨剧无法坐视,心中仍有热血未冷的义士,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跟著这群人能做些痛快事的狠角色。 相遇之初,多是在广袤荒原上的不期而遇,或是在某处匪患肆虐的现场擦肩而过, 有时只是一个对视,一次短暂却默契的联手,甚至只是远远观察对方处理事情的方式,彼此便能大致揣摩出对方是否同路人。 起初,大多止於点头之交,互通一个姓名或代號,事了之后便拱手別过,各自继续自己的路途。 然而,隨著挑翻的马匪窝点越来越多,触及的利益链条越来越深,招惹的对手也越来越庞大难缠。 那位“王爷”发出的天价悬赏,引来了无数贪婪而凶狠猎狗。 再次相遇时,往往便是在被追杀的途中,或是面对共同的强敌,不得不更紧密地联合起来,背靠背作战。 一次、两次……陌生的面孔渐渐变得熟悉,沉默的同行者之间,开始有了无需多言的信任与默契。 直到半月前,在一处临时落脚点聚首,围著篝火低声商议了许久。 最终决定对那位“王爷”动手,也是眾人反覆商议,权衡之后共同的选择。 那位“王爷”的的势力盘根错节,虽非只手遮天,但其掌控的灰色利益链,圈养的悍匪,以及那坐镇的先天高手,对他们构成了持续且愈发致命的威胁。 与其被动应付无休止的追杀,不如主动出击。 计划制定得周密,但也深知其中凶险。 尤其是那名先天高手,是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最大的难关。 …… 连秋白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了那幽深、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弃矿坑。 震耳欲聋的爆炸,呛人的烟尘,崩塌的坑道,还有那先天高手濒死前狂暴的反扑…… 他这一身伤,便是在那一刻留下的。 若非眾人配合无间,若非事先布置的机关陷阱成功扰乱了对方的气机,加上那么一点运气,恐怕埋骨在那矿坑深处的,就是他们了。 如今,这处隱蔽的山谷据点,便是其中一位同行者的所在地。 一处,多族共存的小地方。 “秋白哥?”小禾的声音將他从回忆中拉回。 她已经分拣好了药材,正看著他:“饼子凉了,我再给你热热?” “不用,正好。” 连秋白收回思绪,三两口吃完手中微凉的饼子,將碗里剩余的肉汤一饮而尽。 小禾见状,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山谷里这几日的琐事。 谁和谁切磋武艺差点打红了脸又被劝开,谁从外面带回来一些罕见的草药,谁又在抱怨储存的肉乾味道太单一,谁又惦记著上次某个部落酿的马奶酒…… 连秋白安静地听著,目光掠过山谷中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晨光渐盛,薄雾消散。 第128章 我的天地 一会。 小禾离去,连秋白也推开屋门,走入寒意渐消的山谷之中。 目光所及,这里匯聚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宛若塞外江湖的一个微小缩影。 有穿著中原短打,束髮严谨的汉子在空地上沉稳练拳。 有披著皮毛坎肩,头髮结成细辫的武者在擦拭弯刀。 更远处,还有两三个肤色略深,眼窝深邃,鼻樑高挺的武者,正聚在一起,用带著浓重异域腔调的语言低声交谈。 他们服饰各异,习惯迥然,口音混杂,甚至所信奉的神祗与秉持的信念可能都天差地別。 但此刻同处这方隱蔽的山谷,有种奇异的和谐。 没有猜忌的审视,没有因族群而起的隔阂,各忙各的,偶尔目光相遇,便点头致意,或就手头的事情简单交谈几句。 他看见了小禾的哥哥。 那位名叫秦岳的年轻医师,正在谷地一侧搭起的简易草棚下,为一个手臂带伤的壮汉换药。 连秋白没有打扰,在一旁静静等候。 待秦岳处理完伤口,又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那壮汉道谢离开后,连秋白才缓步上前。 秦岳洗净手,擦了把额角的细汗,见到连秋白,脸上露出笑意: “能走动了?看来恢復得不错。” 两人很自然地並肩,沿著谷中一条被踩出的小径缓缓而行。 “感觉这里怎么样?” 秦岳隨口问道,目光平和地扫过山谷中那些忙碌却有序的身影。 连秋白略作沉吟:“很和谐。” “是啊,很和谐。”秦岳也轻声重复,眼神投向远处苍灰色的山崖,“放在別处,或许早就互相提防,摩擦不断了,但在这里,好像那些区別都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大概是因为,聚在这里的,首先都是认同一件事,愿意走某条路的人,其次才是哪族哪部吧。 “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连秋白若有所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谷中的炊烟渐渐浓了些。 秦岳再次开口:“这两天,有零星消息从外面传回来,那些明里暗里盯著我们的眼睛,以及直接衝著我们来的刀子,確实比前阵子少了些,那位王爷倒了,树倒猢猻散,他留下的地盘和利益够不少人爭抢一阵。 “不过,也別太放鬆,这塞外,盘踞各处的王爷、將军、大王可不止一个两个,有的地盘离得远,暂时还没把目光投到我们身上,或者觉得我们无利可图,有的……虽然至今未直接对我们出手,但他们只是在观望,等著看我们的下场,或是等著我们与其他势力两败俱伤。” 连秋白静静点头。 那位被他们覆灭的王爷,不过是塞北眾多势力中的一员。 塞外並非无法无天的真空地带,自有其盘根错节,弱肉强食的规则与势力分布。 有盘踞在深山里的匪帮巨头,有掌控著商道的大家族,有与边镇官府若即若离,关係微妙的豪强,甚至有隱藏在异族部落中的顶尖高手,他们只是出於种种考量没有动手,绝非毫无察觉。 他们拔掉了一颗毒牙,未必能让所有猛兽退避,反而可能让其他更为谨慎或强大的猎食者,开始重新审视这片猎场的格局与潜在的猎物。 “这塞外,一直都这样吗?” 连秋白想到了那位老卒的话。 秦岳闻言,耸了耸肩:“应该是吧,史书戏文里不都这么写么?周而復始,当中原强盛,兵锋北指,建制设府时,规矩会多一些,商路也太平些。 “当中原势弱,內顾不暇,或乾脆改朝换代时,这里便成了如今这模样,各方势力割据,马贼如蝗,部落纷爭。 “南边来的亡命徒、失意客,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彼此征伐的各族……统统搅在一起,一个大杂烩,难以真正统一,便免不了长久的混乱。” 他说到这,笑了笑:“比起南边的锦绣繁华,律法井然,这里自然是比不上的,不过比起更北边的漠北,这里还算好的,至少,还有些规矩,有些名义上能管点事,或者大家表面上还卖点面子的统治者。” “漠北……又是何等模样?” 秦岳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仿佛想起了什么不那么愉快的记忆:“我只去过一次,那地方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至少塞北还有稀疏的草场,有固定的水源地,有这些可供藏身,也能找到人烟的山谷。 “漠北……更荒,更冷,风沙更大,很多地方一眼望去看不到半点绿意,只有无尽的砾石和沙丘,有最凶悍的马贼,还有茹毛饮血的蛮族部落,甚至有传说中的异兽,在那里,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他转头看向连秋白:“你想去漠北看看?” 连秋白没有否认:“是有这个念头。” “怎么想著去那等绝地?” “离家时,先生曾言,天地广阔,风貌万殊,各有其理。”连秋白语气平静,“既已行至此处,便想著,或许该往更深处走走,去亲眼见识见识天地间更为极致的模样,或许,那里藏著另外一些答案。” “你这先生……”秦岳笑了笑,“听你提过好多次了,倒像是个足跡遍及天下的奇人异士,不过天地固然广阔,但漠北就在那儿,又不会凭空消失,等武功更进一层,对塞外的门道摸得更清些,再去也不迟。” 连秋白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提醒。 然后转而问道:“你呢?有没有想过离开这苦寒之地,去南方看看?江南的水乡,中原的繁华,那里没有塞北的风沙,没有常年的战乱,日子安稳得多。” 秦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很乾脆地摇头。 他的目光掠过山谷中那些正在晨光里忙碌的的面孔。 “南方?中原?或许很好,但我的根,我的道,还有我想做的事,都在这儿,在这塞北。” “塞北,就是我的天地。” 连秋白默然。 第129章 血税 又过了些时日,塞外的风渐渐褪去了春日的微凉,连白日也拉长了许多。 这日清晨,连秋白盘膝而坐,进行著內息调养。 隨著悠长深缓的呼吸,丹田中浑厚的內力被徐徐引动,沿著周天路径缓缓流淌,滋养著受损的经络与窍穴。 內腑的震盪也归於平顺,气血运转间更加沛然。 修为精进了一分。 就在他气归丹田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山谷清晨的寧静。 很快。 一名擅长潜行追踪的异族汉子,风尘僕僕地疾步而来,径直找到了正在清点草药的秦岳。 “北面白马滩,看到伊族人的飞羽骑了,数量不少,活动范围很大,他们平日很少涉足这片区域,这个时节更不该出现在那里。” “伊族人?”秦岳眉头锁紧。 伊族是草原东部一支颇为强大的部族,以骑兵迅捷,箭术精准著称,其飞羽骑更是精锐斥候,轻易不会远离本部活动范围。 旁边一个混跡草原多年的老成汉子,闻声凑了过来,道: “这个时节,派出最精锐的探马深入……恐怕不是寻常游猎或贸易,看这架势,要么是追捕什么重要人物,要么……是战爭的前兆。” 秦岳思索道:“得去確认一下。” “我和你们一起去。” 连秋白不知何时已结束调息,气息平缓地走了过来。 “好。” 几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刻钟,三匹精选的塞外骏马便溜出隱蔽的谷口,没入北方那一片起伏不定的地貌之中。 领路的阿木尔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找到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的沟壑或视野开阔却又不易被察觉的高地脊线。 ……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处被称为白马滩的地方。 那並非真正的河滩,而是一片地势略有起伏,因地下暗河滋养而长满耐旱牧草的广阔地带。 水草相对丰美,又因周边有矮丘环绕,地形相对隱蔽,常被一些流动的部落或大型商队用作临时集结休整地。 午后,烈日悬空。 三人终於悄无声息地潜至白马滩边缘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坡背阴处,借著一丛茂密的沙棘灌木掩护,伏低身形,远远望向了滩涂方向。 只见。 广阔的滩涂上,聚集著大队人马。 大多穿著深色皮甲,外罩绘有狰狞狼头与金色火焰图案的短袍,背负长弓,腰佩弯刀。 队列虽不算中原军队那般严整,却也自有一股草原骑兵剽悍肃杀的气息。 除了这些战士,滩涂边缘还聚集著不少普通牧民装束的男女老少,以及成群的牛羊。 此刻,几名部落长老模样的人,正惶恐地跪伏在骑兵將领的马前,双手比划,焦急地诉说著什么。 而骑兵队伍中早已分出数支小队,径直闯入部落的毡包群之间,开始大声呼喝,清点青壮男丁和那些最为雄健的牲畜,尤其是肩高体壮的战马。 被点到的青壮大多沉默地走出人群,到一旁的武器堆里领取弯刀弓箭,然后被粗暴地编入旁边等待的骑兵队列中。 牛羊则被另外驱赶到一起,由少数人看管。 “不是劫掠。”趴在连秋白身旁的阿木尔,用生硬的中原话低声说道,“看他们的架势,还有那些长老哀求的样子……这是在徵收血税,而且,是徵得很重的血税。” “血税?”连秋白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草原上的老规矩了,当强大的王庭决意发动战爭,需要扩充兵力,筹集粮秣时,便会向其附属或势力范围內的所有大小部落,强制徵调战士和牲畜。 “战士是血,牲畜是粮,合起来便是血税,抗拒,或是缴纳的数量不能让王庭满意,往往意味著整个部落的彻底抹除,看这徵收队伍的规模,这次要徵调的血税分量不轻。” “打仗?”连秋白凝目远眺,“谁和谁?” “看那旗帜上的狼头与金色火焰纹……是金帐王庭的人,他们这么大规模地徵收血税,补充兵员物资,目標只可能是……黑山王庭。” 他顿了顿,解释道:“金帐与黑山,是多年的老对手,都想吞併对方,一个占据东边丰美草场,控扼了一条黄金商路,一个盘踞西边山脉屏障,盛產良马铁矿,每隔一些年,当一方觉得积蓄了足够力量,或是被逼到必须反击的时候,这种规模的战爭就会爆发,为了草场,为了水源,为了盐铁,也为了……王庭的威严与生存。” 山脊上的风,吹过几人伏臥的身躯。 他们沉默地看著下方。 王庭的骑兵並未过多逗留,徵收完血税后,带著神色茫然的青壮和成群的牛羊,轰然转向,滚滚向西开拔,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久久盘旋不散。 留下的老弱妇孺则收拾著剩余的牲畜,脸上多是麻木,缓缓向著来时的方向散去,滩涂很快恢復了空旷,只余下杂乱的马蹄印。 “今年怕是不会太平了,”阿木尔缓缓直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眼神望向骑兵消失的方向,“这种规模的王庭战爭一旦开启,就像草原上的野火,轻易扑不灭,大军过境,匪徒横行,各路牛鬼蛇神都会趁机而动,整个塞北都会变成一片巨大的猎场。” 片刻,眾人悄然离去。 …… 战爭的阴影来得比预想更快。 起初,只是几起针对对方商队和小型哨所的袭击与报復,很快便如同滚雪球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演变成双方附庸部落之间大规模的摩擦。 终於,在一个天色晦暗,乌云低垂的清晨。 金帐王庭的大旗在一个名为断刃原的地方升起,黑山王庭的主力也陈兵相对。 低沉的號声撕裂长空。 下一刻,两支庞大的骑兵洪流,在首领声嘶力竭的怒吼与万千战士野兽般的咆哮中,轰然启动,加速,最终如同两股对向奔涌的风暴,在断刃原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剎那间。 喊杀声震彻四野,马蹄声踏碎大地。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草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隨著溃兵、逃难的牧民和敏锐的商队,迅速传遍了塞北的每一个角落。 第130章 救一人 战事既开。 一日,残阳西坠,將天边云层染成一片血红。 连秋白隨著几名身手敏捷,经验丰富的异族人,在山峦与草原的交错地带小心探路。 他们既要避开任何可能的大规模行军路线,又要提防双方王庭游弋的零星斥候。 行至一片本该有水脉滋养,牧草稍丰的小型谷地边缘时,一阵风从谷口方向捲来,传来异常浓重的焦臭与血腥味。 几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悄然摸近。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已被彻底摧毁的小部落聚居地。 整个谷地死寂一片,只有天空中传来的禿鷲叫声。 显然,这里不久前遭遇了过路的军队。 “还有活口吗?” 忽然,一名听觉异常敏锐,脸上带著部落图腾刺青的汉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半塌的毡包后,那里堆著一堆刻意翻乱的杂物。 他侧耳细听片刻,用极低的声音道:“有呼吸声,很弱,很小心。” 无需多言,几人悄然包抄过去。 片刻。 连秋白轻轻拨开那堆散发著血腥气的杂物,只见最里面,紧贴著岩壁的缝隙里,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脸上糊满了黑灰与血跡,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极大,充满了无助与警惕。 他手里紧紧抓著一把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铁片的小匕首,对著拨开杂物露出的连秋白的脸,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队伍中,一位来自西边某个小部族,通晓多种部落方言的汉子巴特尔,缓缓蹲下身,与男孩的视线保持水平。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用极其缓慢,轻柔的语调,说出了一串音节奇特的话语。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震,瞪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握著小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没有放鬆。 巴特尔继续用那种温的语调说著,语速很慢,偶尔停顿。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连秋白等人,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是草原上一些部落表示伙伴的手势。 片刻,男孩在那熟悉的语言和手势中,一点点鬆动、瓦解。 长时间的恐惧与紧绷似乎耗尽了这孩子最后的气力,他手中的小铁片“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来,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巴特尔这才小心地上前,检查了一下男孩是否有明显外伤,然后將他轻轻抱了出来。 男孩没有反抗,只是將脸埋在那散发著陌生却又似乎安全的肩膀上,瘦小的肩膀不住抽动。 “带上他。” 连秋白看著巴特尔小心翼翼地將男孩裹进一件备用的厚实皮袄里,看著其他同伴默不作声地分出一部分乾粮和水,看著男孩在极度疲惫和轻微舒缓的恐惧中,很快在巴特尔宽阔而稳定的背上沉沉睡去,只是小手仍无意识地抓著巴特尔的衣襟。 这个由各族“边缘者”聚集而成的团体,之所以能维持那种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和谐,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共同的敌人或简单的生存需求。 更深的纽带,恐怕就源於眼前这样的时刻。 当文明的秩序崩坏,当部族的庇护消失,当个人渺小如尘埃时,这一点跨越了语言与血缘的,基於人性最深处那点不忍与悲悯。 仅仅是在一片废墟与死亡之中,向另一个蜷缩的、颤抖的、即將熄灭的生命,伸出一只手。 …… 自战爭开始。 连秋白已经亲眼目睹了太多类似的,甚至更加残酷的场景。 有时是一个小部落因为站队稍迟或血税缴纳不力,被己方王庭的骑兵毫不留情地屠戮,劫掠一空,作为震慑。 有时则是敌对部落被击溃后,妇孺老弱沦为发泄怒火与掠夺的战利品,命运悽惨。 战爭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將一切靠近的弱小存在,无情地撕碎吞噬。 而隨著时间的流逝。 秋去冬来。 草原上的战爭非但没有因为严寒將至而稍有缓和,反而向著更激烈,更残酷的方向发展。 两大王庭的主力似乎已经在一处战略要地正面接战,每日都有惨烈的伤亡消息传来。 溃兵、逃难的部落、试图在混乱中劫掠发財的亡命徒,嗅到机会的各方势力……將广大的交战缓衝区变成了无法无天的地狱。 烽火连天,人命如草。 在战爭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格外渺小。 然而,武者的存在,尤其是高手的介入,也使得所有的战爭更加残酷。 …… 这混乱的时刻,连秋白一行人,再次化身为幽影,游走在塞北的烽烟里。 他们的目標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转变。 不再是某个固定的,占山为王的匪帮头目,或是盘踞一方的王爷势力。 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在战爭巨大缝隙中滋生,膨胀的,更加无底线的存在。 与此同时。 相对安稳的边塞重镇北关堡,气氛也截然不同。 北边战爭,边关守军的巡逻频率和戒备等级明显提升。 城墙上的旌旗日夜飘扬,披甲执锐的兵士往来穿梭。 城门处盘查森严,但凡形跡可疑者,一概不许入內。 在这种態势之下,往来商户的的活动自然受到了极大限制。 “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货全都积压著,往年这时候,皮货、药材正是好价钱……”一个行商打扮面带愁容。 “听说野狐岭那边,前几天刚打完一场大的,尸首把沟都填平了,河水都染红了三天。”另一人唏嘘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是苦了那些小部落和寻常牧民,咱们在这儿,好歹有城墙挡著。” “说起来,那白衣盟的人,胆子是真肥,这兵荒马乱的,他们好像还在塞外晃悠?” “何止是晃悠,他们专挑那些趁著打仗杀人放火,比土匪还狠的溃兵和杂碎下手,前些日子,黑风峡那边一伙三四百人的溃兵,就是被他们给打散了的。” “这节骨眼上,各方势力都紧盯著战局,防备对手,確实没什么多余精力去盯著他们,眼下反倒是能放开手脚的时候。” “有什么用?”先前行商不以为然,“个人武艺再高,在千军万马面前又能如何?还能挡住两大王庭的洪流不成?不过是杯水车薪,逞一时之勇罢了。” 瘦削汉子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或许挡不住洪流,救不了整个草原,但对他们救下的每一个像我们这样可能被溃兵盯上的商队来说,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活命之恩。 “在这世道,能做一点,便是一点,能救一人,便是一人,这总好过只坐在安全的城墙后面,空谈利弊,说些於事无补的风凉话,或者更糟,乾脆同流合污,也变成那啃食尸骸的豺狼中的一员。” 先前行商脸色一沉,一时安静下来。 第131章 往来循环 片刻。 有人低声嘆道:“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可到头来呢?太阳照常升起,风沙依旧年年刮,该乱的还是乱,该苦的照样苦,这样的侠客,这样的故事,往前翻几十年、几百年,塞北的传说里还少么?最后江湖依旧是那个江湖,塞北……也还是那个塞北。” 这番话引来一片嘆息与頷首。 是啊,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意气风发,立志涤盪污浊的行侠仗义之辈。 可最后呢? 一些年岁较长,见识过更多风浪的老江湖。 他们还记得更早些年,也曾有过类似的人物与传闻,最终也不过是茶余饭后添了几分谈资。 要么如流星般绚烂一瞬,便永远埋葬在了某片不知名的荒丘之中,连名字都未能留下。 要么在见识了太多无力改变的现实与人心诡譎后,心灰意冷,悄然退去。 要么,是在漫长的对抗与挣扎中,自身也被那无边的黑暗所侵蚀同化,最终模糊了最初的模样。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年轻人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世道,这人慾,就像这塞北的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总有新的冒出来,来来去去,恩恩怨怨,打打杀杀……这不是由一两个人,一两伙人的生灭或善念能决定的,塞北就是这样。” 眾人默然。 提问的年轻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他来自中原某个小城,是听了不少关於白衣盟在塞外的传闻后,心中那股侠义之火被点燃,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打点行装,一路北上。 然而,刚在这北关堡落脚,满心炽热便迎面遇上了茶馆里这番討论。 听著老江湖们平淡甚至带著些许麻木地断言塞北就是这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开始忍不住想,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一切努力终將归於徒劳? 自己从小在书本和师长那里学到的邪不胜正、侠之大者,在这片土地上,只是空谈? 理想告诉他不该如此,可眼前这些过来人的语气与神情,却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的事实。 须臾。 谈论如烟散去,眾人各自结帐起身。 推开厚重的木门,重新匯入北关堡黄昏时分的街巷人流之中。 …… 接下来的几日,年轻人並未气馁,反而更积极地在这座边塞堡垒中活动,试图寻找关於白衣盟更確切的线索。 他自然首先找那些看起来像江湖客的人打听。 在一家兵器铺门口,他拦住一个正在选购箭簇的独眼汉子,客气询问。 那汉子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白衣盟?小哥,你问这个做啥?” “我想寻他们。”年轻人坦然道。 “寻?哪儿寻去?哪有什么固定的地方能找著他们?” “不是……不是个盟吗?难道没有驻地,没有联络的暗桩?”年轻人不解。 “盟?”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那不过是咱们这些跑江湖的,看著他们常一块儿做事,隨口起的外號罢了,你何时见过他们自己跳出来,说我们是白衣盟,驻地在此,欢迎投奔的?没有的事儿,他们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可能在这片草原救了人,明儿说不定就出现在几百里外的戈壁剿了匪。” 年轻人有些失望:“那……岂不是无处可寻?” “那倒也不是完全没路子。”汉子將箭簇揣进怀里,语气隨意了些,“若真想遇上他们,去那些最乱、最不太平的地方碰碰运气便是,烽火连天的战场边缘,被溃兵马匪祸害得最惨的部落附近,商路断绝、人跡罕至的险地……他们总在那些地方出没,能不能遇上,就看你的运气和本事了,不过小哥,我劝你一句。” 汉子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界,是会死人的。” 年轻人谢过。 …… 之后,他又辗转找到一支从北边逃难回来的小商队,向其中一位惊魂未定的老者打听。 “你问他们啊……是碰见过一回,当时我们被一伙傢伙截住了,眼看要糟,突然就有人从旁边的坡后头转出来了,几下解决了危机,我们算是捡了条命。” “他们……是什么样的?”年轻人更关心这个。 老者想了想:“跟……跟传闻里说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嗯……怎么说呢,”老者斟酌著,“传闻都说他们行侠仗义,这没错,但他们看起来……嗯,很鬆散,对,就是鬆散,感觉……他们只是在做这件事,而不是背负著行侠仗义这个名头必须去做。” 年轻人蹙眉:“这……有区別吗?” 老者缓缓点头:“对我们这些被救的人来说,结果没区別,但对他们自己来说……老汉觉著,可能是不一样的,我也说不太清。” 年轻人再次谢过。 此后。 又陆续从其他一些渠道,零零碎碎地打听,对他们的印象也越发明確。 …… 几日后,年轻人自觉准备停当,决定离开相对安全的北关堡,正式踏入塞外。 在出关隘口接受盘查时,值守的一名中年老兵仔细看了看他:“你也是去寻他们的啊。” 年轻人一怔:“也?难道有很多人?” “那倒不是成群结队,”老兵摇摇头,“只是隔三差五,总能遇见一两个,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怀里揣著听来的故事,就敢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闯。” “像我一样?” “是啊,像你一样,一腔热血,满心侠义,听了几段传奇故事,就觉得该去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年轻人忍不住反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兵看著他:“也不是什么问题,少年人,谁没点热血冲头的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很多往事,缓缓道:“只是见得多了,有的人,一腔热血地衝进去,碰得头破血流,发现世道还是那个世道,豺狼还是那些豺狼,自己那点力量什么也改变不了,最后心灰意冷地回来,或者就永远回不来了。” “好像……大家都这么说。”年轻人想起了茶馆里的议论。 “因为这就是事实。” 年轻人若有所思。 见状,老兵又开口道:“若你要去,我有一句话,或许你能听听。” “您说。” “有时候,你追寻的那个答案,本身並不重要,最后能不能改变什么,那个结果,或许也不重要。” 年轻人听罢,认真想了想,最后对老兵深深一礼:“多谢指点。” 老兵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过关了。 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墙,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深吸一口塞外乾燥的空气,迈开步伐,身影逐渐融入前方那片广阔,荒凉而又充满未知的天地之间,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苍黄暮色里。 老兵站在隘口的阴影中,望了许久,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轻轻摇了摇头。 此后时日依旧。 某一日。 隘口前又来了一个风尘僕僕,眼神明亮的年轻人,询问著类似的问题。 老兵例行公事地盘查著,说出了同样的话。 第132章 事却一样 往后时日,北关堡內,茶楼酒肆,市井街巷。 人们口耳相传的,依旧是塞外不断传来的,真偽莫辨的种种讯息。 或是金帐与黑山两大王庭又在某处陈兵对峙,箭在弦上。 亦或是几股原先不成气候的势力,趁著战乱间隙吞併壮大,成了气候。 昔日那位被白衣盟连根拔起的王爷盘踞之地,不过短短年余,便原封不动地又冒出了新的梟雄,打著不同的旗號,行著相似的手段。 只是往往还未等其坐稳那位置,便又被更为凶悍后来者掀翻取代…… 如此往復,乱象纷呈。 相应地,一些原本籍籍无名的人物,也在这混乱的局中因缘际会,或在乱局中施展手腕,借力打力,悄然壮大。 於是,塞外的江湖谱繫上,便又添了若干新的王爷,大王。 如此这般,风云激盪又尘埃落定后,这塞北的江湖,兜兜转转,乍看之下,仿佛又回到了那副人们熟悉又厌倦的旧日模样。 而那白衣盟,在这番江湖的沉浮起伏之中,似乎未曾改变,亦不为外界的喧囂所动。 无论新的王爷是谁,无论各方势力如何博弈,他们依旧循著自己的轨跡与原则,出现在那些任何地方。 有人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新的梟雄想立威,便欲拿他们开刀。 旧的仇家想报復,更是不遗余力。 衝突与打压,明枪与暗箭,从未停歇。 然而,许多试图抹掉他们的人最终无奈地发现,这白衣盟並非一个固定的山头,一处可攻破的堡垒,或是一群有著明確统领的势力。 它更像是一道游弋在塞北广袤土地上的共识,一个基於特定行为模式而形成的图腾。 若將视角拉高,將时间的尺度放长,俯瞰这塞北大地数年乃至更久的江湖沉浮,势力兴替,那白衣盟的存在,便恍若苍茫画卷上的一道微小墨点。 一道微不足道,却因其独特的轨跡,在某些时刻,某些角落,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小点。 …… 时光如塞北的风,从不停歇,也从不回头。 连秋白从春草初萌到盛夏烈日,从秋风肃杀到寒冬飞雪,完整地见证了塞北一个个轮迴的四季。 他踏过新绿的草甸,也跋涉过被冰雪覆盖,天地一色的茫茫戈壁。 在炎炎烈日下追逐过溃兵的烟尘,也在凛冽寒风中守护过迁徙部落微弱的篝火。 他见证了生命的顽强绽放与骤然凋零,也看尽了人性在极端境地下所能呈现的一切。 世间百態,悲欢离合,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行走的足跡下徐徐展开,又缓缓捲起。 又是一年春风度玉门。 草原上枯黄了一冬的草根,挣冒出点点新绿。 生死枯荣,周而復始。 这一年又一年里,连秋白身边的同行者们,也如同塞北天际的流云,聚散无常。 有人因私仇得报,了却夙愿,有人寻得了新的道路,也有人只是单纯厌倦了这一切,在某次行动后的黎明,便悄然融入渐亮的天光,再无踪跡。 同时,也有人,或因相似的遭遇,或因在遥远的城镇酒肆听闻了那些真假参半的传闻。 他们从草原更深的腹地,从边镇昏暗的角落,甚至是从繁华安稳的中原,风尘僕僕而来。 连秋白在他们身上,依稀看到了那个离开望川集,同样怀揣疑问的自己。 只是,隨著步伐的前行,他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 这年夏天,这场塞北大衝突,终於显露出颓势。 大规模的主力会战已然难以为继,双方王庭都开始收缩战线,舔舐伤口,重新开始积蓄力量。 广袤的草原上,只余下零星的部族摩擦。 草原与戈壁,再次进入休养生息期。 连秋白也停了下来。 他的修为,在这经年累月的生死砥礪,世事洞见与內心不断的叩问中,早已水到渠成地突破了一层又一层的无形关隘。 內息愈发精纯凝练,圆转如意,对天地气机的感应也愈发清晰敏锐。 武道之途,並非一味勇猛精进便能窥得真容。 疾行之后,需有驻足沉淀之时,搏杀之外,更需静心体悟之机。 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塞北的风沙赋予他的积累。 这日。 天高云淡,风过原野。 平原之上,两匹神骏的塞北健马並行前进。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勒马韁。 “秦兄,”连秋白开口,“就送到这里吧。” 秦岳闻言,拱手道:“连兄,前路漫漫,多保重。” 连秋白同样抱拳,回以简洁一礼。 “驾!” 几乎同时,两人轻叱一声,一扯韁绳。 两匹骏马长嘶扬蹄,分別奔向不同的道路,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 望川集。 那间熟悉的学堂,窗外又是一树新绿。 堂前空地上,又一批完成了基础课业的年轻学子,正行礼作別。 他们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憧憬,一丝离別的悵惘,以及即將独自面对广阔天地的忐忑与兴奋。 有人选择留在林府或本地谋生,有人准备南下闯荡商路,也有人心怀侠义,欲要投身江湖。 陆白站在廊下,望著这些年轻的背影三三两两地散去,融入望川集午后的阳光之中。 春风拂过他的鬢角,几缕髮丝微扬。 他眼中平静无波,却仿佛有无数画面在深处重叠。 数年前,连秋白、周远等少年同样在此地告別,走向各自未知的前路。 更早之前,还有別的少年,怀揣著相似的梦想与迷茫,从此地出发。 面庞各异,选择的道路也千差万別。 然而,这告別的情景,这站在人生岔路口时混合著兴奋与不安的神情,却仿佛从未改变。 来了又走,聚了又散,如同院中那棵老树,叶子黄了又绿,学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学堂的钟声却依旧在每个清晨准时响起。 往来循环,岁月无声。 人虽不同,事却一样。 第133章 归来 有人离去,自然便有人归来。 望川集的青石街道上,往来商队的马蹄声依旧。 此时。 一支风尘僕僕的车队,正缓缓碾过集口的石桥。 打头的马车辕上插著一面旗,旗上那个笔墨遒劲的“林”字,歷经风雨,依旧清晰。 这支商队,完成了又一次南下北上的长途贩运,载著远方的货物,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从最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的,是个身形比几年前结实挺拔了不少的年轻人。 皮肤因常年在外奔波晒就一身麦色,眉宇间少了早年那股跳脱飞扬,多了几分精明。 周远在当年一同离开学堂的少年中,未曾选择连秋白那条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路,而是踏上了另一条征程,从头学起了行商。 虽非仗剑天涯,但走南闯北,跋山涉水,天地之广阔,人情之复杂,却也半点不少。 几年下来,他见过了江南水榭笑容温润,却算计入心的巨贾,领教过北地皮货商的豪爽与狡黠,也在荒郊野店提防过笑里藏刀的绿林客…… 走南闯北,穿州过府。 押送的是货物,较量的是人心。 这行当里的学问,因其牵扯利益更直接,规矩更隱晦,往往更耗费心神。 每到一地,若想顺利出货,採买,打通关节,便需与三教九流的人物周旋,应对截然不同的风俗与规矩,更需时刻绷紧心弦,权衡利弊,鲜有真正閒下来的时候。 也正因如此,每每完成一趟漫长的行程,回到望川集这方熟悉的小天地,看著那熟悉的炊烟,听到乡音,便是周远最感鬆弛愜意的时刻。 熟悉的街坊,不变的茶饭,还有那些虽然未必全在,却总有几个能聚首的昔日同伴,可以让他彻底卸下旅途中的戒备与算计,安安稳稳睡个囫圇觉。 再与旧友就著几碟小菜,喝上几杯浊酒,说说閒话。 …… 这日晚间,他便约了仍在望川集的几个同窗,在常去的那家临河酒肆聚首。 人却是不齐了,当年一同在学堂习文练武,嬉笑打闹的少年们,如今早已星散四方。 有的留在林府各处商號担任管事,有的去了更远的州县开拓生意,也有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音讯渐稀。 能凑齐眼前这几人,围坐一桌,已属不易。 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谁在江南遇到了连绵暴雨,押送的药材险些全泡了汤,谁在北地边境与一伙来歷不明的私兵虚与委蛇,差点被黑了货物,谁又发现了某种颇有赚头的土特產…… 言语间,有后怕,也有得意。 “说起来,前两个月往南边押一批货,在江州码头又碰见李昼了。”一个同伴忽然想起,摇头笑道,“好傢伙,比当年只大不小,前呼后拥的,听说已经是河卫盟里能主事的少东家了,专管到蘄水一段的水道事务。” “李昼?” “最近他好像回来了。”另一个同伴喝了口茶,“见面那样,嘿,跟当年简直一模一样,话里话外,还是觉得咱们这些跑腿受累的没什么出息,言谈间离不开他河卫盟的势力,他爷爷的威望,还有他手下管著多少条船,多少码头。” 另一人接口:“他们家世代经营河运,根深蒂固,他又是嫡孙,走这条路顺理成章,他也把那一段水道整治得颇有成果,寻常水匪都不敢轻易招惹,就是那脾气……嘖。” “人各有志,路也不同。”周远笑了笑,“他守著他的水道,做他的少盟主,威风是威风,责任想必也不小,只要他不来碍咱们林府商队的事,他傲他的。” 眾人点头称是。 李昼的路,几乎是出生就定下,如今按部就班地走著。 这与他们这些需要自己一步步闯荡,际遇起伏的人,自然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话题不知不觉,便绕到了那个走得最远的伙伴身上。 “说起来,秋白他……还在塞北吧?” “应是还在,前些时候,有从北边回来的商队,说听到些听过白衣盟的消息么?虽然传得有些玄乎,神出鬼没的,但想必有他在其中。” 他们所能断续听闻的,多是些经过无数人口耳相传,难免添油加醋甚至面目全非的江湖传闻。 什么白衣盟纵横塞外,什么与某个王庭的精锐骑兵周旋,竟能不落下风,甚至还有更离奇的,说他们能御风而行,剑出如龙…… 听起来惊心动魄,令人神往,却又始终看不真切。 只知道,那位昔日的同窗,似乎在另一片天地里,活成了话本故事里的人物。 “不过,最近这大半年,关於塞北具体打打杀杀的消息少了,好像那边的大仗打完了,又回到了老样子,秋白的消息也跟著少了。” “许是离得太远,消息传不过来,塞外那么广阔,他们又行踪不定。” “没消息……或许只是不想被人知晓,或许,是在某个地方静下心来,琢磨更高深的功夫呢,也说不定他正在哪片草原上看星星,自在得很。” 眾人皆笑,点头称是。 …… 这日午后。 周远备了些从外地带回,不算贵重却颇有趣味的土產,与一两个得閒的同伴相约,回到了那处熟悉的院落。 学堂里正是课间,稚嫩的诵读声暂歇,院子里满是奔跑嬉戏的孩童,朝气蓬勃。 他们先去正堂拜见了明显苍老了些,精神却依旧矍鑠的老夫子。 隨后,又转到侧院,去见了陆白先生。 先生还是那般沉静,素衣整洁,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仿佛时光的河流在他身边特意放缓了流速,只留下愈发温润通透的气度。 恰好先生那日午后有些閒暇,见他们来,便让几人去前面学堂,给那些正休息的学子们讲讲外面的见闻。 周远几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说些南北风俗,行商趣事,也略略提了提旅途艰险。 看著台下那些充满好奇的小脸,听著他们不时发出的惊嘆声,周远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坐在其中的自己,也曾这般睁大眼睛,听著先生或过往旅人讲述山外的世界。 时光流转,角色互换。 …… 又一日。 周远心中盘算著新一趟行程涉及的南境行情,想起书斋里,藏有几卷关於此事的的杂记笔札。 刚走到学堂外,便看见院门外的石阶旁,静静地立著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沾满风尘的衣袍,背著一个简朴的行囊,正微微仰著头,望著院墙內探出的几枝新绿,仿佛在辨认,又似在回忆。 周远心头莫名一跳,试探著出声:“这位兄台,可是来寻夫子?学堂今日……” 他话音未落,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恰在此时,夕阳的余暉恰好掠过巷子屋脊的缺口,將一道光芒斜斜地打在来人的侧脸上。 那是一张比记忆中更加沉静,轮廓更加清晰硬朗的面容。 肤色深褐,眉眼更沉。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周远猛地怔住,几乎是脱口而出。 “秋白!” 第134章 旧人 周远一个箭步上前,重重拍了拍连秋白的肩膀,脸上绽开:“真是你这傢伙!什么时候回的望川集?也不先捎个信,让我好去接你!” 连秋白被他拍得身形微晃:“刚回来,原想著先来学堂看看先生和夫子,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静悄悄的院门。 “嗨,你来得不巧。”周远揽住他的肩膀,“陆先生前两日带人出远门採风去了,说是要让学生们见识真正的山川地理,怕是还得几日才能回来。” 连秋白闻言,点了点头。 “走走走,正好,今日说什么也得好好聚聚!”周远兴致高昂,一边走一边念叨,“你小子,这一去就是好几年,音讯时有时无,净让我们听些嚇人的传闻……今天非得把话说明白不可。” 刚走出没两步,周远忽然猛地一拍后脑勺:“哎哟!你瞧我这记性,秋白你先稍等片刻,我去拿本书。” 话音未落,人已衝进学堂院门,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连秋白站在浓荫下,望著他匆忙的背影,多年未见,这般毛躁竟丝毫未改。 …… 连秋白既已归来,於情於理都需先往林府拜见。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长衫,去见了林老爷和几位长辈。 林老爷见他气度沉凝,未多问塞北之事,只叮嘱他既已归家,便好生歇息。 府中旧人见到他,亦是惊喜交加,寒暄良久。 午后。 周远在松鹤楼订了间临窗的雅座。 楼下河水缓缓流淌,粼粼波光,远处屋脊连绵起伏,衬著天边淡淡的云影。 两人坐定,几样菜餚並一壶温酒上桌。 周远给连秋白斟满酒,自己先灌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笑道:“你要是早回来几天,还能赶上金俞他们也在镇上,要是晚几天,我又该押著新到的货往南边去了。” 连秋白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饮了一口。 “是巧。” 周远放下酒杯,眼里充满了好奇:“快说说,塞北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你真跟传闻里那样,跟什么王庭军队、各路马匪都交过手?还有那白衣盟……到底怎么回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显然憋了许久。 连秋白看著好友急切的模样,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声道:“塞北……很大,大得时常让人忘了自己,天穹极高,地极阔,有最乾净辽远的星空,也有……” 他娓娓道来,让周远感受到那片土地苍茫。 时间缓缓流逝。 “至於白衣盟……”连秋白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不过是一群恰好同路的人,做了一些……当时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没有传闻中那么玄乎。” 周远听得入神,虽觉不过癮,但也明白许多事並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他正待再细问些路上的具体见闻,楼下楼下传来一阵略显喧譁的脚步声与伙计殷勤的招呼声。 不多时,他们雅间的门帘被人掀开。 一身锦缎华服,腰佩美玉,身后跟著两名隨从的李昼,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在室內一扫,落在连秋白身上时,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笑容。 “哟,我说楼下瞧著背影有些眼熟,果真是你们。” 李昼迈步进来,自顾自地在空位上坐下,隨从默契地守在门外。 “好巧啊。” 周远:“李少盟主贵人事忙,日理万机,今日怎么得閒来这小酒楼?真的……只是巧遇?” 李昼轻哼一声,並不直接回答,目光重新锁定连秋白,將他上下打量一番。 “听说你这两年,在塞北那片不毛之地折腾得挺热闹?白衣盟?名头倒是传得响亮,不过嘛,江湖风雨,刀头舔血,听起来是够惊险刺激,但终究是漂泊无根,朝不保夕。 “比不得我们河卫盟,扎根江河,联通南北,稳扎稳打,庇护一方商旅平安,维持水道畅通,那才是实打实的基业。” 周远听得直想翻白眼,忍不住打断他:“李昼,你大老远跑过来,该不会就为了在秋白面前显摆你的威风吧?” 李昼依旧那副傲然姿態:“显摆?我不过是路过,顺便看看昔日同窗过得如何罢了,现在看来。” 他目光再次扫过连秋白朴素的衣衫和周远常年在外的风尘之色。 “嗯,也就这样,周远你还在替林家跑腿,至於你,连秋白。”他顿了顿,似乎想找出更犀利又不失身份的措辞,“在塞北博了点虚名,可那地方……终究是化外之地,不成气候。” 连秋白一直安静地听著,面上无喜无怒,直到李昼说完,才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並未接话爭辩。 李昼被他这全然不为所动的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仿佛打在了空处。 他自觉无趣,也有些訕訕,最后只是又哼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並无线褶的衣袍:“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慢用。” 说罢,转身带著隨从,维持著气势离开了雅间。 周远看著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这傢伙,还是这么莫名其妙,特意来一趟,就为了甩下这几句自以为的场面话?真是……” “他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么。”周远说道,“被家里和河卫盟上下捧著惯的,眼里除了他那条金光大道,就瞧不见別的风景了,总觉得別人不按他的路子走,就是走了歪路,吃了苦头,殊不知,人活一世,哪有什么一定之规。” 连秋白:“你倒是看得明白。” “跑的地方多了,打过交道的三教九流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周远笑道,再次举杯,“来,不提他了,咱们接著聊,刚才你说到那个草原上的老嚮导……” 两人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久別重逢的敘谈之中。 第135章 答案 接下来几日,连秋白花了些时间,將塞外数年行走的见闻,观察与零散体悟,用简练的文字与简单的图示,逐一记录在一册书里。 山川地貌的走势,部落迁徙的规律,不同势力更迭的痕跡,乃至某些特定植物、矿物的特性与分布…… 这些看似杂乱的碎片,经由他亲身验证与归纳,渐渐呈现出的脉络。 那些曾扑面而来的风沙,鲜血与吶喊,被悄然安放。 此书不为示人,亦非著述,只为可供日后翻阅。 留给或许会用到的后来者,亦留给自己未来某个回望的时刻。 其间,他也去寻了指点他武道根基的严师傅。 两人在演武场上走了一趟。 没有呼喝,没有炫技,只是最朴实的换招,劲力试探。 几个回合后,严师傅收势后退一步。 布满老茧的手掌在衣摆上擦了擦,看著连秋白的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欣慰。 “好,很好。”严师傅声音洪亮,“筋长骨壮,气沉脉通,看来用不了太久,我这点压箱底的东西,怕是真的要全被你掏空嘍。” 话是这般说,老师傅脸上却满是笑意。 …… 几日后,晨雾未散。 周远换上了远行的装束,正与商队的老管事站在檐下,就著天光最后一次核对著厚厚的货单明细。 见连秋白来送,他笑著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这次是往南,走水路下江州,再转去珠崖,估摸著得小半年光景,那边靠海,风物与中原,塞北又是大不相同,若有稀罕玩意儿,回头给你捎点。” 连秋白点头:“一切顺遂,若有閒暇,或可往南一行。” 天地广阔,他的脚步既已迈出,便不会轻易停下。 “那敢情好!”周远眼睛一亮,“若你真南下,提前知会一声,说不定咱们能在哪处码头碰上。”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在渐亮的天光中对著连秋白与前来送行的几位伙计抱了抱拳。 “走了!” 马蹄声远去,融入通往更南方的官道。 连秋白立於集口,望著那背影消失,方才转身。 …… 又过了两日,外出採风的陆白带著一群晒黑了些,眼神因见识增长更显明亮的学子回到瞭望川集。 安静的学堂院落里,又充满了喧嚷,扫地洒水,整理笔记,交流见闻,热闹非凡。 连秋白並未急於前去打扰。 直至一日。 院中景致依旧。 树荫浓密如盖,石桌光洁温润,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盹儿,醒来发现一切如昨。 陆白正坐在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卷摊开的书,手边红泥小炉上,那个熟悉的茶壶正冒出裊裊白气。 见连秋白来,便將两只茶盏斟至七分满,推过一盏,如同数年前那个午后。 连秋白坐下,捧起微烫的茶盏。 一时无言,只有风过庭院,树叶低语,炉火细响。 良久,陆白抬起眼,目光落在连秋白身上。 他並未询问塞北风霜,也未提及江湖传闻,也未寒暄別来岁月是否艰辛。 只是用那平和如初的声音,缓缓问出了当年连秋白在此地,临行前曾向他叩问的那个问题: “你眼中的世界……如今,是何模样?” 问题依旧,发问者与应答者却已互换。 连秋白垂眸,望著盏中载沉载浮的碧绿茶梗,水面倒映著树叶缝隙漏下的天光。 塞北的狂风与江南的细雨,草原的鲜血与集市的炊烟,同行者沉默的背影与敌人最后的嘶吼,部落长老的哀恳与孩童劫后迷茫的眼睛…… 无数画面与感受,如同壶中受热水激盪而彻底舒展开的茶叶,在他心间翻滚。 他沉默了片刻。 终於,他抬起眼,迎向陆白沉静的目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篤定: “世界並非一个静待破解的玄奥谜题,等待一个终极的答案。”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最確切的字句。 “它更像……一座无尽的戏台,光明与阴影,秩序与混乱,仁爱与残酷,都在其上同时上演,纷紜交错,从未有一刻真正停歇,我曾以为,行走四方,歷遍山河,是为了看清这齣宏大戏剧的全貌,分辨孰黑孰白,寻找那条隱藏的,通向真相或圆满的主线剧情。 “但戏台本身並无意志,它只是沉默地存在著,台上演绎什么,取决於登台的人,以及他们心中的念想与手中的力量。 “有人筑起巍峨高台,扮演英雄或魔王,有人蜷缩於昏暗角落,毕生所求不过是一夕安寢,半钵饱饭,而更多的人,或许懵然不觉,只是在他人写就的剧本里仓促奔忙,扮演著註定的角色。 “我行走。”连秋白的眼神变得平静,“不应是为了最终看懂这场戏,甚至也並非奢求以一人之力改变戏的走向。 “而是为了弄明白,我自己,究竟愿意,以及能够,在这座无垠的戏台上,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是冷眼旁观的看客?是隨波逐流的龙套?还是……”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他缓缓道。 “一个哪怕只能在黑暗中点亮一星火光,只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却也执意要这么做的……点灯人。” “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连秋白最后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庭院,投向无垠的虚空,“取决於你选择看见哪一部分,更取决於你选择成为哪一部分。” “这,便是学生今日的答案。” 话音落下,庭院內一片寂静。 风似乎也停了,唯有小炉上茶壶中残留的水,发出细微的轻鸣。 上架啦 感谢各位的支持。 在这祝大家长生不老,万世不朽,永远不死。 第136章 戏 第138章 戏 人生如戏。 连秋白找到了属於他自己的答案,並以此为心灯,继续在无垠的天地间践行。 在望川集盘桓了数月,当庭前叶子再度转黄时,他便又如候鸟般,打点行装,悄然再次启程。 下一次关於他的江湖传闻响起时,或许是在某处烟雨迷濛的酒楼,与人论剑於飞檐之上,又或是在某地,闯出新的名声———— 春去秋来,江湖之上,总有新的面孔带著野心入场,也总有旧的身影黯然落幕。 人来人往,潮起潮落。 陆白依旧在望川集的学堂里,迎来送往。 他看著那些眼眸清澈的稚子,逐渐长成心怀远方的少年,然后背负行囊,匯入江湖的洪流。 他也会听著那些歷经风霜,重返故地的学子,用沾染了南腔北调的口音,讲述惊险的奇遇,诡譎的秘闻,或只是一段平淡却真实的路途。 他听著,想著,偶尔点拨一二。 於他而言,这亦是观戏,也是修行。 两世为人,此世的这齣戏,在时光的流淌中不断铺展,他的存在,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著其他人的剧情走向。 隨著时间流逝。 世界,或者说,那冥冥中推动一切的无形意志,似乎也不愿见他长久困守於这一方舞台。 远方的呼唤,或是內心那份对更广阔天地的探究欲,如同无形的丝线,时时牵引著他,催促著他再次动身,去往別的天地瞧瞧。 陆白便放下一切,再走前世路。 天地这齣戏,他见过繁华锦绣,也看过血火荒芜。 有周期性的平稳承续,也有突如其来的剧烈震盪,有慷慨激昂的英雄史诗,也有蝇营狗苟的暗巷算计。 它从不单调,却也总在某种更大的规律中起伏轮迴,重复著相似的悲欢,上演著一样的离合。 当江湖的恩怨情仇还在按部就班地铺垫时,总有些意外会突然出现。 在这一年,冬。 皇家猎场,旌旗猎猎,白雪皑皑,猎犬奔腾。 这一年一度的冬狩本是彰显武德,联络君臣的盛事。 然而,一场意外的坠马,却让今年的冬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传出的消息自然是陛下不慎坠马,但知晓內情的人都心中凛然。 当今天子虽非以武道称雄,但自幼习练皇家功法,体魄强健,骑术更是精湛,何至於在寻常围猎中坠马重伤至此? 这意外背后,必然有著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只是宫闈深深,禁口令下,外人无从得知细节,只能从突然戒严的宫禁,频繁出入的御医和几位重臣凝重的面色中,嗅到一丝別样的气息。 所幸,朝廷坐拥四海。 庞大的帝国內,自有医术通玄,几近圣手的供奉高人。 深夜,养心殿静謐无声,檀香裊裊。 烛火被刻意调暗了几许,只余下几盏宫灯,散发著微弱的柔光,堪堪照亮御榻前的一片区域。 皇帝半倚在软枕上,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唇上也无甚血色,但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平静。 御榻之前。 一位身著简朴青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垂手而立。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神温润平和,没有寻常权臣的骄矜,也没有御医的諂媚,倒更像一位隱於山野之间,修身养性的隱士。 他便是太医院院正。 被天下人尊称为青囊先生的顾回春。 此人医术通神,深得皇帝信任,是少数能在深夜出入养心殿的臣子之一。 此刻。 殿內极静,只有角落铜漏滴水,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也並无太多情绪起伏:“顾先生,朕,还有多久。” 顾回春微微躬身,语气同样平静无波:“若悉心调养,忌思虑,敛心神,可得五年清平。” 五年。 对於一个庞大帝国的君主而言,太短。 对於未竟的野心或忧患,更是转瞬即逝。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明黄帐顶繁复的云纹上,又问:“若用————那个法子呢?” 他没有明说,但顾回春瞭然。 所谓那个法子,是深藏於宫廷秘录最深处,近乎禁忌的方术奇法,传承於五百年前的补天手渡厄人。 其记载著逆夺造化,续接天命之术,其过程诡譎莫测,代价更是骇人听闻,且古来记载寥寥,吉凶难卜,歷来被皇室列为禁忌,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顾回春的眼帘微不可察地垂低了一瞬,隨即抬起,依旧平静:“或可延十年阳寿,然,乾坤有数,损益相隨,此法逆夺造化,恐损及————” “便按此法办。” 皇帝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询问那未尽的损及之后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国运,或许是子嗣,或许是其他更玄妙的代价。 对他而言,有这十五年,这便够了。 顾回春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不久之后。 一道並非经由正常朝廷下发,却有著宫廷权威的命令,悄然传向天下各处。 那些隱於名山大川,市井陋巷,或依附於某些豪门贵胄的术士,方士,异人———— 但凡在炼丹,养生,乃至某些更隱秘领域內真正握有本事,留有传承的人物,无论自身情愿与否,皆在不同时间,以不同方式,收到了这道令。 第137章 传闻 第139章 传闻 在南方某处云雾繚绕的偏僻山脚下,有个依託山货交易维持的小小市集。 市集尽头,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而上,探入雾中,通往半山腰那座香火寥落,连匾额都模糊不清的云泥观。 观主是个看上去颇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道士,道號云泥,人如其號,总是一副懒散邋遢的模样。 道袍难得穿得齐整,常沾著泥点草屑,头髮用半截枯木枝隨意一挽,还总有几缕不听话地耷拉下来。 他也没什么高深法术显於人前,就在这小小道观里,种种菜,看看云,偶尔下山用些山货换点油盐,日子清贫寂寥,近乎被世人所遗忘。 附近山民只当他是个没什么本事,勉强混口饭吃的野道士,连道观的名字都少有人记得清。 这日晌午,山脚那间简陋的茶棚里。 关於皇帝冬狩坠马的传闻,经过口耳相传与种种添补,已然成了最新的谈资。 “北边传来的消息,怕是坐实了。 “9 “嘖,若是真有万一,这朝局只怕————” “若真乱起来,这漕运,边关,各地的税赋徭役————难免波及,日子,怕是也要跟著顛簸。” “唉,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议论声中,忧心忡忡者有之,事不关己者有之,亦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著什么0 皇权更迭,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足以让嗅觉敏锐的各方势力悄然调整姿態。 一会。 一个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不知道你们听说没?就这阵子,江湖上———— 不对,不完全是江湖,好些个平时难得一见,颇有些玄奇本事的山人,就是那些懂些古方、会点异术的术士,动静都不小。” “术士?”旁有人来了兴趣,“怎么说?” “江陵府那个算卦极准,专解疑难杂症的半仙,你们知道吧?前几日突然无声无息关了铺面,对外只说是云游访友,可有人亲眼看见,天还没亮透,他就被一辆看著朴素,规制却特殊的马车接走了,车头是往北的。 “不止这一处,南边几个州府,都有类似风声,有些是被当地官府礼请而去,有些则是直接被一些气度不凡的生面孔接走,寻访的目標,清一色都是这类人物。” 一位老者若有所思:“这节骨眼上————宫里那位出事,各地忽然又开始隱秘地寻访这些精通方术,甚至可能懂得续命延年之法的异人————” “你是说————宫里御医没辙了,在暗中找这些术士想办法?这————这可真是————” “嘘!”汉子连忙制止他,“心里有数就行!这事儿水深,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几人正低声议论著这话题,茶棚外,山雾瀰漫的土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响。 眾人皆是警觉之辈,闻声望去。 只见两乘用料做工极为讲究的马车,在五六名隨从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行来。 那些隨从清一色灰布短装,步履间悄然无声,协调规整。 他们目光平视,並不似江湖人般习惯性扫视四周。 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透著一股子久居规矩之地,训练有素的气质。 与江湖草莽的恣意洒脱截然不同。 “这伙人————”短打汉子眯起了眼睛,“不是咱们道上的。” 在几人注视下,这队人马並未在茶棚停留,甚至没有多瞥一眼这些江湖客,径直便转向了那条通往半山腰云泥观的崎嶇石阶路。 车马不便上山,便停在阶下,那几名隨从护著一位看似管事的中年人下了车,一行人便开始拾级而上,目標明確无误。 茶棚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他们————是去云泥观?”有江湖客有些难以置信,“找那个邋遢道士云泥?” “云泥?”其余人也愣了,“除了种菜晒太阳,就是给山下村民画几张驱蚊符的穷道士?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凡,找他作甚?” 眾人目光紧锁那行逐渐没入半山雾气中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石阶拐角。 一人道:“有没有本事,不是看表面,关键是,你们看这些人,像是会找错门路,白跑一趟的主么?他们身上那味儿————分明是从上面出来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到这般荒山野岭来找一个道士————”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意味,眾人都明白。 几乎在同一日,望川集,林府。 书房內静悄悄的,林老爷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墨跡犹新的契约,纸上的西山天青髓、大宗、专供等字样格外醒目。 门被轻轻推开,林夫人端著安神茶走了进来。 —— 见丈夫眉峰微蹙,神色沉凝,便將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柔声问道:“可是这契约有何不妥之处?我见你自签下后,便心事重重。” 林老爷回过神,拍了拍夫人搭在椅背上的手背:“契约本身无碍,他们来歷,我也知晓几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我在想些別的事。” 林夫人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问:“和先生有关?” 林老爷看了妻子一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契约上,心思却已飘远。 他想起了好些年前,陆白便曾与他谈过未来的天下变局,话语间提及过资源,时势与选择的重要性,言辞虽简,却每每切中要害。 这西山玉矿產出的天青髓,看似是一桩利润丰厚,別无选择的商业往来。 但其背后隱隱牵动的,可能引发的深远影响———— 这一切,是否早在先生当年那些看似隨意的点拨中,便已有了模糊的预见? 林夫人见丈夫再次陷入沉思,眉宇间縈绕著化不开的凝重,便不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陪著。 林府接下这单生意的消息,並未刻意隱瞒,自然也在祥州內引起了一些议论与揣测。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原本与林府有约,理应因此受到影响甚至蒙受损失的其他买家或合作方,竟都保持了异样的沉默。 无人上门质询毁约之责,也无人要求补偿损失。 有心思灵通之人暗暗打听,得来的反馈却皆讳莫如深,语焉不详。 只隱约提及州府大人亲自过问,嘱咐需对林府生意行些方便。 还有那商户的来歷,非同小可,非我等可以妄加揣度云云。 如此一来,坊间议论的风向便悄然转变,转向了对那神秘商户背景的惊疑与猜测。 “这来头,怕是不止通著州府啊。” “天青髓虽说是极品玉料,但如此大批量收购,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总让人觉得不寻常。” “莫非真是宫里要用?和那位坠马————有关?” “嘘!慎言!”